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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在回廊 • 新月如钩

第十一回

  黑夜里风无忌静静坐在窗边,黑目山的夜很冷,一种干冷,仿佛连一点雾气都没有,天空干净得只剩下一匹黑幕。他静静地想,想那刻骨铭心的仇恨,他静静地听,听床上传来弄月熟睡的呼吸声。

  风无忌突然起身,悄无声息的从窗户跃出,几乎是与此同时,床上那熟睡的娃娃突然睁开一双乌黑的眼睛。

  风无忌不是不相信丝丝,但是三个月——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浪费在这里,他无法把一切希望只寄托在一个小女孩的身上。他知道银勾侯的药房不在这小院里,穿过树林,傍山的一片裸岩下有一个石洞,黑目山没有外人,所以石洞之外亦没有防守。

  风无忌当然不会天真地认为那么重要的东西老狐狸一般的银勾侯会毫不戒备,他小心翼翼的探进去,却在一瞬间就明白自己根本没有机会。刚迈过洞口,从头到每一根手指脚趾,就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一样完全瘫软丝毫不能动一动。

  下一刻,那甜软声线与清扬语调的独特搭配便响了起来,“我说你这人怎么就不听话呢?”卓丝丝带着弄月出现在洞口,只站在外面,没有踏进来一步。

  “三个月都等不得,这么沉不住气,还报仇呢。”

  风无忌苦笑了一下,显然这女娃娃早已经料到了自己的动作,只道:“我已经等了太久……”

  “那就再多等等吧,总比没命去报仇强。”丝丝没有废话,指挥着弄月去找来一根树枝,用弯曲的枝杈勾住风无忌的衣服两人合力往外拖。“我说这位哥哥,你没事儿不能减减肥啊?”

  风无忌不能低头,只能看看自己视线范围可见的身体——他已经是偏于清瘦的身材,难道要他像银勾侯一样干干瘦瘦才算么?

  两个娃娃费力把他拖出来,丝丝挥汗抱怨,“那老头的毒天下第一,他的地盘你也敢闯,这玩意儿我可解不了,你就先瘫着吧,十二个时辰自个儿就好。”说的是什么,若这毒丝丝能解,她早进去大闹天宫了,还容得银勾那老头儿翘着小胡子摆谱?

  “弄弄,拖走!”一声令下,小娃娃拉起风无忌的一只脚,竟然以一个十岁孩子的身体拉上十七岁的风无忌拖了就走毫不含糊。卓丝丝悠哉悠哉的跟在后面,这娃娃,前途无量啊前途无量~~

  话说当年来到黑目山,两人是一同拜了银勾、黑衣两位师父的,然而丝丝习武入门快,理解力虽好却吃不了苦,习武入门快,但总不精进,一套天下奇功前五层人家练三年她只需一年半,剩下几曾就是死驴子不上磨愣是过不了第六层,反倒是把银勾的歪门邪路学了个全乎。于是也懂得扬长补短专攻起银勾的技艺。弄月却是筋骨奇佳上好的练武材料,既然丝丝跟了银勾,弄月自然大半时间归黑衣侯管教,自小耐打抗燥练起功来自无二话。

  把风无忌拖回房间丢上床,丝丝打了个呵欠,准备回去睡觉。临走想起忘记跟他说一句话,停下来道:“你这个人,一点也不适合报仇那种事情。若能放,就放下吧。”

  床上的人没有转头也不能转头,只静静的望着上方,淡淡问:“若不能呢?”

  “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既然劝不住,总不见得要别人来教。”

  “你若懂得我的仇恨……”

  “我不懂得,因为我在这个世界没有仇恨。”

  她没有,这个世界没有,她是这里的外来人。就算过去的世界里,硬要说恨,恐怕也只有那个怎么就没被扣牌照的司机,害她丢了小命害姿姿生死不明。但是她毕竟没有死,虽然换了个身体,但是没有体验过死亡,也没有看到姿姿的死亡,总想着也许姿姿得救了,或许也飞到了哪个时空里,体验不到悲伤,恨也就不真切了。她不懂恨,从未懂过。

  但是眼前的这个少年,斯文秀美,温润如玉,却要因为仇恨沾上血腥,她只觉得不适合。这样的男子只需要谈风吟月,不适合拿起刀杀人。而且他的仇家必定不是个简单人物,不然也不会需要银勾侯的毒。

  “丝丝,若这样不看你,只同你说话,真的会以为你是个和我同龄的奇妙女子。”

  丝丝撇撇嘴,“开玩笑吧。”

  这话,如今也只能当玩笑来听。若撇开这身子不说,她来这里已经五年——有点年纪的女人都是不喜欢谈论年龄的,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年轻的身体说不定也不错。

  她嘱咐了弄月几句便回房去,不打算跟风无忌深谈。这人纵然也算她比较欣赏的类型,清俊,温润,容貌身段无一不养眼,性情气质无一不称心,但是她对于背负着仇恨被报仇缠住的人没有多少耐心。既然有笑无情这个更好的选择,她不想跟风无忌增进更多感情。

  走出房门,冷冷的夜风吹得她微微眯了眼睛,忽然眼前一道黑影,她心里一悬,待看清来人又放下心来,上前两步甜甜唤道:“黑师父。”

  黑衣侯不动如山,根本不喝她这迷魂汤,声音无波无澜地问道:“你打算护着那小子?”

  Xia~被黑师父发现了么……

  “黑师父,这人我还有用的,您老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喽?”

  “你打算借他来对付银勾?”

  呃……嘿嘿,嘿嘿……||||

  “您不会对银勾师父告密的哦~~?”

  黑衣侯冷峻的脸在月光下如同石雕一般,看不出丝毫情绪,口气却并无严厉,“既然你出师的考验是由银勾提出的,我便不会多加干预。无论你用什么手段,赢就是赢,计谋或运气都算一种实力。”

  “谢谢黑师父。”丝丝弯弯的眉眼儿笑起来,在清冷的月光底下却格外动人。她时常觉得,黑师父看似冷峻,却是最好相处的。他能够理解别人不理解的,看透别人看不透的,甚至有时候她会觉得黑师父早已经看穿了她这层年幼的皮子,直视着真正的卓丝丝。在这个人面前,她从不需要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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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无忌公子这个人,许多年以后在江湖上也算个人物。其人斯文秀气,温儒有礼,一派的文人风气让人难以对其有所防备,却是个棉里藏刀的好手。

  他的功夫走的是敏捷凌厉一路,出手狠决,准确,没有人知道他何时会出手,也许他上一刻还在与你温和浅笑彬彬有礼,下一刻一招摘心手已发难而来。一旦中招,很少有人在他手下走过三招之外。

  他绝不恋战,不得手便退,且使得一手好毒更让人防不胜防,追也难追。江湖传说他手上有一代毒侯银勾侯的不传之毒“虫眼”与“虫脉”,“虫眼”无人能解,“虫脉”无人能敌。黑目山,外人禁足。纵然有人想要得到,却绝不敢入山招惹银黑二侯,为此虽然知道此人难缠依然有不少魔道中人围截争夺却无人得手,于是此传言准确与否便无法证实。但是有人说,无忌公子曾在黑目山中待过三个月,对此无忌公子本人不曾否认,却也对那三个月绝口不提。

  因此黑目山中的情况依然无人了解,而无忌公子在黑目山遭遇过什么经历过什么,更无人能够知道……

  日后这些事情当然跟卓丝丝是没什么关系的,风无忌对于她,不过是相处过三个月的好脾气的斯文少年罢了。

  日子就像嗑瓜子一样流逝,磕的时候不觉得,磕着嗑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眼前就一座山那么多的瓜子壳。这是卓丝丝曾有的深刻体会,如今守着两个没趣的老头,是没瓜子可磕了。——本来某人也没想磕瓜子儿磕这么快,无奈笑无情魅力太大各位看官强烈呼唤,so,为了他早一日能够出现,丝丝无忌与银勾明争暗斗的日子就这么被soso地磕掉了……

  约定的三个月很快就要到了,丝丝与银勾的暗斗有了白热化的趋势。几次软硬兼施威逼利诱未果,丝丝决定牺牲掉自己的小白鼠。

  “无忌哥哥——”在相处了三个月之后,听到那甜甜软软的声音如果会有飘飘然的感觉,除非是笨蛋。而风无忌不是笨蛋,整个黑目山上连人带鸟兽虫蚁听到这声音会飘飘然的就只有银勾侯一个。

  “丝丝。”风无忌正在厨房里握着锅铲,维持着温和微笑,看丝丝郑重其事的站在自己面前,双手握住自己拿铲子的那只手,“无忌哥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所以?

  “我真的很想你能够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可是我没有想到那老头儿竟然把那两种毒捂得那么严实,两个多月都没能探出藏毒所在……”

  ……所以??

  “所以,我们只有使出最后一招!——你去挨他两味毒吧!”

  “……”

  这三个月,风无忌平均每天都要身中七八种不同的毒,然后被解毒,然后再中毒……挨银勾侯两味毒的意思就是,丝丝绝不可以出手救他,单凭这血肉之躯生死由天。银勾老头既然不想交出毒来,必然是会下杀手的。

  风无忌看着丝丝一脸的志在必得,笑得无比小人,便隐约知道她怕是另有打算。

  “……好。”他已经有了觉悟。这么久都熬过来了,还怕再加这一回么。

  丝丝信誓旦旦道:“白鼠哥哥你放心!老头的那点伎俩我摸得一清二楚,决不会让你毫无防备就被那老头糟蹋的!”

  “……谢了。”……白鼠?

  卓丝丝撂下锅铲拖着风无忌就走,厨房隔壁就是丝丝的个人小药房,风无忌曾经一度很奇怪这种危险的地方可以建在厨房旁边吗?但这里是黑目山,就算建在厨房里也没啥奇怪。

  她拿出一个罐子塞进风无忌手中,罐子中放着少许粘稠的液体,发出奇异的香气。

  “呐,我给你准备了张地图,你按着这张图到指定的地方去站着不要动。”

  风无忌迟疑的看了看她,只是不等他开口丝丝便推了他出门去,“快去,能不能拿到不传之毒就靠这个了!”

  风无忌在黑目山也已经住了两个多月,虽然许多地方不被允许踏足,但多半时候还是没有人限制他的活动自由的,因此许多地方他都去过,不知道还有哪里需要按着地图才能够找到。林子越走越密,他隐约已发现走入了银勾侯的禁地。

  丝丝那丫头究竟要做什么?

  走到指定地点,他方站定,便听得一阵嗡嗡哄响,抬起头的瞬间就明白了丝丝的用意以及自己手里那罐子的作用——

  毒蜂。

  整整一窝毒蜂倾巢而出,向他扑来。

  ——那丫头想害死他不成?!

  “天崩地裂所向无敌毒王蜂”,算得银勾侯饲养的众多毒虫之中的杀手锏之一,其毒之强杀伤力之巨无一不让他得意。被毒王蜂蜇过的人,身上毒包会起泡化脓周围的肉逐渐坏死,然后高热三天而死。

  据说这毒王蜂正是银勾参照“虫眼”而饲,更令丝丝好奇虫眼的毒效会如何。

  她算准了银勾要风无忌死,为了万无一失定会使用毒王蜂,可是他不会料到五年来丝丝早已经研究透这些飞来飞去吵死人的东西,更料不到丝丝会先他一步让风无忌被叮。

  待蜂群散去,林子里出现一个小小身影,周身涂满会令毒王蜂讨厌的气息的药汁,一把拉住风无忌的一条腿拖上就跑。

  当风无忌从高热中醒来,首先映入眼中的就是卓丝丝笑得一脸谄媚的脸。

  “无忌哥哥~~你醒啦~~?”

  他真的很想这辈子都不要再听到这声“无忌哥哥”……

  “怎么我没死么……”风无忌支撑起身体坐起来,除了有些高热后的酸痛,头脑里有些昏沉,似乎并无大碍。他来的时间虽短,也知道毒王蜂的毒性,这女孩儿怎么做到的?

  “你不晓得吧,这世上有一种叫做疫苗的东西……”她见风无忌没事儿,一边在床边的桌上捣捣鼓鼓一边回答,风无忌这才注意到桌上的东西,除了瓶瓶罐罐,还有一堆毒王蜂的尸体。“当然毒王蜂又不是病毒,跟疫苗没啥关系,但是这个原理还是可以利用啦……有了我的独门秘方,你被叮这一次,保你七天内不用怕毒王蜂的毒刺……”她从罐子里倒出一点液体,浓香粘稠,风无忌认得出正是先前要他那进林子的罐子。粘腻透明的金色液体中沾粘着毒王蜂的虫体,还在拼命挣扎着。

  他以为那液体是用来吸引毒王蜂的,原来还有捕捉的功能。

  丝丝一只只把毒王蜂从液体里挑出来,腹部剖开,取出小小的一部分收集起来,和上她特制的药,一旁放好。

  风无忌当然明白这些药必然是给他准备的,不禁有些头皮发麻。

  丝丝返回来,揭起敷在他手臂上的一条药布,只见原本白皙的皮肤上鼓起一个个脓包,四周还起了点点水泡。

  风无忌别开脸不想看,却清楚地感觉到丝丝挑开水泡挤出来,乐颠颠的收集走了。

  ……胃里有点不舒服……

  他不想知道她拿着那些虫子内脏和水泡里挤出来的液体想做什么用处,一点也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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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卓丝丝这一次可算万分小心,定医着风无忌身上的脓包完全平复不见才打发了他去找银勾求毒,由于初来的一年里没少被毒虫叮咬,丝丝这方面的医术也可谓高深了。

  完全没有出她的所料,银勾侯一听风无忌说前来求毒,立马放蜂咬人。

  躲在暗处的丝丝那个笑,笑得春光明媚阳光灿烂小人得志。内有经过改良的所谓“疫苗”之毒,外有成群的毒王蜂,两毒在风无忌体内交汇,征战,相斥,相争不下。但最终他挺过来了,银勾老头吃惊得咬着了自己的舌头,眼睛瞪得像铜铃那么大,他不信有人不怕毒王蜂之毒,却又料不到他那个不肖徒会如此使诈。

  这一味毒,他承认,风无忌挨过了。

  风无忌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小院,一进门就看见先一步回来的卓丝丝坐在摇椅上,喝着弄月奉上的蜂蜜茶水,享受着弄月的蒲扇伺候,懒洋洋的看了他一眼,“回来啦~~”

  风无忌突然被这小女娃皇太后似的模样逗乐了,身体还在痛着,着实哭笑不得。

  丝丝为风无忌进行了为期三天的大补,冬虫夏草蟾汤蛇羹,吃到恶心吃到吐。打好底子,三天后他们郑重准备下一次的挑战。

  这天一大早,风无忌刚一睁眼,便看见丝丝愁眉苦脸站在自己床前盯着自己的脸看。她那眼神,让他想起儿时爹爹饲养的爱犬因为咬了别人家的孩子,爹爹要将它交出去给人家一个交待时的眼神。

  他一时被看懵了,两人就那么对视了很久。

  丝丝有点舍不得。多好的一个小白鼠啊,这一次失败了就是死,成功了却是分离,她以后到哪儿再去找去?

  这一次,卓丝丝算准银勾老头定会用蛇——他费尽心血精心饲养的“鬼哭神嚎见血封喉毒不死你我跟你姓大王蛇”。

  ——蛇场,又名蛇窟。卓丝丝向来称其为长虫窝。那是林子里的一片凹地,银勾就在凹地里养蛇,每一条都剧毒无比。凹地四周地面上洒满会发出令蛇讨厌气味的药粉,因而里面的蛇很少会自己爬出去,偶尔有出走的,谁遇上谁倒霉。

  卓丝丝牵着小白鼠站在凹地边上俯视群蛇蠕动,密密麻麻纠纠缠缠,细有手指细粗有碗口粗不上万也成千。

  风无忌在那一瞬间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依然表现得云淡风清,视那一坑毒蛇为无物——干脆破罐子破摔你爱咋地咋地。

  “王蛇是银勾老头的宝贝,称得上毒中之毒,若被它咬伤一口我也没有办法。不过有一点老头儿不知道……”丝丝一边拿着粘糊糊的液体往风无忌身上涂一边转头喊了一声:“王蛇宝宝~~”

  就见蛇群里一阵骚动,一条巨蟒游窜而出,来到两人面前高高的抬起头——风无忌一见到那条海碗粗的巨蛇,想到要被它咬一口就头晕。谁知道卓丝丝理也不理那大蛇,又喊了一声:“王蛇宝宝~”大蛇嘴巴一张,竟然从它的嗓子眼里游出一条三指细的小蛇,通身银灰,一蹿便绕上丝丝的手腕。

  “呐,这就是‘鬼哭神嚎见血封喉毒不死你我跟你姓大王蛇’了……”

  “……”

  细细的一条小蛇,黑溜溜的小眼睛,颇为傲慢的瞥了风无忌那个生人一眼,便扭开头蹭了蹭丝丝的胳膊。

  风无忌看着那条小蛇,无话可说。

  “老头儿不知道,其实我这几年来常常溜到长虫窝来,早已经把王蛇收买了,我会让它咬你的时候放点水,咱干咬不下毒。但是为了瞒过老头儿的眼睛,只有百蛇的毒汇集体内,我暂时用药替你压住,你把毒引含在嘴里,等王蛇咬你的时候要破胶囊毒便会发作……所以……”

  所以……||||

  风无忌看了看那条小银蛇,又看看坑里那成千被自己身上涂抹物的气味吸引得骚动不已的蛇群……被一条蛇咬和被一群蛇咬两者在心理上的差异是显而易见的……

  可是他没有选择的机会,卓丝丝伸手一推,风无忌便跌落了蛇坑……

  ……

  ……

  那个……烦请马赛克处理,此场面省略。

  因此,老头儿这一次当然还是输了。

  跳脚吐血翘胡子,银勾老头做尽所有的发泄之后,下了一个决定——一字即之曰:赖。

  打死也不能把不传之毒交给来路不明的小子和不孝之徒。所以丝丝很不客气地套了麻袋把银勾老头一顿乱打,答应了她卓丝丝的事情也想赖?

  当下她指使风无忌捆了鼻青脸肿的银勾,本人气势汹汹的背着一个口袋冲到老头制毒洞的窟跟前,裹好头脸,用布团醮了引蜂引蛇的粘液丢进洞中,等着大批蜂蛇到来,向洞中而去。便将磷粉洒向毒蜂,顿时洞中一片火光,又连泼了几坛烈酒。

  银勾侯心那个碎啊,肝儿那个疼啊,眼见着自己多年饲养的毒蜂和毒蛇扑向火坑数目越来越少,悲痛得鼻涕眼泪一把,只能用嚎啕来形容。

  “虫眼和虫脉你给不给!?”

  “给——给——!快灭火!别让蜂王和王蛇进去啊——”

  丝丝重重“哼”了一声,让风无忌给银勾松了绑。银勾方一得自由便冲进火海救火,风无忌过意不去有心帮忙,被丝丝拉住,“你去干嘛?当叉烧肉?没水你救啥火?等着!”丝丝早已经作了准备,冲石洞顶的山崖一招手,弄月出现在那里守着大堆沙石,只等丝丝一声令下便将沙石推下去,山洞的洞口转眼在两人面前被埋住了……

  风无忌那个冷汗——|||||

  她就这么把自个的师父活埋了?

  没有空气洞里的火很快便灭了,丝丝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便吩咐弄月和风无忌去把银勾挖出来,自己晃晃悠悠打着呵欠休息去了。

  大逆不道啊!

  欺师灭祖啊!!

  靠闭息大法留得一条小命儿的银勾跟个黑人似的被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半昏迷了,嘴里却不停的重复着这两句。

  次日,脑门上裹着纱布身上绑着绷带外带瘸腿架着拐杖的银勾侯清点过毒蜂和毒蛇的数目,含泪乖乖交出了虫眼和虫脉两味毒。

  ——有逆徒如此,师门不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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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师门幸不幸,卓丝丝是不晓得。她只晓得从银勾交出了两味毒,他就时常紧紧盯着风无忌,着意是不肯放他下山的了。

  这个丝丝倒不担心,她的逃情酒研制也已经到了最后阶段。即使说,她和小白鼠的离别就在眼前。这天半夜里她抱了酒坛子走进风无忌和弄月的房间,为他好好送行一番。风无忌疑惑,问道:“现在银黑二侯都不许我离山,为什么为我送行?”

  丝丝放下酒坛子,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推给他,“这是逃情酒,算我出血大附送。”

  “逃情酒?”

  “据说啊,以前有一个风流书生,寻芳无数,后来终于栽进两个女人手里……”她一边斟酒一边讲,“那两个女人都武功高强,他逃也逃不了,被粘得受不了,就想了一个办法……装死!他造出一种假死药,混在酒力喝下去诈死骗过两个女人,就此逃脱。所以这种药,就被他称为‘逃情’——怎么样,给你用再合适不过吧?”

  风无忌好奇的看了看那瓷瓶,“你连这种东西都作得出来?”

  “怎样?不信任我啊?”

  “不……只是这些天来怎么没听你说,也没见过你做药……”

  要说这三个月丝丝研制新毒,都是拿了风无忌来当实验小白鼠,他没见过倒也也稀奇。丝丝用酒堵了嘴巴闷头喝也不吭声,她是不打算告诉他——这药自然是实验过,不过因为太危险一个不小心会真的死人,她就没敢用风无忌而是用了山鸡野狗,在人身上使用……这还是第一遭。

  她不说。所以,风无忌若是假死不成真翘辫子了,她才不会负责。

  小弄月跟了丝丝这么多年,见她这模样也就心知肚明了,又两手一合十,又冲风无忌拜了拜——阿弥陀佛,早死早投胎。

  这一顿酒,直喝到半夜。风无忌有些醉了,醉了,人就有些不理智,就有些忘记了戒备,容易想起些伤心事。

  小娃娃熬不得夜,早就困了去睡,屋里响着沉睡的呼吸声,丝丝和风无忌歪七扭八的倒在床上,抱着酒坛子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

  “哎……你干吗非要找老头儿要毒?天下的毒……多去了,来它个鹤顶红断肠散……多省事……”

  “不行……那些毒……对付一般人行,对那人……只有这连银勾都束手无策的奇毒……才能让他受尽折磨,了却我的仇恨……”

  “恨呀恨的,你们这些人累不累啊……”她昏昏欲睡的,只隐约间听到风无忌低喃着,“风家灭门之仇……怎么能忘……我的爹,娘,叔叔伯伯……姑姑……妹妹……我妹妹还那么小,若活着……若她还活着,也有你这般大了……”

  丝丝迷迷糊糊的听着,原来无忌姓风啊……这小子,还总不肯说……只是听过就算,醒来也便都忘记了。

  “你有妹妹哦……她叫什么?”

  “丝弦……风丝弦……若活着……”风无忌突然握住丝丝的手,将头低埋仿佛在微微的颤抖,丝丝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哭,她的头实在很晕,很想睡……

  半睡半醒间,她似乎听到风无忌说了些什么,又似乎听不真切……

  “丝丝……跟你在一起,常常会忘记你还是个孩子……会忘记仇恨……全部,都忘记……你还这么小,但是再过几年……你有一天也会下山,我们……总会再见面的吧……总有一天……”

  什么时候会再遇到呢?在这座山之外,繁华浮世中,总会再见面的……

  ……

  ……

  次日,风无忌死了。

  死人就要埋。

  丝丝惊天动地的嚎了一场,嚎得跟家里死了小强似的,干嚎不掉泪。

  嚎够了,抹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晓之以情的建议银黑二侯将他埋在山下,毕竟这人活着没能离开,死了总得了他一个心愿。

  黑衣侯似笑非笑的看了丝丝两眼,默不作声。银勾侯心里怀疑,但检查来检查去也查不出个所以然,这人尸体都冷透了,就算这事情蹊跷也不知蹊跷在哪儿。最终熬不过丝丝来烦着他,把人埋在山下。

  棺材板是弄月钉的,歪七扭八一看就不牢靠。棺材盖是丝丝合的,连个钉子都没舍得钉。两个孩子做事情,能做到这样也不容易了是不,就算谁要说什么也没啥可说是不。所以风无忌就这么埋了。

  埋下去的第三日,坟就扒了,棺就空了,尸体就不见了。

  银勾老头就知道,他果然是上当了。

  ——那个吃里扒外的死丫头!

  其实,丝丝也是很沮丧的。

  她亏了。

  她当初帮风无忌是为了什么?——虫眼啊!虫脉啊!!那传说中的不传之毒啊!!她都还没有见识过,怎么就放了风无忌下山了呢?果然是喝酒误事啊!

  可是她没想到,几日后银勾侯竟然给了她一包“虫眼”。

  “死丫头!想不到你如今本事不小,在我银勾老儿眼皮子底下也能混过去——想来那小子能挨过毒王蜂和大王蛇的毒,也是你动的手脚吧?”

  点头。你要把我怎样啊?

  银勾侯有些惊奇,虽然早知道其中必定有诈,他竟然看不出来丝丝如何动手脚。这丫头也能耐了。

  “那小子诈死也是你一手安排的?”

  点头。又怎样啊?

  银勾侯上上下下看了她好几圈,心情有那么一点点复杂,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女娃娃,你把你给那小子的假死药给我,我给你一颗虫眼,怎么样?”

  丝丝一怔,这可是给她一个大便宜,这老头儿气糊涂了不成?

  纱布绷带一身狼狈的银勾见她迟疑的眼神,明说道:“这一回你能瞒天过海就算你的本事,可以出师了。而既然你已经帮那小子拿了毒也下了山,也该让你知道一下……你帮他拿到的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好耶——!出师~出师~~

  丝丝已经乐歪歪掉,根本不管老头儿又说了些什么。

  我的小白莲啊~~姐姐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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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圆圆的~圆圆的~~

  卓丝丝猫在自己的小药房里,研究着那颗“虫眼”——黑黑的,小小的,圆圆的一颗小药丸。

  下山之前,怎么也要满足一下好奇心,研究研究这不传之毒的效果。

  哼着曲儿,抱来兔子三只,肥狗一条~~关门,试毒。

  用纸包垫着那颗药丸——这玩意儿怎么用?外敷还是内服啊?用不用切两半试试啊?一个小西瓜,一刀切两半~一半给你一半给它~~

  退后,离远点,保持安全距离~~

  丝丝撮着下巴蹲在门边,观察小黑丸子的效果,她看着那只肥狗痛苦的在地上抽搐,臃肿的身体一点点变形,扭曲……

  丝丝的眼睛渐渐睁大,惊愕之后,流露出一丝恐慌……

  弄月很舍不得丝丝,他知道丝丝在药房的时候是绝对不许别人去打扰的,这个“别人”在黑目山里当然只有弄月。他在药房外徘徊了很久,突然看到丝丝从药房里冲出来,紧紧关上门,惊魂未定的背靠在门上。他走过去唤她,“丝丝……丝丝?”

  丝丝仿佛突然被惊醒,回过神来,大喊:“快去厨房拿柴火!快点!!”

  弄月感到丝丝的神情有些怪异,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可是有什么东西能够吓到他心里天不怕地不怕的丝丝?他不明所以,但还是迅速去了厨房抱来大堆干柴,丝丝发了疯似的将柴火堆在药房外,一把火点了,怔怔的看着火势渐渐蔓延——

  这就是“虫眼”……风无忌要的就是这种东西!?他要这样的东西来做什么?将这些带离黑目山,带进世间……

  风无忌,我们不要再见了,带着这种东西,不知将要引起怎样风波,又变成怎样的你,我们,从此不要再遇到。

  黑衣侯不知何时无声无息的站在她身后,淡淡看着她,声音依然低沉幽渺,“剩下的虫眼你要怎么处理?”

  “没有了……没有剩下,都烧了……”

  黑衣侯的剑眉不易察觉的微微一挑,“为什么?世间上不知多少人想要……”

  “因为我不是那些变态。”

  黑衣侯唇边的笑意若有若无,“女娃娃,你虽然看起来一向没心没肺,但毕竟不是心如蛇蝎……”

  丝丝终于缓过神来,不满的瞧了黑衣侯一眼,“我已经不是小孩子,别总是女娃娃女娃娃的!”

  “没差。十二岁或者二十岁,在我看来都一样还是小孩子。”黑衣侯这句话差点吓飞了卓丝丝的魂儿,他却一副没什么的样子,转身走开,“来吧,我和你银沟师父还等着给你送行呢。”

  一场火,烧光了丝丝在黑目山的小药房,连带遭殃的就是隔壁的厨房。反正她是要下山了,至于山上的人有没有饭吃,不关她的事。

  离别的场面,是不是就应该一把鼻涕一把泪?

  丝丝努力的想挤出点眼泪,却只有鼻涕。所以,送别的时候在哭的就只有弄月,还抱着丝丝的腰一劲儿的蹭鼻涕不肯撒手。

  “呜~丝丝~~弄弄舍不得你走~~”

  乖,放手,我也舍不得你,可是我更想你小爹爹——丝丝一边儿拼命扯下身上的八爪章鱼,一边跟两个师父道别。

  “哎,我说师父,就没个人来接我么?这让我怎么回沧冥水榭?我不认得路哎!”

  银勾侯还绑着纱布绷带,吹了吹小胡子,“银黑二侯的徒弟出个门还要人接送?若是这么没用沧冥水榭也不会留!自个儿下山去打听,只要进了江湖就不怕找不到沧冥水榭和笑无情!”

  这是啥意思,难道她的小白莲变成人尽皆知的大美人了!那不成!美人是要的,但是一定要藏起来!她立马就要开路下山去找小白莲给他挂上“闲杂人等免看免碰免惦记”的牌子,黑衣侯却轻轻叫住她,递来一个被布缠裹的长形物。

  “拿着。”

  “这啥?”

  丝丝打开,一瞬间被晃了眼,里面是一把轻薄长剑,锐利无比但剑锋竟然是微微弯向一边,明明是剑,看起来却更像日本刀。

  丝丝虽不识货,也看得出是好东西,当下决定收下,又一伸手:“鞘呢?”

  “无鞘。”

  “没鞘多危险啊!”

  黑衣侯也不理她,缓缓道:“这柄剑,叫做‘如钩’。”

  随便叫啥啦……丝丝把布缠回去,心想算了,下山再找个地方去打个剑鞘好了。

  黑衣侯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浅浅一笑,看得丝丝和弄月都愣了去,上山五年,还头一回见黑衣侯这样笑。

  “‘如钩无鞘’,江湖百年来人尽皆知,你不要搞些奇怪的东西出来。”

  丝丝看了看手里的剑——原来还是把名剑,赚了。

  银勾侯挥挥手,“快走吧,再不走天黑了!走了就再别回来啊!”

  “……”别拿我当苍蝇赶吧,银勾师父……

  告别师父,告别章鱼,丝丝踏上了寻找小白莲之路。

  *

  清樽榜。

  江湖第一榜,为江湖所公认的排名,亦被称为白道之榜。

  沧溟榜——魔道第一榜,却是江湖黑道与魔道所承认的排名,由沧溟公子笑无情所公布,其上排名的争夺较之清樽榜却更加惨烈,风波不断。

  有人说,沧溟榜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用血所书。以他人的血,来换自己的名。

  今天,你杀了榜上之人,你的名字名列其中,明日,便有人来杀你。比起清樽榜的权威,沧溟榜却更像一个游戏,沧溟公子所布下的游戏,名列榜上的名字不停更换。但凡事总有例外,便是这榜上的“魔道第一剑”。

  魔道第一剑之位空悬多时,沧溟公子曾放言,只要有人战败“沧溟寒月”,便承认他为第一剑。很多人说此人不过是沧溟公子身边的一个小小护卫,根本连跟那些人人闻风丧胆的魔道恶人交手的资格都没有。但就是这一个小小护卫,使得那些想要上榜而胆敢骚扰沧溟公子的人从此消失匿迹。

  依然不断的有人寻找沧溟公子的踪迹,挑战他身边的护卫,甚至想要看看这个沧溟公子究竟有几斤几两。纵使从来没有人能寻得沧冥水榭,能进入沧冥水榭而活着出来,但这沧溟公子却偏偏喜欢四处招摇游荡,游玩享乐,在沧洲多处都建有沧冥水榭的行馆。为此,沧溟公子的行踪从来不是秘密。

  卓丝丝在下山的第一天,就明白了银勾老头所说“只要进了江湖就不怕找不到沧冥水榭和笑无情”那句话的意思。

  她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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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好东西要分享。

  ——这句话绝对在放屁!

  她的小白莲五年前就预订了,怎么能抛头露面!

  虽然急着去找到小白莲好好训教一番,她也还没冲昏了头脑。她没有忘记自己所在的是一个叫做江湖并且纷乱不断的地方,更没有忘记自己现在是个十二岁的女孩,而且是容貌不俗的女孩。

  这好比小白兔行走在野狼出没的山林里,忒没安全感。

  她将自己扮成一个男孩子,制了灰粉把肤色抹暗,加上一身黄了吧叽灰蒙蒙的粗布衣裳,再买上一头瘦骨嶙峋的老黄牛,粗粗一看真真十足一个乡巴佬少年。她就这样一身打扮,走进一个茶棚,开始寻找能带自己去小白莲那里的“顺风车”。

  茶棚里十几个大汉围在一桌,虽然风尘仆仆却一个个慷慨激昂,高声阔论着:“看老子一定要拿下魔道第一剑的位子,打得那小子叫爹!”

  “哈哈哈,六哥,你是使刀的,争那个第一剑做什么?”

  “靠,老子不光要收拾那小护卫,把那个沧溟公子也一道收拾了,到时候要什么名号没有?”

  “对对,打到笑无情那小子乖乖奉上天下第一!”

  “好——打倒笑无情!”一个声音高扬而起。

  “打倒笑无情——!!”众人奋起跟上。

  ——咦?谁挑起的口号?

  奋起激昂的众人向一旁看去,只见一个土了吧叽的小子握拳高举,高喊口号,一副打倒地主推翻土豪劣绅的正义模样。

  “小子,你是哪儿来的?”

  “我?”丝丝指着自己的鼻子。

  ——对,就是你!

  “咳咳,”丝丝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道:“英雄~莫问出处~~”

  ——靠,就你还“英雄”呢!?

  “小子,你也要去挑战笑无情?”

  “呃……是。”

  周围立刻起了一阵哄笑,一个人走过来,揪住她就要往外丢,“小子,你还是等毛张齐了再来吧!”话音未落,被他拎在手里的丝丝突然身形一闪,忽地就握住他的手腕从腋下闪到身后,反剪住他的胳膊借势一推,那人便跌了个狗吃屎。这一套动作速度之敏捷只在一瞬间就完成,众人还没能反应过来,那人已经倒在地上,顿时所有人目瞪口呆茶棚里一片安静。

  那个“六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她,忽然豪爽一笑,铁掌般的大手拍上她瘦弱的肩膀,“好!好!英雄出少年!有志气!好!”

  周围的人便都附和了起来,气氛顿时缓解。丝丝龇牙咧嘴的承受着那道铁掌,看来这顺风车也不好搭~~

  这里都是些粗汉,不多时便小兄弟来小兄弟去打成一片,丝丝还愣是被灌了两口烧刀子,素来不喜欢白酒的她眼泪都险些被辣出来。茶酒过后便上路,丝丝还没有忘记她拴在门外的老黄牛,便牵了一同上路。

  只见那些汉子一个个翻身上马,丝丝郁闷的看了看瘦骨嶙峋的老黄牛,看了半晌,突然迈腿就往老黄牛背上骑。这回,换那些老男人郁闷的看着这个刚刚还让他们觉得“英雄少年”的小子费力的往四腿打颤的老牛背上爬啊爬……

  “……||||”

  “……小兄弟……你……要不,和我合乘一匹马吧。”

  “嗄?”丝丝停下动作,“那就多谢六哥!那我这牛怎么办?”

  “……||||”

  ……小兄弟……你知道你这是正要去干嘛吗?这时候还管什么牛……

  最终丝丝挥泪告别花了自己一吊大钱的老黄牛,坐在别人的马屁股上出发了。

  *

  沧冥水榭的行云别馆大门敞开,连个看门的都没有。全江湖的人都知道了笑无情此时落脚行云别馆,全沧洲的人都知道行云别馆的所在。笑无情如此招摇过市,好似生怕那些找麻烦的人找不到他。

  行云别馆整个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中,绵白的连成一片令丝丝感到熟悉。

  然后,她看到了慵懒倚坐于白玉高台上的笑无情。

  五年,笑无情已过双十年纪,当年些许的年少轻狂已全然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越发见长的优雅妩媚,透着无尽妖娆。黑发散落在一身莲白的衣裳,层层隐现,宛若盛开白莲清雅,悠然,却依然矛盾又完美的展现着极致的妖异。

  妖娆细挑的眉眼轻扫而过,丝丝便已经看呆了去。

  她知道她的小白莲是美丽的,也知道他终会绽放为一朵盛世白莲,可是却没料到他会如此绝美而妖魅,让她只能用惊心动魄来形容。

  这是她的白莲啊——!!她第一次如此的了解到自己有多么慧眼识英,赚大了啊!!

  卓丝丝激动得全身发抖,周围一干人等一时也都看得傻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旁边一只粗手拍了拍她,鼓励道:“小兄弟,别怕!咱们这么多人不怕杀不了他一个!”

  ——怕你个头!她这是高兴啊!!

  她用力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去看,无奈瘦小的身形被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挡了个严实。

  ——小白莲~~是姐姐~~姐姐我回来了!!

  高举了手臂挥啊挥,用力往前挤挤挤——却被旁人大臂一挥她就被挡在了最后。

  “小兄弟,这里有这么多大哥在,怎么能让你冲在前面,你的心意大哥们领了!”多么豪气云天的话啊!听在丝丝耳朵里她牙那个痒啊!——放姐姐我过去!我才不想被小白莲当作和你们一路的陪你们一块儿死!

  丝丝在这头上蹿下跳的抻啊抻,完全没心思在意这些人跟笑无情说了些什么,

  只见笑无情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邪气的笑容,明明妖艳妩媚,却让人无端的发寒,刹那间一道黑影从他身后跃出,黑衣束发,一个颀长身姿的英挺男子落于众人面前。

  “沧溟寒月!!”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不禁被这名号和青年男子周身凛冽的寒气摄住。丝丝瞧见那男子,惊讶的脱口而出:“寒水!!”

  在这瞬间的安静中她的声音显得突兀,寒水月冷眼瞥来,只漠然无情的扫了她一眼,便移开视线缓缓抽出配剑——

  完蛋了!寒水没有认出她来!她不要冤死在这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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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那把剑,薄而长,剑身冷冷的发着寒光,仿佛只是看上一眼,便会被剑身散发出的寒气冻住。这便是清尊江湖兵器榜上排名第五,沧溟魔道兵器榜上排名第二的寒铁宝剑——虞冰。

  只是刹那间功夫,凌厉的剑势鬼魅般席卷而来,不留斯好躲闪余地。

  这剑,是杀人的剑。绝没有半招多余,配合快而狠的身手,每一剑都激起一片血光。丝丝唯一的一个念头,就是死定了!她虽然在黑衣侯的教导下习过剑术,但是只有练习没有实战,临场经验:零。所以在这个瞬间她反射性作出的反应就是:尖叫,抱头,蹲下。一气呵成。

  她听到四周的惨叫的声音,肢体落地的声音,血肉横飞的声音,甚至剑气擦着头顶而过,连自己背上的裹剑布都被削破——她完了,要死了!还没有在白莲身上狠狠捞回一把就要冤死在这儿了……

  正胡思乱想着,她发觉四周安静了,而预想中冰冷的剑锋并没有降临到她身上。

  她悄悄抬起头,沿着满地鲜血看过去,只见寒水月站在一丈开外,已经收起了剑。丝丝正疑惑,耳边忽然一声轻笑,宛若水面细小的涟漪般转眼即逝。眼前缕缕黑发垂落飘荡,她转头,笑无情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身边,踏着地上的一具尸体不让自己的衣摆沾到地面的血迹,弯下身来附在丝丝耳边……

  莹润双唇上一抹邪气的笑容,声音一如沧溟中牛奶般的浓雾,蛊惑人心。

  “瞧瞧这是谁……沧冥水榭里的人什么时候也和江湖草莽混在一起了?”他浅笑看着丝丝,丝丝也愣愣看着他。那双眼睛宛若重瞳,会吸去人的魂魄,丝丝看着那张脸,清濯和妖异揉杂着,在阴影中形成一道鬼魅的风景。

  丝丝已经看傻了,笑无情却轻笑一声,身影倏地跃去,悠然而款款地回到原地,仿佛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微笑道:“你还打算在那里待到什么时候?”

  丝丝此时才发现自己仍旧蹲在一地鲜血和尸体之间,眼前的场景如此熟悉,恍然间仿佛回到了五年前初见笑无情的那一天。高坐在马上的少年和眼前高台上的绝美男子重叠,轻声笑道:“女娃娃,欢迎回来。”

  她听到一个声音……来自自己的内心里,她知道,自己完蛋了。胸腔里的某些东西在这一瞬间莫名其妙的背叛了她,彻底沦陷。

  她站起身,跨过面前的尸体迈出血泊,落地的时候身形微微不稳,一双有力的手突然扶住她,而她却已经站稳了脚。

  微愕,转头,迎上寒水月也微微一怔的表情——是了,眼前的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武功差劲到惨不忍睹的女娃娃了。

  他淡淡放开手,丝丝仍是说了声“谢谢。”

  寒水月看了看她,犹豫片刻也说了一句:“欢迎回来。”

  丝丝立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虽然她此刻灰头土脸,穿着黄不啦叽的衣服风尘仆仆还沾着一身血迹,但丝毫不影响这个笑容的灿烂。寒水感到自己似乎都要被这个笑容所感染,但他只是稍稍移开目光,依然不习惯表达自己的情绪。

  啊啊——小白莲已经如她所预料的那般茁壮成长,寒水还是老样子面冷心善,从此也没有那个小拖油瓶打扰她谈恋爱——生活是多么美好啊!——如果抛开她的年龄问题的话……

  再除了……笑无情不知风情的轻笑……的话……

  “女娃娃,看你这是副什么模样?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呜……这绝对是个大失误,分别五年后的重逢啊,竟然就给小白莲留下这么个灰头土脸干干瘦瘦的土包子印象……

  不过……

  “寒水,刚刚很危险哎,幸亏你认得出我……”

  寒水月依然别开脸不看她——就是说,这个人根本没认出她来……?

  从寒水月看到笑无情,后者只是淡淡瞥了眼她背上的剑,浓雾般萦绕的声音低低道:“五十年前黑衣侯名震江湖时的配剑‘如钩’,除了他的弟子,还有什么人能得到?”

  ……原来她的魅力还不如一把剑……阿弥陀佛,黑师父,弟子一定早中晚三炷香孝敬,答谢您老人家赠剑救命之恩。

  (你师父还没死呢……||||)

  但是……五十年前……黑师父到底多大年纪啊?

  此时薄雾中盈盈走来一个人影,奶白的雪纱长衫,仿佛跟四周的雾气融在了一起,宛若仙人。走近,却是一个眉目如画的女孩子,依稀有着丝丝熟悉的轮廓——

  “缺月!”丝丝脱口叫道,缺月只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漠然,透着陌生和疑惑。她走到笑无情面前恭敬低头唤道:“公子。”

  难怪,相隔五年又是这样一身打扮,连寒水和笑无情都没能在第一时间认出她,缺月又怎么会认得。

  笑无情点点头,突然细长的眼睛微微一弯,在缺月丝丝身上一扫,“女娃娃,你离开沧冥水榭多少年了?”

  “五年。”

  笑无情含笑望着她,悠然道:“五年……这么说,你‘算是’十二岁了。”

  怎么这人还记着这茬啊……

  “既然你已经从银黑二侯名下出师,想必身手已经很不错了……”

  咋听着这话苗头不对……

  笑无情侧目对缺月使了个眼色,缺月自小跟随笑无情,听了他这些话,只消一个眼色便会意,抽出自己的佩剑直指丝丝而去。

  “干吗干吗干吗~~呀呀~~”丝丝左躲右闪,缺月的身形却如同一道变换没测的青烟,环绕逼来,无论她躲到哪里都紧随而致。“哎哎,我说,大家好歹都是熟人了,别伤了和气……呀呀~~杀人啊~~”丝丝越发显出狼狈,无意间瞥见寒水月的目光——寒水月冷冽的脸庞上目光坚定,深深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她仿佛是看懂了。

  她仍旧记得笑无情当年的那句话:沧冥水榭从来都不养闲人的。

  抽出“如钩”,剑气凝聚,两道人影,一黄一蓝,一如鱼一如烟,纠缠环绕,只闻利剑相撞声声。

  丝丝功夫底子薄,虽然跟随黑衣侯习过剑法,但是内力却因为时常受不了累而偷懒,显得不足,能称得上得意的就只有轻功。因而剑法走的是敏捷轻巧一路,能依仗的不过是剑法和速度。偏偏缺月的剑亦是轻灵,如烟如影绵密而诡异,又胜在内功深厚,碰在一起丝丝被她缠得无处着力,身法上已经是不得力了,嘴上却还是不闲着。

  “哎哎,有话好说……啊啊——你悠着点会出人命!大家那么熟你别逼我哦,别逼我出手——我真的会出手哦……”

  老虎要发威——丝丝被逼得没了办法,突然衣袖无声一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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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笑无情始终含笑,视线追随丝丝,看似漫不经心,心思却始终未停。

  忽而他一抬手,“叮”的一声,一枚圆物卡在两剑交汇处,滞住了两剑走势,却是他桌上的一枚荔枝核。

  缺月收剑,方退到一旁,眼前一花,身形微微晃了晃。

  笑无情悠然擦干手指上沾染的荔枝汁液,头也未抬轻声道:“缺月,你输了。”缺月方知已经中了毒,然而自己却完全没有发觉,若笑无情没有出手阻止,她的确会输——无论对方使了什么手段,自己防范不足,就是自己的能力不足。这便是沧冥水榭的规矩。

  笑无情含笑瞧了丝丝一眼,这个女娃娃,从见到她的第一天,他就没有看透过她。明明只是个孩子,却有着不属于孩子的眼睛和神情。

  “女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一句话问出来,丝丝险些崴了脚,瞪大眼睛看怪物似的看着他——老兄!他们认识多久了?五年!当年起早贪黑的替他带儿子,他竟然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就算自己没问过,好歹也该听别人叫过吧?

  难怪她五年前被人叫了那么久的“女娃娃”!

  座上的笑无情悠然而无辜,全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一旁的人也稳站原地,似乎对这样的情景司空见惯。

  “我……”

  “算了,你以前叫什么都无所谓。从今天起,你就改名为新月,和缺月一道随侍。”

  给儿子当完保姆给老子当丫头。丝丝却知道她这一次很险,如果她方才轻易输给缺月,那么她的去处又将如何?她这边胡思乱想着,没有注意到寒水月的脸色在那一瞬间有细微的变动。

  座上的笑无情缓缓收了笑容,道:“这沧溟新月之名可不是那么容易当得的,从今往后你的方方面面均要重新修习,由我亲、自、督、导,嗯?”

  丝丝莫名打了个冷颤,xia~果然看得出她练功有偷懒么……

  “缺月,带她下去整理一下容装,然后交给锦地罗调教。”笑无情又上上下下看一眼丝丝——如今的新月,对她这身装扮嗤之以鼻。

  丝丝很郁闷,又不是她乐意打扮成这样,这可是分别五年后的重逢啊——她给笑无情重要的第一印象就这么毁了5~~

  缺月应了,纵然头脑依然晕眩不已面上却无半分显露,刚走到“新月”身边,忽然便感觉一阵清明,身上的不适骤然消失。

  她依然没能看出“新月”如何出手。

  丝丝一步三回头的跟着缺月去了,笑无情看着她们远去,一笑百媚生,对寒水月悠然道:“我们这里……又多了一个‘人才’呢……”

  人生苦短,总要及时享乐……就算没有“乐”,也总得自己找点乐子,是不?

  (——笑无情如是说。)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是美人就不怕见光的。

  丝丝长得不丑,打扮起来就更不丑,活脱脱一个小美人啊……她于是开始相信,穿越的铁律就是美人遍地这一点,绝对是可信的!

  换上一身同缺月一般颜色的白衣,浓雾般的纱裹着细细的腰身,真如一轮新月半藏云中。缺月领着她去了后院见过锦地罗,那女子笑容甜美,甜得仿佛有毒。

  丝丝忽而便感觉到了,并不是沧冥水榭的风水养美人,而是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经过挑选的,不同类型,不同风格的美,绝无相同。而挑选的人是谁,挑选的标准又是什么……丝丝忽然觉得,自己也似乎只是这沧冥水榭的一个精美收藏。

  “你就是新月?”锦地罗格格笑着,宛若一株毒草,甜得如此诱人,“来来来,让我瞧瞧……小模样儿长得真是不错,多大了?”

  “十二……大概。”

  “咯咯咯……公子要我好好的调教你呢,今个起你先跟我学习仪姿仪态,声色乐艺……哎,听说你还是公子未来夫人的候选呢?公子对你的要求可是很严哦……”锦地罗笑着,丝丝低着头死活不肯抬起来,好似多看一眼她的笑容都会中毒。

  Xia~她想起来了……锦地罗,好像是某种食虫植物……

  “呐,今后你可得好好学,学不好公子会怪我呢。”

  成,姐姐你只要别朝我笑怎么找都成……

  她偷偷看看缺月……原来缺月也别开目光不敢看锦地罗的脸……强人啊。她对锦地罗的佩服已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此时的锦地罗还能够安然的接下教导新月的任务,在她来说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沧冥水榭里新进的小姑娘,包括当年的缺月,都是由她一手调教从未失误,而眼前的女孩儿看起来伶俐曼妙,应该不会比旁人难教。

  ——咳,应该。

  事实证明,锦地罗的眼光……是没错的。对于丝竹乐器,新月这个女孩还是有天分的,初学的几天也还认真,安安稳稳的跟在锦地罗身边学习,倒也学了个有模有样。可是几天之后,就在锦地罗初步肯定了她的琴艺当天,新月“翘课”了。

  她做梦也不会想到,新月竟然抱了琴去堵在笑无情的必经之路上大唱情歌。

  锦地罗想不到,笑无情也同样料不到的。他的生活,终于出现了意想不到的“乐子”,从此耳根不得清静。

  *

  薄薄浅浅的雾,一如行云别馆过去的每一天,缥缈悠然,恍如云端梦中。

  白玉高台上,笑无情一身莲白锦缎,外面松松的披了重纱的袍子,慵懒的坐在木塌上,白玉如雕的手随手拿起白玉石桌上漂着雪白梨花的雪梨冰羹。站在他身后的寒水月俊美清冷,好似一个没有温度的玉雕,薄雾环绕着这二人,宛若仙境之中。

  共处一境的第三人却无法如此悠然,笑无情眼也未抬,浅尝了一下白瓷盅里的雪梨羹,漫不经心道:“坐啊。”

  锦地罗那甜到有毒的笑容看起来似乎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勉强,“不敢,在公子面前,锦地罗怎么敢坐。”

  笑无情放下盅子,抬起头来,一笑倾城。

  “无妨,坐吧。”

  “谢公子。”锦地罗别别扭扭的坐下来,笑无情又浅浅一笑,一只手支在桌上微微闭目养神。不多时,一直垂目静静站在笑无情身后的寒水,慢慢抬起了头。

  ……来了。

  对面青瓦的屋顶上,艰难的露出一个脑袋,然后是胳膊,腿……被赐名新月的那个女孩儿背着琴颇不雅的爬上房顶,一屁股坐在房顶上摆好琴,朝白玉高台这边张望了一番,清了清嗓子,便开始嚎——

  天天都需要你爱我的心思由你猜

  Iloveyou我就是要你让我每天都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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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天天把它挂嘴边到底什么是真爱Iloveyou到底有几分说得比想像更快

  是我们感情丰富太慷慨还是有上天安排是我们本来就是那一派还是舍不得太乖

  是那一次约定了没有来让我哭得像小孩是我们急着证明我存在还是不爱会发呆

  远远的瞅瞅这边,笑无情依然安然的闭目养神好似什么也没有听到,

  一天五回,早中晚三餐外加下午茶和夜霄,还不带重样儿的,几天来天天如此。花园里草丛里,树枝上房顶上,只要笑无情路过呆过的地方,无处不见卓丝丝的身影。

  笑无情微微勾起唇角,也不做反应,让一旁锦地罗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见笑无情毫无反应安然得仿佛一个入定的老和尚,丝丝嗓门一提唱得更起劲,

  BABY不得不爱,否则快乐从可而来

  不得不爱,不知悲伤从何而来

  不得不爱,否则我就失去未来

  好象身不由己不能自己很失败可是每天都过的精彩

  天天都需要你爱我的心思由你猜Iloveyou我就是要你让我每天都精彩

  ——苍天啊,这可是公子交待给她“调教”的人啊!仪姿、仪态、都在哪里!?

  锦地罗的脸色已经快要和雪梨羹一般碧绿了,笑无情终于用手遮了脸,无声笑起来,双肩微颤的模样勾人心魄。

  丝丝那厢在对面房顶上,隔那么远自然是看不到,只见着笑无情连脸都转过去了,脾气一急——NND,姐儿在这儿唱这么半天你小子敢无视我!

  干脆袖子一撸,站起来,一条腿架在屋脊上把琴往怀里一抱,全当了吉他一边弹一边扯开嗓子嚎——

  死了——都要爱!

  不淋漓尽致不痛快感情多深只有这样才足够表白

  死了——都要爱——不哭到微笑不痛快

  宇宙毁灭心还在——

  笑无情终于又给她喷笑了一回。

  果然开始了——每天都要上演的戏码,情歌没效果就要开始抓狂狼嚎。

  锦地罗惊讶的看着眼前的笑无情,这样的笑似乎并不应该出现在那个如仙亦如妖的笑无情身上。再看寒水月,那张玉雕的脸依然坚固,对此视而不见。他不是第一次见笑无情笑,虽然……已经许久没见他这样笑过。的确很久。

  笑无情笑够了,一抬脸,便又是一张妖娆浅笑,透出一丝邪气的脸,声音缓缓而抑扬,对锦地罗道:“这……也是你教出来?”

  锦地罗苦兮兮的笑一下,“奴婢……哪儿有这个才华……”

  “我想也是,她这才华还真是无人能及。锦地罗,你这沧溟第一乐师的位子,搞不好要保不住呢。”

  笑无情是不是说笑谁也看不透,锦地罗却回答得很认真:“若要这样惊天地泣鬼神的当上第一乐师,这位子我还是让给她好了。”

  那一边,房顶上还在越发起劲的狼嚎着……

  穷途末路都要爱不极度浪漫不痛快发会雪白土会掩埋思念不腐坏

  到绝路都要爱不天荒地老不痛快不怕热爱变火海爱到沸腾才精采!!

  笑无情慢慢寻思着,这沧溟榜上,说不定还可以加一个魔道乐师榜。反正,榜首都已经有了人选。

  *

  任何一个破箩嗓子,天天唱,一天五回的唱,也总有能听的一天。

  卓丝丝不是破箩嗓子,想当年在大学的时候她也算个能拿得出手的人物,军训时拉歌对唱堪称一霸。所以她完全忽略了一个问题——这个新的身体嗓音清甜,唱歌却不抓调……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荼毒了行云别馆一干人的耳朵N天之久,偏偏笑无情不发话也无人敢多事阻拦,终于在一天天的狼吼之下渐渐有了进步——从五句跑掉三句减到二句半——反正这些歌也没人听过。

  对于笑无情暧昧不明的态度,四周的人万分疑惑,锦地罗曾拐弯抹角的探问过笑无情对于新月那些五花八门的歌曲如何评价,笑无情似笑非笑,悠然道:“太噪,但还算有趣。”

  锦地罗对于这个服侍多年的公子完全看不透他是认真还是玩笑,第一次开始怀疑难道公子对乐曲的欣赏力有点……?

  ——不过笑无情虽然有加一个魔道乐师榜的打算,可他从来没说过要封个第一歌姬是不?

  丝丝的情歌攻势依然在持续着,纵然笑无情受得了,也总会有人受不了的。

  风残月在床上翻来覆去,夜空里传来一声声嘶吼,不用说,这是属于“夜霄”的那一顿。他把被子蒙在头上,过了半晌突然翻身起床,把外衣披在身上出了门。

  他不是忘记了那个五年前曾经相处过几日的女娃娃,只是没有去想。懒得记,也没兴趣见。虽然听说她回来了,跟他无关,就一直没有见过面。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丝丝迷上了房顶,这里地势高,声音传得广,她也比较容易看到笑无情,于是正在某一颇为钟情的屋顶上怀抱横琴吉他状对月高歌——

  我在仰望月亮之上有多少梦想在自由地飞翔

  昨天遗忘风干了忧伤我要和你重逢在那苍茫的路上……

  哦耶~哦耶~~耶耶耶……

  一只鞋底子忽地pia~到了她脸上。

  月光之下,一道修长身影立在皎白月光中,黑发披落,衣衫半敞。宛若一池残荷中独艳的红莲,有着即将凋零般残落的美艳。

  丝丝盯着他把眼前美景看了个够本,然后弯身捡起鞋子,狠狠地朝他脸上pia~了回去!

  ——有便宜一定要占,有亏绝不能吃就是吃了也得还回去——卓丝丝如是论。

  相隔五年,新月与风残月这对未来江湖上有名的冤家再次相逢,彼此横眉冷目,狠狠相视而立。

  节奏响起,煽动了想象让摇曳的身体,开始开始思想

  马头琴悠扬,马奶酒穿肠我的爱情,奔跑在呼伦贝尔草原上

  嗷嗷~嗷呜~~

  这场爱情没有人能够阻挡!

  一场无声的恶战在月夜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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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童话里,不管王子还是骑士追求公主,总是要打败巫婆打倒恶魔消灭恶龙……解决所有需要解决的反派人物才能够到达公主身边。

  所以丝丝卯足了劲,为了她美丽的小白莲,决心先从扫清眼前障碍开始着手。

  当然,如果丝丝的记性不是太坏——她既不是王子也不是骑士,并且还有重要的本职工作需要去做——随侍丫头,端茶倒水打杂跑腿,兼职还要驱赶撞上门来找麻烦的江湖中人。所以,她其实是很忙的。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高高坐在魔塔上等着她来“救”的白莲公主倒是每日暗笑着看她小蚂蚁一样忙来忙去。

  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精致的茶点,丝丝一边偷吃一边奇怪。来了这些日子,笑无情的口味她是领教过的,无论是哪一种茶点,都精致到变态奢侈到变态而且——甜到变态。她的总结就是小白莲这个家伙的味觉极度扭曲。

  可是今儿个的点心倒是算得上正常,虽然视觉上仍然华丽得让人无法接受,但竟然是正常的口味哎!

  临到香厅,她忙抹了抹嘴,端着盘里缺了几块的点心,迈进厅中。

  卓丝丝“偷吃”笑无情的点心这一点基本是被默许的,笑无情不说话,其他人也就没有必要为她那份敢于尝试“甜到暴”的勇气加以阻拦。反正那点心笑无情一个人也吃不完,其他人更是不会去碰的,只当她分流一下减少食物浪费。

  不过今天她忽略了一点,既然这份点心不是平日的口味,那自然也不是给平日的人吃。她方一进香厅,便看到有客人在。

  客人,而且是女客人。最重要的是一个美艳妖娆风情万种的女人,妩媚的坐在笑无情身边。

  丝丝站在那里怔了半晌——这个问题很严重。

  那女子细挑的凤目微微一扫,瞥见端着茶点呆站在那里的丝丝,道:“站在那儿干嘛,拿过来啊。”真是个没眼事儿的丫头。

  她的声音甜甜软软尾音好似还带着勾儿,勾进耳眼儿里。

  丝丝瞪着笑无情,他却转脸看别处故意无视丝丝的存在,眉梢眼角似笑非笑,安然的消受美人恩。

  ——死白莲!有外客在给你个面子!

  她大步走上去把点心重重放在桌上,转身退在一旁牢牢的盯着两人。女子惊奇的看看丝丝,又看看好似什么都没看到的笑无情——这丫头好生无礼,怎的笑无情竟然没有反应?

  在看,还在看,这丫头总看着她(他们?)做什么?脑筋坏掉了么?她怎么不知道笑无情这般挑剔的人身边何时收了一个秀逗的丫头?

  丝丝的视线牢牢锁住她,恨不得在她身上激光钻孔打上一排洞洞,只要这个狐狸精女人敢有一点不规矩,她就立刻冲上去!

  “凤恋香,沧洲有名歌姬,沧溟榜上排名第三的美人,亦是公子的“红、颜、知、己。”低低而沙沙的声音,慵懒的带着幸灾乐祸,附在丝丝耳边别有所指道。

  嘭嘭

  两道火焰在丝丝眼中燃起,她转头狠狠地瞪了一眼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的风残月,便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向笑无情和凤恋香冲了过去!

  是客人她可以忍,狗P的“红颜知己”就不行!休想给她在外面彩旗飘飘!

  似乎从一开始,笑无情就已经料定了她会冲过来的。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好整以暇的看着她走过来,嘴角始终噙着一抹邪气妖娆的笑意。丝丝横冲过来,把凤恋香挤到一边一屁股坐在两人中间。

  凤恋香一愕,蓦地起身怒道:“你这个无礼的丫头!”

  “我不是丫头!”

  凤恋香又是一顿,看向笑无情,却见他依然当作什么都米看到,拿起快桂花糕研究一下,不够甜,又放回去,喝茶。

  这丫头是什么来头,笑无情竟然如此纵容!?

  “你是什么人?”

  丝丝下巴一扬,赖在笑无情身边不肯起来,“我是他未来的媳妇儿!”

  凤恋香一双美目瞪得快要掉出来,笑无情在一旁撇着茶末不咸不淡的补充道:“也没准是儿媳妇。”

  凤恋香指着丝丝,手发颤,唇发抖,无法置信的看着两人,“她,她……传说你的新娘已经有了候选,就……就……就她!?”

  笑无情抿了口茶,慢慢放下茶杯,转头朝身边的丝丝看了一眼,抬起头来竟然能够一脸无辜好似在问:她怎么了?一般,道:“是啊。”

  凤恋香倒抽了一口冷气,“就她这个黄毛丫头!?”

  “我是黄毛丫头怎木地?好过有嫁不出去的老女人勾引别人的老公!”

  笑无情玩味一笑,低声置疑:“老公?”

  “预定的。”

  “预定,既是未定。”

  丝丝看出笑无情有意看好戏,在故意刁难她,横他一眼,决定不辜负他的期望。没有手套,就抽出自己的帕子丢给凤恋香,“那好,决斗!”

  ——抱歉,搞错了,这边不兴丢手套。

  “决斗?”凤恋香冷笑一声,这么一个黄毛丫头,有什么能跟她斗的?“你想斗什么?”

  “比武别让人说我欺负你,你既是有名的歌姬,我们就比唱歌!规矩我来订!”

  “噗——咳咳……”正在喝茶的笑无情似乎有点被呛到,轻咳了两声,脸上的那层小容微微扭曲却未失仪态。可是一旁的风残月却从来不会给面子,很不客气地笑了起来。

  新月要跟凤恋香比歌艺……别人又没有听过凤恋香的歌声都没有关系,只要听过新月唱歌……呃……那个……我说……咱就别去丢人了行么。

  听到这个消息最急的人就属锦地罗,原因是丝丝毫不惭愧的告知凤恋香自己乃锦地罗所教,好歹锦地罗也是笑无情御用第一乐师,倒让凤恋香对她稍稍看重了一些。可怜锦地罗慌忙赶来,情愿被雷劈也不想她到处宣扬,往后她锦地罗的脸往哪儿搁?

  还没赶到香厅,已经看到新月和凤恋香在花园里摆开阵势,两具琴并列,之间相隔不过五尺,凤恋香已站琴前,新月却还在东张西望,一见到锦地罗反而高兴的迎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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