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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在回廊 • 新月如钩

“师兄!”
冷遇惊喜地迎上去,问道:“你先前不是说还有两个月才能来吗?提前来了也不通知我一声,我好派人去接你……”
“没关系,我也是临时出了点状况才会提前过来,需要暂时借你这里栖身……”
“说什么借不借的,何必这么见外呢,快进来。”
被冷遇叫做“师兄”的男子一身浅青衣衫,端得是玉树临风,只看着身姿便已是人中龙凤与冷遇不相上下。而他的脸被隐藏在一顶围着黑纱的蓑帽之下,看不到此人面目。
将师兄让进屋里,冷遇在房门口张望了一下,才关好房门。
屋里的人虽然坐下了,但仍旧没有摘下帽子。
“这里没有外人,师兄可以摘下帽子了……”
“不了,冷家庄也是人多眼杂,万一被谁看了去,也给你添麻烦。”
冷遇轻叹,“师兄未免太过小心了。”便也随他去了。“师兄这一次既然提前来了,想必可以在我这里多住些日子了吧?”
“嗯,这一次恐怕要在你这里躲些时候,恐怕要添些麻烦了。”
“这说的哪里话,师兄能来,我也很高兴,总算能帮你点忙。”
两人倒了茶,慢慢聊来,冷遇已将“算账”的事情忘到脑后了……

丝丝既然来到了冷家庄,自然就要补上路上那半个月,加紧办事,把时间补回来。
半个月啊,若在以往,半个月已经足够她完成一件任务了,哪知道这次遇上冷遇这个风流种,惹了一屁股风流债,还要劳累她卓丝丝陪他东躲西藏。
她用了一整天时间四处走走,侧面稍作打听,已经大约确定收藏宝剑几个可能的地点。只是这样的地方必然都有一个共同点——闲人免进。
丝丝于是偷了一身下人的衣服,一个个潜入。
她自认,自己的轻功是极好的,也有足够的机警和敏感,因此两三个地方探下来,虽不中,亦不曾被人发觉。
她幽幽的落进下一个目标院落,一身蓝色碎花的粗布衣裳,远远看来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粗使丫头。然而细细看来,这粗使丫头会不会太过白净细致了些?
丝丝竟没有发觉那一双注视着她的眼睛,直到此人开口:“你是什么人?”口气虽不严厉,声音却冷冷的,几乎没有温度。丝丝三魂吓掉七魄半,转身,看到一个风华男子(也许),一身浅色衣衫裹着颀长身姿,虽稍显细瘦,却透出骨骼的苍劲。
这身材,着实是不错的。只是可惜,看不到此人的脸。
一顶纱帽遮住了男子的脸,丝丝的好奇心永远大过危机感,已经直接忽略掉自己的处境,瞪着眼睛用力去看,试图看透那薄薄一层黑纱,一探庐山真面目。
那男子被这么一看,反倒看愣了。
原以为这丫头有些鬼祟,如今看起来,似乎是自己误会了。
“你难道不知道这院子寻常下人不可以走动的么?”
丝丝只是摇头,一副无辜相。
黑纱下的一双眼利似尖刀,冷冷的打量了她,那样单薄纤细的小身子骨,楚楚的眉眼儿……恍然间有些熟悉,却不记得在哪儿见过,好似一个太过久远的记忆……
男子的目光略略柔和了些,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卓……唔,小卓。”
“小卓么……快些离开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丝丝低着头忙点了点,略一欠身,转身跑开了。这算是标准的[迷糊小丫头遇上冷面酷少爷]的撤退方式,丝丝一边走,心里不停琢磨着,这个人……会是谁?
好犀利的一个人。虽然他对自己的态度还算得上和气,但是无论如何他都遮掩不了身上隐隐流露出的气势,如同一柄失了鞘的刀子,尖锐,冷硬,遍布寒光。
冷家庄何时出现了这么一号人物?早先在接到任务的时候,她已经把冷家庄查了个透彻,冷家庄虽然算是正道,但很少涉及江湖。十几年来冷家行走江湖而小有名气的也不过只是两人——逍遥客冷遇,以及他失踪多年的哥哥无双客冷步尘。并未听说有无双客重新出现的消息,而方才那人,显然从头到脚无一处不标明他是个江湖人物。而且冲着他周身的气质……恐非正道。
冷家庄里出现这么一个身份不明的人物,而且还被允许出入[闲人免进]的院落,这对丝丝的行动来说绝无好处。如此一来,她如不先弄清此人身份,怕是将给自己增加未知的危险。
稍作打算,她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下了衣衫。
在冷遇还没有正式安排她的去处之前,她总算是冷遇的客人,有下人是常来照应着,她花了半天功夫跟经常来她这里走动的两个小丫头混熟,试探着询问:
“我今天闷了在院子里走动,竟然看见一个蒙着脸的人,吓了我一跳,怎么庄上还有这样的人?”
“蒙着脸的?”
“啊,那一定是二少爷的师兄来了。”
“师兄?”丝丝一脸好奇继续问,“他为何要戴面纱呢?”
一个叫巧嫣的丫头耸耸肩,“谁知道,他每年都会来几次,可总蒙着脸也不见人,说不准脸上很可怕呢……”另一个瓶儿立刻反驳,“才不是!那位公子长得可俊呢!”
“你见过?”
“当然见过,”瓶儿显出得意,“我来庄上比你早,你不晓得的。那公子以前虽然也总是很神秘,但是没有现在这般小心,一般在屋里的时候是不戴面纱的,出门才会戴,那时候我去送茶见过几回。”
这样一说巧嫣也被勾起了好奇心,“他很俊?有多俊,比二少爷还俊?”
瓶儿想了想,抿嘴一笑,“不一样啦……他跟少爷不好比的……”那副样子,俨然动了春心一般,巧嫣夸张的捏了捏额头,“瓶儿,你不是吧,就算那人长得再俊,那么冷淡的一个人,哪里比得上二少爷……瞧瞧二少爷那风流倜傥的气质,那匀称美好的身材……”巧嫣说着,几乎要捂嘴偷笑,笑够了板起脸来补充一句“再看看那个‘师兄’,那身材,跟刀削出来的似的,不嫌太瘦么?”
丝丝沉默,这些个动了春心的丫头,不比现代的色女们差到哪里去……
瓶儿赧然的抗议,“不是啊,他虽然瘦,但是很有安全感啊……”
这话,丝丝承认。那个人虽然身材看起来斯文细瘦,但是骨头里都透出股锋利,好似一把明晃晃的长刀戳在地上,站他旁边,只要不怕伤着自己,从某种方面来说可不是安全么……
那两个丫头还在争论,丝丝已经打住关于春心该往哪边动的问题的思考,这种信息对她来说有等于没有,还是套套正话要紧。
“哎,那他叫什么?这么‘少爷的师兄’来‘少爷的师兄’去的,多麻烦啊……”
两个丫头同时住嘴,都摇摇头,“不晓得……虽然他是庄里的常客了,但是二少爷不说,也不许我们问。”
丝丝含糊的笑了下,这样一来她依然不知道这个人的来历……她连冷遇的师承哪里都不知道,谁知道他的师兄是哪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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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家庄的清晨一如往日的宁静祥和,无人知晓究竟哪个院落昨夜又被光顾。只是下人间却流传开来北院闹鬼的消息。
白衣女鬼,据说青面獠牙很是可怖,再据说还吃人饮血,再再据说……
丝丝也知道自己是大意了,竟然被半夜起来上茅厕的下人无意间看到,但是这夜半女鬼也很不好当,睡眠不足不说,也没什么成果。
青龙剑究竟藏在哪里?
莫名的,她就是很在意西祠院,还有那个斗笠人……照说收藏宝剑的地方应该不会让外人进入,那里虽然禁止普通下人进出,但既然住了一个不相干的人,理应不是藏剑之处……但是,很在意。就是很在意。
不把西祠院摸个清楚,她是不会安心的。所以当务之急,就是解决那个身份不明的人物!
虽然听巧嫣的意思那人似乎冷淡得很,但是从她昨日所见,恐怕也不是那么难以相处。做了打算,她对着镜子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装扮,一身素色布裙,虽不是下人衣服,但显得很纯朴。略略上一层淡妆,提起裙摆直奔出门。
冷遇的师兄,丝丝暂且称他为神神秘秘人的那位此刻正坐在西祠院的院子里,似乎在看书,又似乎只是手里拿着一卷书坐在那儿想事情。他住在这里的时候除了冷遇,是很少有人来这里的,午晚两餐自有人会送来,有时候冷遇也会拉了他去自己房里一起用餐。他没有吃早饭的习惯,这是下人知道的,自然也没有人会在清晨来打扰他。
所以当他看到有人在院门边探头探脑的踟蹰,也不禁放下了书,向外看去。然后就看到小动物一般的女孩忽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在那里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他记得她,昨天见过的,是叫小卓。
那柔柔若若,来来回回,无辜又不安的样子,的确像极了极易受惊的小型啮齿动物。
他只能尽力放低了声音问:“你有事吗?”他自认,已经努力的让声音听起来很和善,绝无责备,那门边的小动物仍旧像被他身上散发的利刃一般的气息扎了屁股,猛地一惊缩回门后,又慢慢露出半个脑袋。
……他有那么凶吗?面纱底下的眉毛似乎皱了皱,看着那颗脑袋慢慢蹭出来,站在门口半进不出的地方,好似在脑门上写了‘对不起’三个大字,蚊子一般嗡嗡:“我知道这里不可以进来……可是我迷路了,也没看到别的人……”
单单只是看着她一脸‘我迷路,我有罪’的样子,也让人板不下脸,何况……他隐隐的也有些想看到她,或者说看到她这张让人感到莫名熟悉的脸。
她……究竟是像谁呢?
“你是新来的?要去哪里?”
“厨房……”
他可以干脆不管她,或者告诉她路就打发她走,但是看着她好像随时都会再迷路的样子却有些不忍,不禁说道:“我带你去吧。”
丝丝的眼睛亮了亮,闪出兴奋的光,用力点点头。她就知道,这个人绝对不是那么难以相处的。要玩弄他……呃,不,是接近调查他,看来不太困难。毕竟没有几个男人会人心刁难一个楚楚动人我见尤怜的美女,尤其……当这个美女还对你有爱慕之心的时候。
丝丝走在他身边,低着头无限娇羞状,借此遮掩此刻嘴角奸诈的笑容。

“小卓姑娘,到了。”
“嗄?”这么快?她都还没来得及发挥的说……丝丝抬起头,伸手拉住神神秘秘人的衣角,对方显然没有料到她这一举动,微微一顿。
“公子,您一定还没有吃早饭吧?等我一下,我帮您准备点点心。”这神神秘秘人的习惯她是早已经打听好了,他才开口说了“不用……”两个字,丝丝已经早有准备,反驳回去,“公子,早饭是一定要吃的,不然很容易得胆结石,还容易发胖……哦,胆结石您不知道吧,就是身体里面长出小石头一样的硬块,您别不信,不吃早饭的坏处可多呢,就算您不顾及您的身体,也不想长个将军肚没有姑娘喜欢吧?”丝丝说着忽而一脸‘当然,我也不那么在意’的表情,“您是练武人,更应该注意身体才对,不然怎么有力气呢。若是真的长了一身虚肉,‘飞’不起来可怎么办……所以一定要等我哦,我很快的!”
丝丝噼里啪啦的说完,不等人家反应过来就转身跑进厨房。
神秘公子听了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大约是懂了,又不太懂。看着丝丝的背影生出些许感触……他似乎已经许久没有与一个无关的外人如此轻松的相处,除了冷遇,她是第一个这般对他念念叨叨,毫不惧怕的表现出关心的人。
丝丝钻进厨房,只说自己饿了,来找些吃的。下人们是认得她是二公子的客人的,立刻准备了食篮让她自己选了几种糕点并一点甜酒拎了去,丝丝跑出厨房,见那公子果然还等在原处,粲然一笑,便如春风。
她走过去,却不把食篮递过去,怯怯的问:“公子,我帮你拎回去好么?”
“……”他如果没有记错,自己刚刚才把这女孩从西祠院领到厨房,现在她又要把自己从厨房送回去?就算是再迟钝的人现在也该发现这女孩“动机不纯”了吧。
他有点为难的看着眼前紧张又期待的低着头不敢抬起来的女孩,他不想骗自己,的确并无不悦,甚至是有些欣然的,只是……为难。
他竟不知,原来这世上还有一人,能够让他动心。
见他没有反应,丝丝好似鼓足了勇气一般抬起头来,急切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只是……我跟公子一起走回去,再认一遍路,好吗?”
瞧瞧这理由,找得多好啊,丝丝忍不住在心里偷乐,连她自己都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果然那神神秘秘人面纱底下的脸似乎无奈的笑了一下,轻轻点头。
虽然如此,他还是伸手从丝丝手中拿过食篮,没有让丝丝提着。丝丝为着他这般绅士举动小小的感慨了一回,虽然看不到他的脸,却对此人的印象增了几分好感。
此时一阵微风拂过,他黑色的面纱浮动,丝丝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高一点,再高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其热切度不低于某些盼着小女生裙子飞扬的咸湿佬。
世上有些事,就是差了那么一点而已。
丝丝失望的看着风止纱静,神秘公子淡淡问了一声“怎么了?走吧。”她也只能没精打采的跟在旁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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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丝的期待和失落,他其实都是看在眼里的。这个喜形于色的单纯丫头……为何和她在一起,心里如此平静,如此的怀念和窝心……甚至,忘记仇恨。
他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可是他慢,丝丝比他还慢,简直就是一寸一寸的挪,不知算不算得寸进尺。他觉得好笑,却乐得纵容她。
“公子……”丝丝抬起眉目如画的小脸,问道:“小卓还不知道如何称呼公子……”
那一瞬间,她看到神神秘秘人分明是犹豫了。他在防什么?连对一个无害的小丫头也要如此谨慎么?莫不是被通缉的江洋大盗……不会啊,冷家庄怎么会收留那种歹人。
一般来说需要如此谨慎,不是为了自身安全,就是怕自己的身份牵连别人。丝丝自认没有露出破绽,至少表面上她对此人没有任何威胁……那么他是害怕身份暴露,会连累了什么人?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早]——不是怕连累了她吧?
丝丝心里暗道:大哥,我不怕连累,你就招了吧~~
半晌那神秘公子才犹豫着开口道:“在下……姓风。”
——靠!天下姓风的多了!说了等于没说——不管心里如何想,丝丝面上仍旧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含羞带怯唤道:“风公子……”
拿着肉麻不当恶心,丝丝自己都要大笑三声,她在锦地罗多年的“调教”下表面功夫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只是无论再怎么磨蹭,从厨房到西祠院这点距离也磨不了太长时间,一会儿便到了。丝丝低着头与风公子道别几句,见好就收的告辞了。
不等风公子有时间慢慢去沉淀自己的心情,第二天一大早,她再次提着早餐出现在西祠院大门口……

*
如果冷二公子稍稍注意一下,大约就会发现他的美娇客已经整天不见人影。
不过他暂时是顾不得那许多的,在处理好师兄提前到来的事情之后,就是他那些旧日的“红颜知己”今日的“粉面罗刹”们险些找上门来,等险险的派人打发了她们让她们以为自己已经不在冷家庄之中,却面临着因为忘记还周少的钱而变成了利滚利的追债……
莫不是他流年不顺?
冷遇拖着两条疲惫的腿正想要去找风师兄诉苦,刚踏入西祠院,却看到意想不到的一幕。西祠院古老的槐树下卓丝丝眉眼含笑如诗如画,楚楚而又纤然,笑着催促风师兄替她摘着粉白的槐花,一串串收进篮中……
冷遇傻了眼,他与师兄相处多年,深知他因为自己的身份极少与人相交,处处谨慎而疏远。如果说他的心里藏着一把仇恨铸成的刀,那么那把刀早已经化成了他的血肉,让他越来越尖锐冷漠,可是眼前这一幕,却仿佛收刀入鞘,不见了犀利只有宁静……难道……师兄的春天来了?
先替自己惋惜了一回,那个楚楚动人的小美人就便宜了师兄……幸好自己对这种类型的并未十分留恋。他不是喜欢,只是来者不拒而已。
“师兄,卓姑娘。”
两人同时转头,看见冷遇笑得满面春风,风师兄一顿,卓丝丝一僵。
——[卓姑娘]
风师兄看了丝丝一眼,这个称呼,显然不是一个少爷称呼丫头的。
丝丝也看着他笑了一个——她虽然有意无意的误导,可从来没自己说过她是冷家庄的丫头不是?
冷遇已经走近,把一身疲惫都抛在脑后,奇道:“你们几时已经这么熟悉了?看来我错过不少事情……”他暧昧的冲风师兄眨一下眼,风师兄显然与他是完全不同的类型,稍稍有些不自然。
丝丝也低下头,她一“害羞”就低头,因为还练出瞬间脸红的本事。
风师兄疑惑问道:“她是……?”
冷遇一脸夸张,“不会吧,师兄,你们已经这么熟了还不知道她是谁?我来给你们补一下好了,这位是卓姑娘,我的客人。”
风师兄略略歉意,对丝丝道:“抱歉,着实唐突了,一直把你当成是……”
丝丝慌忙摇了摇头,“没关系的,是我自己不好,没说清楚……”
冷遇看了看丝丝身上略显朴素的衣服,“卓姑娘怎么这样一身打扮,我不是已经让人送了两身衣服过去?”虽是个小美人,但这样朴素的装扮,难怪师兄误会。
丝丝得体笑道:“蒙冷大哥招待,留我在冷家庄已经是叨扰了,怎么好再让冷大哥破费替我准备衣服。”
——真是个好姑娘!宠而不骄又知进退……冷遇感慨,再惋惜一把。不过既然是让给师兄,倒也不可惜,谁让他们是好兄弟……
他看看眼前二人,忽而生出一种奇异之感——好般配的两个人!虽然……嗯,那顶斗笠有点碍眼……这两个人,仿佛天生就应该站在一起,让人感到说不出的和谐与温宁。不禁暗中打定主意,一定要撮合他们两人在一起。
此时却有冷遇的贴身小厮横冲进来,喊道:“二少爷,不好了,出事了……”
冷遇瞪他一眼,“喊什么,没见卓姑娘在这儿,惊着了人家。”
小厮脸色慌张,却收不住,“可是,有人……有人……”
冷遇这时候才心里一紧,“怎么,有人找上门来了!?”莫不是那群催命罗刹杀回来了?
“不,不是……有人中毒……”
“有人中毒快去找大夫,跑到我这里做什么?”
“但是……但是,中的是……”小厮向风师兄看了一眼,一顿,才继续道:“中的是‘虫眼’之毒!”
一时间两人一怔,冷遇变了脸色,与风师兄对视一眼,抓着小厮便和风师兄一起跑出门去……
虫眼。
虫眼?
丝丝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默默重复了一遍。
她没有听错吧?可是虫眼……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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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听到虫眼前,丝丝从不打算多管闲事,抓紧正事早日拿到青龙剑回去跟小白莲讨赏才是正经。
可是如今竟然出现了虫眼之毒……五年前下山之前的一幕幕还历历在目,她相信银勾那老头儿是绝对不会轻易让这毒流传出来的,而就她所知被带离黑目山的虫眼,只有当年她帮无忌小白鼠诈死带出来的那一份……
回想起无忌,相处的那短短三个月在她为小白莲拼搏的十年里不过一眨眼的时间,对他的记忆只是个眉清目朗颇为俊秀的少年仔,难道他如今就在这附近?
不知他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
虽然很好奇,很想看……可是一想到当年那个虫眼之毒,她就打了个冷颤,坚决打压下了自己的好奇心。
她当年便祈祷过,此生不要再见面。
于是毫无责任心、完全忽略了虫眼之所以会被无忌带下黑目山都是自己一手帮衬促成的,丝丝果断的转身。
想起让风师兄帮忙摘的槐花,去拎了,上厨房找厨娘给包槐花包子去。
冷遇和风师兄去了大半天,香喷喷的槐花包子都已经出锅,丝丝正美滋滋的啃着包子,两个人才黑着脸回来。丝丝得到消息忙丢下剩下的半个包子,抹抹嘴,端上几个包子赶过去。
她不想多管闲事抛头露面,不等于她可以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将要发生什么。
“冷大哥,风公子,你们忙了一上午饭也没顾得吃,我请厨娘一起帮忙蒸了几个包子,稍微吃一点垫垫肚子吧。”于是,这包子就变成厨娘帮忙‘一起’做的了。
他们二人虽满腹心事,见是她好意来照顾他们,也暂时放了放,露出点笑脸来。
“怎么让你亲自端来了?这些下人,越发的没了礼数……”
“冷大哥说哪里话,有冷大哥照顾,我整天也不过是闲来无事,这点忙还是能帮的。”
冷遇感动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好姑娘,真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啊!人长得美没有什么稀奇,但这般善解人意温顺贤惠,真是居家必备娶妻必选。
“风公子,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她对风师兄嫣然一笑,风师兄见那亲自采摘的入陷的槐花,沉沉香气,竟有些莫名的温暖。这种温暖之于他,已经太过久远。本来满腹心事丝毫不觉肚饿,却被这槐花包子的香气一激,真有些饥肠辘辘起来。
那厢冷遇早已经大口吃起来,赞不绝口。“卓姑娘真是好手艺,谁若是娶了你,当真三生有幸。”他一边说着,瞥瞥风师兄,对方只当听不到看不见。
“冷大哥取笑我呢。”丝丝笑吟吟的坐下来看着他们吃,看起来漫不经心的随口问道:“是庄上出了什么事吗?瞧你们饭也顾不得吃。”
“是有一点……”冷遇含糊道,想了想,又看看风师兄,大约觉得毕竟丝丝现在住在庄上,让她知道一些也好,“有人在冷家庄投毒,这毒诡异霸道得很,而且没有解法。你在庄里也要当心,千万不要乱跑,看到异常的事物也不要接近。”
风师兄虽然被纱帽遮着脸看不到表情,但显然已经食不下咽。这毒是投在冷家庄,他这个外人却比冷家庄的二公子看起来还要上心,让人不禁疑心这毒恐怕跟他有什么关系——若在平时丝丝定然会如此想,但是如今她知道这毒,寻常人不论身上有什么恩怨也不会同这毒扯上关系。
若说是冷家庄因他而遭连累……难道……他……他会是无忌的仇人?
想想也不无可能,这个人一直掩掩藏藏不肯以真面目示人,说是躲避仇家的话也解释得过去,若他躲避的就是无忌,想必是行踪暴露而拖累了冷家庄的人……只是,无忌不知道这毒的可怕吗?!这样肆无忌惮的对人用毒,不像是她认识的无忌。
丝丝见他们二人不再多说,知道他们必然有话要谈,知趣的回避。
“我差点忘记厨房里还有些剩下的槐花没有处理,我去整一下,晚上做槐花盖饭给你们尝尝鲜。”
见她出了门去,冷遇有意感慨道:“真是玲珑心思,温顺贤惠,哪里去找这样有貌有德的好女孩啊……”
风师兄低声戏谑:“怎么,你有这个心思?”
“也好啊……若是某些人不想要,我倒可以考虑考虑。”
风师兄微微一顿,蹙眉道:“你不要乱来。若是旁人倒罢了,谁还不知道你?什么样的女子你身边缺过,还不是稀罕够了就拍屁股走人,身上的风流债还少么?”
“师兄你怎么能这么说!我跟那些女子不过是朋友,只不过我一向坚持亲切善待每一个女孩子,哪里知道她们每一个都把自己当成了我的真命天女一般,不允许我接近其他女人……只能说她们都不是卓姑娘,若是卓姑娘这般温善女子,定能谅解的。”
“既是说要她忍受你在外面拈花惹草?”
“师兄!那不是拈花惹草,你是知道我一向极有分寸从不逾越,对女子也是以礼相待……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好像很针对我~~嗯?你也不用瞒我,你敢说对卓姑娘全无想法?她这般好的女孩子,可是很难遇到的……”
“正是因为她太好……难道,你不觉得会让人疑心?她的好,让人觉得无法挑剔,好像……虚假的一般。”风师兄自己也有一些矛盾,理智上觉得不该轻易相信,却又想要去相信……
冷遇重重叹了口气,“师兄,你是这些年太过谨慎,已经草木皆兵了。我和卓姑娘相遇完全是意外,又不是她来接近我,她有什么理由伪装?师兄……你过的太累了,这么多年,也该把仇恨放一放,让我替你分担一些……”
风师兄沉默片刻,轻微摇了摇头,移开话题:“我们还是谈谈这次虫眼的事情吧。”
冷遇泄气,他这个师兄依然如此,牢牢裹在自己的壳子里,让他毫无办法。这么多年的师兄弟,感情一直很好,却只有关于他的身世,他的仇恨,始终不肯透漏分毫。他只知道风师兄的灭门之仇,却连帮忙也无从下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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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的两人转谈正事,两人均是练武之人内力颇深,若有人靠近这屋子五丈之内没理由会发现不到,何况这里是冷家庄,没有外人,因而并无避讳。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这里还有一个披着小绵羊皮的卓丝丝,更料不到这个看似无害的邻家小妹得到银勾侯真传,闭息大法练得炉火纯青,人就藏在房外听了个清清楚楚。
从两人的谈话中听到的信息,联系从下人处打听到的些许,便有了个大概。
这位风师兄在江湖上似乎许多恩怨缠身,用丝丝的话说就是一尺长的大耗子,让人又惧又恨人人喊打,因而他多数时间里掩藏行踪并时常到冷遇这里暂时栖身,如今却被人找上了门。也不知何人如此歹毒,知道风师兄在这里,不叫不闹也不上门踢场子,直接冲冷家庄里无辜的人投毒,然后飞镖留书风师兄在这里多留一日,他们就继续下毒一日,这种作风真真阴损到家,实在不像无忌会做出来的事情,也不怕将来生了孩子没屁眼儿。
不过这虫眼之毒她是最了解不过,这庄上一旦有人染毒,纵是死了,也难免如同瘟疫一般蔓延开来……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自然是好的,只怕连躲都躲不过,若是这冷家庄真的成了一个四处虫眼的毒窝,自己还怎么在这儿待?
看来这虫眼的事情她不能不关注,另一方面也不得不加紧寻找青龙剑……
正想着,两人的一段对话引起她的注意:
“这一次的事情是我连累了冷家庄,以往处处小心,终究……”
“师兄怎么说这种话,你我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也是我硬要你来的,这些年常常要你住在西祠帮忙护剑,都还没有多谢你,如今出事,怎么能怪在你身上……”
——护剑!?护什么剑?
冷家庄能值得护的剑,不就是那一把!?从风师兄身上下手果然是对的!如今风师兄正为虫眼的事情分神,现在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她悄然溜走,并不急着青天白日里就动手,没有忘记去厨房交待厨娘蒸槐花饭,自己却没了踪影。晚饭时她方返了回来,笑吟吟的将槐花饭送到二人处,用期待的眼光看着他们二人吃光光,好似看到他们吃得香,便是她最幸福的事情。
在一个小美人如此的目光下,两位仁兄怎么忍心辜负她的期待?只得看着丝丝美滋滋的给他们添了一碗又一碗,直到肚子滚滚才作罢。
人家说,人在吃饱饭的时候是最倦怠的。大量的血液流向胃部,而使得大脑供血减少,人就变得慵懒,不喜欢思考,尤其在吃了这么多之后,感觉会变得更加迟钝,正是最松懈的时候……
丝丝不会笨到在这两个人身上下毒,虽然这毒要下得让人不知不觉对她来说轻而易举,但是后果仍旧需要好好考虑。这两个人都不是笨蛋,若是无缘无故身体有异自然会警觉,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好好利用人体的机能原理,像风师兄这种连睡觉都警觉万分的人,最好吃撑他一步也走不动,除了饱胀感啥也没心思去注意才好。
丝丝乐呵呵的收走碗筷,便借口今日有些累,早早回房休息。她当然累,有足够的理由累——包了一上午包子,蒸了一下午饭。
月正当空,一道白影从丝丝房间‘飘’出来,一袭白衣缥缈,宛若月下仙子。面上半个银色面具遮住大半脸庞——她一向认为那轻飘飘的面纱只遮得住鼻口却留下一双眼睛,不如面具来得严实,特地按着东篱先生的仿了一个,只是找了精匠也仿不出原般的韵味,不由惦记了很久迟早要向先生讨来的。如钩无鞘,她将如钩隐在金丝织扣的软金套里,这一身行头是她下午时偷偷去取回,只这么摇身一变,她就不再是卓丝丝,而是沧冥新月,在黑夜里翩然而至。
若是被外人见了定然嘲笑她三更半夜作这宵小行径还要打扮得如此惹眼,只是沧冥水榭的人自来便有这怪癖,管你是偷是抢杀人放火作得什么行径,就算是偷,也非要人家知道是沧冥的人所偷。久了丝丝也习惯了,反正这样比较酷——神风怪盗和怪盗千面人还得整身行头呢,楚留香偷个东西也要处处留香,她这一身打扮还嫌寻常了。
夜探西祠,丝丝如同一片羽毛借风而落悄无声息,顺利将西祠搜了个大半,大致排除了离风师兄房间较远的几间,她还没有胆量大到在风师兄留在房间时潜进他临近的房间去。今日无所获,总算又刨除了一带范围,既然继续不下去,索性收工睡觉。
她正要飞檐走壁逃离现场,突然地面上传来一声大喝:“什么人!?”
.
这人酒足饭饱,就总有些问题要解决的。
冷遇真的是肚子胀得不想动,可又不得不出来解决一下要紧问题,正舒畅着,就感到茅房外的半空中一道白影‘咻’地略过去,他身上一冷,难道有鬼!?正犯嘀咕,那白影又‘咻’地掠到另一边……
这一回他看清了——有贼!
正要追出去,忽然想到自己的裤子还没有提,只能一边匆匆系裤带一边看着那白影在院子里来来去去搜寻着干着急。总算他提好了裤子,一把推开茅厕的门,大喝一声:“什么人!?”
新月转身时,逆着暗澜夜幕里一轮弯月,风姿卓越,缥缈如仙,一时竟看呆了冷遇。
夜风里,白衣翩飞,沧冥新月的美,绝非仅仅来自容貌。她的身姿纤然,轻雅利落,纵然那半张面具掩去了眉目,却依然让人怦然心动。冷遇出了神,愣愣的看着她,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吸了去,英雄美人月下相望,新月微微蹙眉,看了看冷遇,又看看他身后还开着门的茅厕——真是不错的背景。
新月转身欲走,冷遇猛地回过神来,喊一声:“留步!”一跃拦住她的去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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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步?傻瓜才留。
丝丝虚推一掌,晃了个虚招就跑,哪知那冷遇当初被一干红粉罗刹追杀时狼狈不堪,这种时候竟然身手不凡起来,紧随而至再次将她拦下。丝丝暗叹,难道这个花心萝卜只有在追女仔的时候才能发挥出超常潜能么?
“姑娘,深夜擅闯冷家庄禁苑,不知所谓何事?”
冷遇站在丝丝面前,有那么一瞬间,是怀疑过的。眼前女子的身量眼熟得很,他一向是对自己的眼力很有自信的,尤其在女人方面,他有信心只要他看过一个女子,哪怕不见面目只看身姿,也决不会认错。而眼前的女子更是如此出色,垂柳纤纤风姿绰约百里无一,他怎认错?
然而卓丝丝三个字在脑中绕了一圈,终究是压了下去。
像,她们的确是像,只是气质太过不同。一个是弱柳扶风楚楚动人,一个却是韧柳迎风风冷柳韧。一个人就算是伪装,气质怎会如此截然相反?他终于还是打消了怀疑,对眼前女子道:“姑娘如此绰约女子,为何作这般宵小行为,难道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废话!丝丝在心中道,让你看了脸我还怎么在冷家庄混?只是无论心中如何想,也坚持不开口——万一被他听出了声音,也就玩不下去了。
看在冷遇眼中的这个女子有些冷厉有些不屑,遮住了大半边脸庞的银色面具在月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辉,她缓缓的抽出剑指向冷遇,虽然没有开口,但周身的气息明明白白的在告知冷遇,休要挡住她的去路!
那一柄剑,细,利,尖,长,在尖处向一边勾起,挑出一个绝冷也绝利的弧度,在黑夜中,尤胜空中弯月——
“如钩剑!”冷遇一惊,脱口而出:“你是沧冥新月!?”
沧溟榜上,共同占据魔道第一剑四人之一的新月!沧冥四月这个被血洗过无数遍名号他早有耳闻,只是未想到——新月竟然是如此一个窈窕女子。
——沧冥新月为何会出现在冷家庄?
这个答案他心中已了然——传言沧冥公子酷喜收藏,天下名器,传世秘籍……只要是他看得上眼并且有可行之策的,他都会弄到手。如此……新月此番前来,必然是为着青龙剑。
只是他的脑中瞬间山过数个念头,从岩洞中的囚犯,岩洞中初遇卓丝丝——她说收留她的是个带着银面具的人——眼前带着银面具的新月,为着青龙剑而来的新月……
那些片面似乎可以被一条隐藏的线穿在一起,只是时间仓促,他来不及深思,如勾边已至眼前——好快的剑!
他匆忙应对,几乎不之不及,只是分毫之间那冰冷的剑锋擦身而过。冷遇知道自己难有胜算,他面对的是有魔道第一剑之称,四人之一的新月,新月手中,是以杀人之锋利著称的无鞘如钩——如钩无鞘,出剑必饮血,这是自几十年前如钩初现江湖便不曾改变的。而自己此刻却是手无寸铁。
冷遇以为这一次自己要完蛋了,花丛中游走半生,如今做个牡丹花下鬼,倒也死得其所。
然而他没死。每一剑,都快如闪电看似惊险万分,却每一剑都避之分毫。冷遇虽然平日很自信,但没有自大到不清楚自己的实力。是自己在面临死亡时发挥了超常的能力?还是……眼前女子有意对他手下留情。
冷遇突然收手,果然新月也剑锋一转,匆忙收了剑路。冷遇心中一松,面上便带了笑容,他本就生得俊俏,这一笑,还真有些逍遥倜傥的味道,“能让沧冥新月手下留情,冷某不知哪世修来的福气。”
丝丝轻笑一声,若不是半个月来见多了冷遇被人追杀四处逃命的落魄样子,还真要以为遇上了一个楚留香。他此刻的模样,才有些配得上“逍遥客”这个名号。
冷遇瞧着那银色面具下粉粉嫩嫩的唇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莫名的心神荡漾,他天生的桃花命,半生来遇到女子无数,如何柔情似水、妩媚妖娆的也见过,可偏偏……就是对这种深不可测的女子完全没有抵抗力。
有三两的脚步声渐渐走近,她收剑欲走,冷遇此人此刻既然输了她,便不会仗着人多欺寡,也不再阻拦,任由她离去。他知道她还会来,为了青龙剑。他对着她的背影唤道:“新月姑娘!冷某会在此恭候,下一次再与姑娘一较高下!”
他会等着,等她再次出现,看看这个勾起了他的兴趣的女子是不是有本事从冷家庄带走青龙剑!
*
冷二少爷的魂儿不见了。
冷遇许久没有回来,风师兄也跟着过来看看出了什么事情,却看着冷遇一个人站在茅厕前往着天空上半轮弯月发呆,挡着几个家丁想要进茅厕却不敢打扰他,一个个脸色古怪急切不已。
“出什么事儿了?”
“不知道,我们来的时候,好像看见一个鬼影刷地从少爷身边过去,等走过来,少也就变成这样了……不是撞邪了吧……?”
鬼?风师兄拍拍冷遇,“师弟?”
“唉…………”
“师弟!”
“唉…………”
对风师兄的话充耳不闻,冷遇径自叹息,让风师兄不禁皱皱眉头——这是怎么了?被鬼头偷了屁股怎么着?虽然这个师弟从以前就伤秋叹月的,十足的感性,不过好歹先换个地方,别在茅厕前边挡着人家方便。
看看那几个家丁期盼的眼神,他不负众望,拎住冷遇的后脖领子拖走再说。身后几个家丁已经争先恐后抢起了茅坑。
风师兄把冷遇拖出后院,他才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终于把目光收回来。
“说吧,出了什么事儿,我可不信你真的遇上女鬼。”
“女鬼是没有……女贼就有一个……”冷遇怏怏的走在风师兄身边,脑子里还惦念着那一道窈窕身影。风师兄看着他的样子,嘲笑道:“看来还是个美女,居然能让你放过一个贼。”
“美不美就不知道……但绝对是个极品。”冷遇非常肯定,又叹了口气,“只是不是我放过她,而是她放过我……”
“居然连你也不是对手?这样的身手,看来不是个寻常的小贼……是为剑而来?”
冷遇知道瞒不过风师兄,点点头,只是对新月的事却不想多说。虽然时常麻烦风师兄帮忙护剑,可是只有这一次……对这新月,他想亲自处理,不愿旁人插手。
他抬起头,发觉正走到丝丝房前,不禁向那里多看了两眼。
应该不会是丝丝……只是,她恐怕也与这件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知她是否识得新月?罢了,她只是个无辜的寻常女孩,与这些纷争无关,难得将她带离那个诡异的地方,就不要再把她卷进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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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丝丝起了个大早,有事无事的跑去他们两人面前晃,想要试探冷遇是否有认出她来。
然而风师兄倒是神色如常,显然知道得并不详细,再看那冷遇,连她的到来都没有发觉,径自出着神儿发愣,还不时傻笑。
“风公子,冷大哥这是怎么了?不是昨个夜里着了凉?”
默……着凉能把脑子凉傻了?
“他没什么事儿,不过是遇上个女贼,被偷了点东西。”
女贼。
丝丝自然知道是在说她的,可是,她偷什么了?明明空手而归……看看冷遇脸上飘忽的笑容,突然起了一身鸡皮。
“风公子,你们一定还没吃早饭,我煮了点清粥,你尝尝看。”
风师兄略一点头,似乎对丝丝关心的举动也渐渐觉得自然,他在桌旁坐下来,看着丝丝盛了粥,径自吃起来,管他冷遇自己一个人发春去。
丝丝坐在一旁支着下巴看他,眉眼儿弯弯的含着笑,看似脉脉含情,实则拼命想要从黑纱之下看出个鼻子眼睛来。这个人吃饭还要戴着帽子,只能勉强看到下巴和嘴,下巴尖削,显得尖锐冷酷,唇稍薄,略显倔强,却着有好看的唇型,两相搭配性感得让人心动。
她想到那些见过他的丫头形容起他时的神态,看来这个人的确资质上好,有这种诱惑人的本钱。
他发觉了视线,好看的薄唇带了一点笑意,“在看什么?”
丝丝早有应对,甜甜一笑,问道:“好吃么?”
看风师兄点点头,她才粲然离去,走到冷遇面前,“冷大哥,冷大哥!”
冷遇回神时还有些恍惚,猛然间到面前身影,心里一跳,下意识便抓住丝丝手腕,“新月”二字还未出口,看清了丝丝的脸。
“卓姑娘……是你……”
“不是我是谁啊,冷大哥,你把我当成谁了?”
“没,没什么……”冷遇笑得讪讪,满脑子都在想新月今晚会不会来,她何时会再来……
“冷大哥,你想什么那么出神?还是快来吃点东西,今天你不是还有很多事情要和风公子去处理,不吃饱了怎么有力气?”
冷遇抬起眼来死死的盯着她,那翩然诱人的身姿,像,真得很像。眼前明明就有这样同样诱人的‘好女孩’,自己干嘛非迷上那种捉不住攀不着的女人?
丝丝被他看得毛了,又碍于形象不能发作,只好怯怯的偷瞄风师兄寻求帮助。风师兄很合作,端了碗筷走过来,插身在两人之间挡住冷遇的视线,把饭碗往冷遇手里一塞,“吃饭。”
丝丝有时候会觉得跟风师兄也算很默契,很合拍,好像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指示,甚至一个暗示和引导,这个人就会按自己心理所想的去做,这种感觉让她感到很怪异。如果他们是朋友或者情人,这会是最相配的情况,可是偏偏,是她单方面在算计他。
她真是越来越想看他的脸,已经知道他长得不难看,只是不知是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若这世上能够有一个人让她可以放下笑无情……会有吗?不会吧,笑无情之于她就好像雏鸟破壳第一眼看到的人一般,而十多年来的追逐早已化作执念,她如自己所料般看着白莲出水化作了绝代的盛世白莲,不追他到手,她怎么能够甘心?
定了定心,甩开自己的杂念。
冷遇木然的扒完了饭就被风师兄拖了出去,解决下昨日残留的事务。
丝丝眼睛转了转,决定跟过去探一下情势,若冷家庄的环境威胁到她的安全,总是不得不防备的。她就那么大大方方的跟着,风师兄倒不防她,只是担心有些场面不是一个女孩子该看的。“小卓,你也要去?”
丝丝点点头,懂得他的意思,“风公子,我不怕的。你们昨日不是都已经‘清理’好了么,发生这么大的事,我就一个人在屋里呆着什么也不了解,心里怪惶惶不安的。”
风师兄想了想,便允了她一同前来。

中毒的人被单独辟在一个最偏僻的小院里,与外面完全隔绝不允许任何人进入。风师兄嘱咐了她,一旦进了院子一定要跟紧他们,不能自己随意走动,更不能碰院子里的任何东西。丝丝一一应了,暗自奇怪风师兄怎么对于如何防止虫眼蔓延如此了解,安排也算得当,难怪冷家庄到现在也未发生恐慌。
还未走进院子,就听到院门口一阵吵嚷,“不行!!谁说的也不行!不能烧就是不能烧!”
“可是这是二少爷……”
“你二少爷也得听我的!!”
丝丝瞧过去,看见一个中年男子正气冲冲的教训冷遇的贴身小厮。小厮瞧见他们来,好像看到救星一样喊道:“二少爷!”
丝丝一看这情况,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冷遇揉揉额头,硬着头皮走过去,“二伯。”
“你还知道我是你二伯!说,怎么回事?为什么你的小厮说是你吩咐烧了昨日中毒之人的尸体?”
“是。是我吩咐的……”
“不象话!!”一声怒喝爆发开来,二伯指着冷遇训道:“你这样也算是冷家庄的二少爷!庄里发生这样的事情谁也没有办法,但是他们就算死了,也还是冷家庄的人!你竟然连丧也不发就要烧掉尸体,你还有人性吗!?”
冷遇是知道自己这个二伯的,人是好人,就是性子太急,又是个火爆脾气,一时急了不分青红皂白。只能解释道:“二伯,我知道这有些让人难以接受,我也不想的。但是如今是事态紧急,这种毒非常理所能想。中了毒的人死后,他们的尸体上遍布这种毒,一不小心就可能连累其他人,我这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
“放屁!!世上哪有这种狗屁毒药!?”
冷遇只能继续苦口婆心的劝,劝得了要劝,若劝不了……他为难的揉揉额头,突然出手点住二伯穴道,不顾二伯瞪着眼睛仿佛要喷火,吩咐小厮,找人来抬下去关了。
“我们进去吧。”他一边迈进院子,一边问小厮火具准备如何等等。
丝丝跟在他们身后,越发疑惑。看这情形,他们确实是懂得如何防止虫眼蔓延的,只是这不传之毒江湖上只知其可怕,对其了解却甚少,他们是如何晓得方法?是冷遇,还是风师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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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行至院中,只见院子里摆着两具尸体,四周以烟熏围起。两具尸体皆是肿胀不堪面目全非,全身浮起半透明的水泡,那水泡中隐隐约约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游荡……
小厮吓得不敢靠近,连冷遇也不禁掩住鼻口,感到令人作呕。“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风师兄上前一步,保持在烟熏之外,蹲下身看了看,“这已经是算不得严重的情况,显然对方还未懂得虫眼的使用方法,只是硬把毒塞入人口中,毒性还未得到发挥……”
——未懂得使用?怎么可能?当初逼银勾老头交出虫眼的时候可是附带全套使用说明书的哎,无忌有那么笨吗?丝丝狐疑。
“这还算轻?”冷遇惊诧道,虽然他也曾听说过虫眼,也从风师兄那里稍有了解,但是亲眼见到这还是第一次……从昨日发现这两人中毒,到对方飞箭留书,根本治无可治眼睁睁瞧着这两人身体渐渐变形直到内脏也破裂毙命,仅仅隔了一晚,尸体上便浮起大量水泡。
“必须马上烧掉尸体,那些水泡如果破裂,里面的东西……”
冷遇看了看那些内部不断涌动的水泡,压了压胃里翻涌的冲动,示意师兄不用继续说下去。立刻安排人手准备堆柴烧火。
丝丝站在风师兄身后死死的盯着他,好似要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原本她唯一的目的便是偷取青龙剑,所做一切,包括接近风师兄都是为此,但是如今她对风师兄此人的好奇却越发不可抑制。她一定要弄清楚这个人。
大火熊熊燃起,空气中散发着皮肉烧焦的臭味,丝丝隔着火焰静静的看那一具具本已面目全非的尸体渐渐焦黑,这是第二次,她如此近的距离看着这个场面。她莫名的,心里有些惴惴,不知为何反复想起十年前相似的这一幕,那些葬于大火中的,也许就是她这个身体的家人……
“怎么了,怕吗?”风师兄不知何时站在她身边,她不知道自己方才的表情是怎样的,但是有他站在身边,那种惴惴突然消失,莫名的安心。她轻轻笑了,摇摇头,谎道:“没有……只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觉得有些不忍……”
“你一个小姑娘,见到这样的场面也是难免……”风师兄侧头看着身边的丝丝,是呵,她还只是个小姑娘,不过十七岁……十七岁……突然间他脑中一闪,怔怔的望着丝丝有些出神——他知道她像谁了。
“小卓,你……”
“少爷……二少爷!”有家丁急急跑来,风师兄的话未出口,转身去看。“二少爷!昨日……昨日那几个搬中毒人回来的下人,他们,他们也……”
冷遇变了变色,“我去看看!师兄,这里你先照看……”冷遇跟着家丁出去,丝丝偷偷去看风师兄,扑面而来的热风鼓动着他的衣摆,他却纹风不动的站着,面纱遮掩了所有的情绪,只有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住拳,握得关节泛白。
他是否也会难过,也会自责?自责于自己的连累,而让平静祥和的冷家庄波澜横起。
丝丝略略想了想,伸出手去,缓缓覆上风师兄的手,轻柔却坚定地将他的拳扳开,交握十指之间。风师兄没有动,也没有抽出手。他的手有力的反握住丝丝,握得那样用力,仿佛要将他压抑的情绪交付于丝丝。丝丝虽然吃通,却仍旧忍着,她知道,这个人平时将自己的情绪防备得太严,唯有此刻,是她趁隙而入的最好时机。
她握住风师兄的手,心里却无愧疚。她早已经连良心和责任心都不知丢到哪里去,自然生不出愧疚。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根本把这一切当作一场游戏。纵然已经来到这里十年,依然没有办法认认真真的生活。浮生如梦,谁知道何时会醒……人其实很容易死的,就如千百年后的卓丝丝,人生还没来得及开始认真,一场车祸就死了。而重生,谁知未来如何,一场游戏罢了。
风师兄稍稍平复了心情便去寻冷遇,看一下情况。这个人虽然如同一柄冰冷的复仇之剑,把自己绷得很紧,但是对朋友还是很有义气。一个人只要还有人性,就不难掌握,丝丝知道风师兄此人已如她的囊中之物,握在掌心里,随时用一把力就能捉住,却突然心情有些复杂。为什么会感到想要退缩……
这是一场恋爱养成游戏,她既选定了目标,便已无退路。
她依然跟着风师兄去了,去了,却后悔了。
她再也不想看到那一幕的,但是当她走进那间下人居住的屋子,看到的便是一个家丁痛苦不堪的倒在地上,却无人敢上前去扶。因为此刻他已经浮肿的全身都不断鼓起水泡,一个连着一个,旧的水泡上又起新的,一个个巨大的水泡圆晶晶,几近透明,能够清楚地看到水泡浓黄色不断涌动的液体中游动着如蝌蚪般的黑色物体,‘蝌蚪’黑色的头部能够清晰地看到一层薄膜,薄膜下是一双双几欲睁开的眼睛……
水泡涌起的太过迅速,那个家丁的意识还未消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一点点扭曲变形,每一个水泡处都疼痛难当,他痛苦惊惧的想要求救,然而每往前爬一步,恐惧中的众人都只能如避蛇蝎一般迅速退开,连同冷遇和风师兄在内,都只能同情而又毫无办法。
丝丝站在门口,不再靠近。当年离开黑目山前,她从银勾那里得到一包虫眼,银勾曾说:既然你已经帮那小子拿了毒也下了山,也该让你知道一下……你帮他拿到的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丝丝二话不说就试了毒……于是,她后悔了。这是她在这场人生游戏中第一次感到后悔,还有恐惧。那时,她一把火烧光了自己的小药房。
她很清楚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那些水泡不断生长,扩大,然后水泡里那些眼睛也会渐渐长大,睁开……她看着地上扭曲的人形,一步步按照她心中的回忆变化……接下来那些黑色的‘蝌蚪’眼睛完全睁开,成熟之后,水泡破裂,长着水疱的地方会烂成一个个流着浓液的肉洞,遍布全身,仿佛被虫蛀过一般……
那就是……虫眼。
地上的人终于断气,停止了活动,他身上一个个糜烂的肉洞中开始有黑色细长的虫子向外蠕动,借着水泡破裂流出的脓水游到地上……
屋里的人纷纷散开,夺门而出,屋里只剩下冷遇,风师兄及丝丝三人。
当年,她曾在心底一遍遍问,无忌为何要如此恐怖的东西?是怎样的仇恨让他要如此造孽?无忌,你的仇人是谁?为何虫眼出现在这里,难道这里也是你……
会是风师兄吗?风师兄是无忌的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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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所谓毒药,或是毒草提炼,或是蛇、蝎、蛛等所分泌的毒液制成,所制毒药都为死物。‘虫眼’却不同,这种毒药本身,便是活虫。
以特制的药丸封住休眠中的幼虫,一旦幼虫入体,药丸融化,毒虫便以人体为巢,开始释放毒素,将人体营造成适合自己生长的环境,而后在体表形成水泡,‘虫’便在水泡中生长。待‘虫’长成熟,水泡破裂萎缩,‘虫’便离开破败不堪的旧巢寻找新的可以排卵的场所……
这就是虫眼的中毒过程。
倘若懂得方法,将这些离体的虫收集起来,待其产完卵,孵化了幼虫,便能够再制新的‘虫眼’。只是这方法与药丸的秘方丝丝却是不知,也不知道‘虫脉’究竟是什么,当年银勾不肯说,她也不想再问。她无法想象那将是怎样恐怖的东西。

一条‘虫’飞快的在地面游动,靠近已经僵住的冷遇,他愕然的看着眼前,连躲开也忘记。风师兄猛地拉了他一把,拉到身后,声音艰涩道:“放火……把这个房间烧干净。”冷遇愣愣的有些反应不过来,风师兄一把把他推出门,吼道:“快去!”
冷遇抬起头看着他,好似有许多话要问却不知如何开口,终是放弃,转身对家丁道:“没听到吗?快去准备!”
有人慌慌张张的跑去准备柴火和油,剩下的人,谁都说不出一句话。
浓烟在冷家庄滚滚而起,灼热的风中风师兄削挺的身姿显得分外孤离,直到大火越烧越烈,直到火焰渐渐熄灭,直到一切灰飞烟灭……就算众人散去,丝丝也一直站在他身后,他站多久,丝丝便陪他多久,没有语言,只默默陪伴……
——小卓。仿佛是过了很久很久,天与地那么久,风师兄才回过身来,透过一层黑纱看着面前的女孩。
她是个好女孩,一个好得近乎完美的女子,一个完美得近乎虚假的女子。
然而此刻,众人已散,空气中还残留着焦灼的温度,身后便是大火后的断壁残垣,他静静看着面前的女孩子,心中竟为自己那种想法感到歉意。
他能觉出她的好,觉得她好得不真实——但如果这是真实呢。为何这世上就不可以有这般女子,为何有了,他却不信?
他静静与丝丝对视,看得丝丝心里发毛,面上却依然宁静,眼中透出对他毫不掩饰的关心。锦地罗教得好——死抗到底。
终于风师兄走近,轻声道:“回去吧。”
回去吧,他已感到疲累……对方还会来的,事情还没有结束,他却已经很累……哪怕是一会儿也好,在事情再次发生之前,只想稍稍的休息……
一番折腾,回到西祠院的时候已过中午,丝丝不忘在回来之前吩咐下人准备点清口小菜,只是风师兄依然毫无胃口,只靠座在躺椅上,静静的,仿佛小憩。疲惫的气息一重重,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
这是丝丝第一次走进风师兄的卧房,摆设简单,利落,却太过干净,干净得有些冷清,不像有人在住的样子。她突然觉得,原来房间整洁过头,是可以让人觉得空旷和寂寞……还有,一丝丝揪心。甚至可以让人感觉得出,风师兄的心思,根本没用在自己的生活。
丝丝甚至有种想要弄乱这个房间的冲动,只是她怀疑,就算她把这个房间整得扬扬乱,躺椅上的那个人也不会皱一皱眉头,起来看她一眼。
打消她这种冲动的,是一具琴,摆在桌上,成为这个房间里唯一有一点人气的东西。多年来在锦地罗的教导下,她对琴乐自虽稍有研究,也一眼能够看出这具琴价值不凡,忍不住走过去,轻轻拨了拨琴弦。
琴音果如玉珠一般清脆空灵,较寻常琴音大不相同。
身为一个学琴的人——勉强还能算一个音乐爱好者,自然是有技痒的时候,尤其碰上了这样一具好琴,“风公子,这琴是你的?”
“也不算是……”他姿势未变,轻声答道:“是师弟找来送我,硬是放在这里的。”
“风公子会弹琴?”真意外,她以为他只会玩剑咧……
“过去……不过,已经许久不弹了。”曾经……那是多久以前的曾经?他的手指,更多的时候是用来拨弄琴弦,而非握剑。可是如今,早已经没有了那份闲情,只有师弟依然记着他的琴声,特地寻了这具琴来。
“风公子,我可以试试么?”
风师兄总算稍微肯看她,抬起头来,“你会弹?”他并不是要看轻了丝丝,只是有点意外,转瞬便也释然,是最初把她当做了丫头的想法影响了他,况且丝丝一直表现得纯朴,看不出有何才艺。他只点点头,丝丝对他一笑,在琴前坐下来,纤纤玉指便随意拨弄两声,感受了一下琴韵,手指渐渐灵活,一曲《青蛇-思情》轻松流淌,小试了半曲。
风师兄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的确有些意外,这曲子是陌生,却别有风情,曲中意境妖娆流转似乎并不适合小卓这样纯朴的女孩子,但是她弹来偏偏又说不出的受用。
只见丝丝笑意明媚,眼中隐约闪烁仿佛找到了宝,抬起头对风师兄粲然一笑,竟让他看得有些恍惚,心中一动。丝丝活动了一下手指,方才小试牛刀,现在才要来大显身手。
她想起已经许久都没有唱过歌,她这个‘音乐爱好者’本就是动机不纯的,没有小白莲在,她连唱也懒得唱。只是这叮咚悦耳的音色闹得她心痒,怎么也想要来试上一试。
风师兄微挑唇角看着她要‘干仗’一样活动着手指关节,然后挽起衣袖——怎么弹琴还要挽袖子的么?接着他想都没有想到的,丝丝竟然把琴从桌上拿起来,斜斜抱在怀里,调了几个音,便轻轻哼唱起来……

当你在穿山越岭的另一边我在孤独的路上没有尽头一辈子有多少的来不及
发现已经失去最重要的东西恍然大悟早已远去
为何总是在犯错之后才肯相信错的是自己

微微怔住……很……特别的曲子……
只是……为何听起来,却如此的触动……他看着丝丝的眼神渐渐变深,静静听着,慢慢
靠回去,仰望着房顶……

他们说这就是人生试著体会试著忍住眼泪还是躲不开应该有的情绪
我不会奢求世界停止转动我知道逃避一点都没有用
只是这段时间裡尤其在夜裡还是会想起难忘的事情
我想我的思念是一种病久久不能痊癒
……
忘记身边的人需要爱和关心藉口总是拉远了距离不知不觉无声无息
我们总是在抱怨事与愿违却不愿意回头看看自己想想自己到底做了甚麼蠢事情
也许是上帝给我一个试炼只是这伤口需要花点时间
只是会想念过去的一切那些人事物会离我远去而我们终究也会远离变成回忆
Oh思念是一种病Oh思念是一种病一种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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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如钩·明月满沧州 第十四回    文 / 九泠子







她轻轻哼唱,合在琴音里,并不突兀。
她唱了一会儿,却发觉风师兄已经靠回躺椅上,似乎睡着了,似乎没有……收了琴声,轻手轻脚的走过去,拿了他挂在墙上的外衣替他披上,转身轻轻推开窗户——
午后明媚的阳光透进来,顿时变得暖暖的,一室阳光的颜色。
她回头,阳光中风师兄削瘦高挑的身子掩在外衣下,收起了周身锐利的气息,整个人宁静和煦,只有那顶帽子和黑纱如此突兀碍眼,她支着下巴蹲在他旁边看——这样好的天气,心情都会变好,偷偷看一看他的脸,也不会生气的吧~~
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没有反应。丝丝露出一脸老鼠偷到油的笑容,轻轻的,慢慢的……伸手靠近那顶碍事的帽子……她的手在帽沿边停住,偷偷看她——没有反应哦~还是没有反应哦~~你再没有反应我就真的看喽~~~~
丝丝做了个深呼吸,轻轻挑起了他的帽子……
嘴唇薄而有着诱人的淡淡色泽,配上尖削胜女子的下巴,让人有吻下去的冲动……英挺鼻梁,再上面,已经完全摘掉了帽子,一对剑眉微挑,凤目细长,此刻却并未闭上,透出其中如刀子般尖锐的眼神,仿佛失却了鞘的利刃——
终于,她看到那张脸。
那一刻,丝丝知道什么叫魂飞魄散——
手中的帽子掉落到地上,丝丝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风师兄并未睡过去,此刻正静静的看着丝丝,甚至方才丝毫不阻止她的企图。可是、可是!
丝丝看着那张脸——一张看似斯文秀才,与江湖毫不沾边的脸,却又如此矛盾的掩不住尖锐锋芒犹如尖刀——但是这眉,这眼,分明、分明!就是无忌小白鼠的成人版!!
无、无、无无忌!!
无忌!!!
*
风无忌的确没有睡着。
他知道小卓在做什么,只是没有阻止,丝毫没有打算阻止……
只是,他不明白。
不明白小卓为何好似看到鬼一般,整个人僵在了那里,三魂七魄不见了六个半。
“小卓?”
——小小小小小卓?小卓是谁?
丝丝用了半天才恢复大脑运转,小卓=丝丝……风师兄=无忌小白鼠。一瞬间她脑中已经转过千转,扫过跟风师兄、冷遇在一起的每一个画面,很好,目前为止冷遇并未叫过自己的名字,也未跟无忌提过……看起来无忌还没于认出自己。毕竟当年在黑目山,她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又因为修习,每日作的都是轻装打扮,与如今形象天壤地别毫无共同之处……只要防着冷遇说出自己的名字,应该能一直瞒下去。
她绝对不能穿帮,否则就会被知道过去的一切都是伪装,要不被怀疑就更困难……
她的嘴角困难的勾了个疑似笑容的弧度,面部肌肉仍旧有些僵硬,“风公子,你醒着啊……我……突然间想起还有点事情,先去忙,你一定累了,不打扰你休息了……”拾起地上的帽子放回风无忌手中,她又扯着嘴角笑了笑,——落荒而逃。
小卓跑了,无忌茫然了。他就算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小卓为何看了他的脸突然之间就疏远了,还处处躲着他,走路都很不得绕着西祠走。难道他长得真的这么凶神恶煞?
当他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没有戴帽子便出现在大厅里,这回轮到冷遇愕住了。
“师兄……”
“怎么?干吗你也一副看到鬼的样子?”风无忌微撩衣衫下摆,在桌旁与冷遇对面坐下来。
“我‘也’?”冷遇正啃着一张油饼,那是他错过了两顿的饭,他从愕然中回过神来,嘴里继续大口嚼着,却看也不再看手里的油饼,只盯着风无忌猛看。
风无忌不想回答他的疑问,转口道,“看什么。”
“师兄……”冷遇一边嚼,一边看,一边还要点着头用眼睛指指点点,忙得很。“原来你现在长这个样子……”
黑线……||||
“说什么疯话,你又不是没看过。”
冷遇丧失了对油饼的兴趣,丢开油饼拍拍手,带着凳子往他旁边靠了靠,“师兄,你知道我有多久没见过你的脸了?整天那么藏着掖着的,我都不知道你这两年竟然变得这么………………”冷遇考虑着措词,不怕死的蹦出两个字:“诱人。”
风无忌瞪了他一眼——讨打!
一双细长的眉眼,刀子一般锐利而冰冷,看得冷遇不自觉地缩缩头,脖子上凉飕飕的。
明明有这么诱人的资本,偏偏眼神如此锐利,冷遇知道多年的仇恨和江湖舔血的生活已经让那种锐利刻进了风无忌骨子深处,纵然在他收敛了杀气之时,周身依然有着如刀的锋芒。但也似乎正是这种尖锐,更让他有着让人无法靠近的诱惑。
“可是师兄……究竟是什么让你改变主意肯拿下那顶煞风景的帽子?我可是每一次都费尽口舌劝你,也不见你肯露露脸。”
这句话仿佛是戳到风无忌的死穴,脸色沉了一下,说道:“本就是为防行踪走露才遮掩着面目,如今都被人找上门来,还遮它做什么?”
这话冷遇听着实在有点牵强,倒的确是为了防止行踪走露,但是江湖上要找他的何止千百,自从不知从哪里透漏出风无忌曾上过黑目山,便有无数眼睛盯着他。黑目山那是什么地方,多少人上去过,都是有去无回,然而他却活着回来了——活着回来就意味着他从黑衣或银勾那里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他一时间就变得很显眼,终于被人发现他拥有‘虫眼’和‘虫脉’。这两种东西在江湖上纵然只是传说,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它们的真身,但正是传说的力量使它们变得更加神秘莫测,被魔道中人,及杀手组织,心怀不轨者觊觎的不传之毒‘虫眼’,以及更加神秘的‘虫脉’——没人知道‘虫脉’是什么,因为知道的人全死了,也因为知道的人无一不是江湖巨头,或者魔道一霸,有人说虫脉是一本得之成魔的秘籍,也有人说它是可以控制天下的魔蛊——没有人能从黑目山,从银勾老儿那里得到虫眼与虫脉,不代表他们不可以从得到它的人手里抢。
魔道的人在追杀风无忌,为的是抢夺,正道的人也在追他,为的是铲除祸患于未成形。无论是什么理由,无忌公子并非一个人人宰割的人物,他出手狠辣无情,惹我者死,便因此招下许多仇家。
不过这些,毕竟是当年的事情。多年过去之后,无忌公子既未成魔也未成王,而他本人随着岁月成长有所收敛,渐渐隐藏行踪低调行事,谣言便有所平息。谣言平息,不代表那些偷鸡不成失把米,被无忌公子惹下血债的仇家肯放过他,于是便有了今日局面。
这一切,冷遇是看在眼里的。多年的师兄弟,他知道风无忌的为人,也知道他的无奈和仇恨。只是风无忌不肯说,一个人默默扛着,他便只能尽自己的能力尽量能帮就帮。只是他不知道,是什么人如此心狠手辣用这般手段?是来找风无忌报仇的人?还是风无忌的仇人?
“师兄,已经到了今日局面,你还是不肯说出来让我帮帮你么?”
“冷遇,今日之事是我连累了冷家庄,我当日一时不慎才会惹出这种麻烦,我会尽快想办法解决。但是有关这件事情你还是知道越少越好,否则也只会惹祸上身,这不是冷家庄的力量能够解决的事情……”风无忌的脸色渐渐沉下来,冷遇也只能蹙眉长长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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