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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血(完整篇)

王玲做了一个梦。
  一个好长好长、却又无法连贯起来的梦。
  梦里全是一些血肉模糊、支离破碎的片段。
  仿佛梦里面还在做梦,又仿佛已经醒了却还是在做梦。
  就这样,梦连着梦,梦饶着梦,梦套着梦。
  她看见了李霞。
  李霞独自坐在宿舍的床上,低垂着头,头发凌乱的散下来,遮住了李霞的脸。李霞的手里拿着一本已经被撕得稀烂的日记。她刚想跟李霞说话,李霞突然抬起了头,露出一张满是鲜血的脸,那些血象涎液一样往下滴着。李霞慢慢的抬起了手,举着稀烂的日记,轻轻轻轻的说:“我把她撕烂了给你看……”。她刚想伸手去接,李霞却把日记往空中一抛,那些白色的纸屑漫世界飞舞,变成了千千万万只眼睛,把王玲的心脏看穿了千千万万个孔……
  她看见了母亲。
  母亲正直挺挺的坐在医院的病床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想走过去问母亲的病好点了没有,可是她的脚却无法移动,就象被粘在了地板上一样,嘴巴也张不开,她只能站在门边上。然后她看见从母亲的身后缓缓升起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女子的手里拿着一把长长的刀。还没等王玲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只见刀光一闪,那把刀已经活生生的割断了母亲的脖子,母亲的头从身体上滚了下来,猩红色的血浆立刻从脖子处象喷泉一样往外射。王玲无法尖叫,仿佛自己的脖子也被人活生生的割断!她看清了那个女子的脸——那是她自己的脸!母亲的头在地上滚了滚,停在她的脚边,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瞪视着她,冷冷的、机械般的重复着说:“你把我杀了,玲玲!你把我杀了,玲玲!你把我杀了,玲玲!你把我杀了……”
  她看见了周峰。
  周峰背对着她站在操场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四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冷冷的风,时不时把他的衣角掀起,发出“哗啦!哗啦!哗啦!哗啦!”的声音,让人感觉他的衣服是用染了黑墨汁的白纸做的。他就那样笔直的站着,一动也不动,象是一尊伫立了千年的石像。王玲走过去,站在他的身后,王玲看了看空旷的四周,心想,如果这个时候再不向他表白,也许以后就找不到更适合的机会了。于是,她轻声的说:“周峰,我……喜欢你!你知道吗?”周峰没理她,依然那样站着,就象没听见一样。王玲继续说:“我真的很喜欢你,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你了,我没有心思学习,也没有心思做任何事情,你喜欢我吗?”周峰还是没理她。她刚想去拉周峰,周峰却转过了身,王玲惊骇了一跳!眼前的男人不是周峰,而是她的父亲!她失声叫了出来:“爸爸!”父亲冷冷的说:“我不是你爸爸!我没有你这种女儿!你有没有想过你妈妈?她还在医院里躺着!你不好好读书,居然学别人谈恋爱!你怎么对得起我?怎么对得起你妈妈?你太让我失望了,玲玲!”父亲说完,转身就走。王玲哭着追过去:“爸爸!你听我说!”父亲猛地转过身子,他的手臂一下子变得好长好长,用力地把王玲推了出去……
  王玲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迅速的往下坠,她挥舞着手臂在身体两侧胡乱抓着,可是一切都是徒劳的,她只抓住了一些从她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
  她感觉身体里的水份在一点一点的被蒸发,她的身体陡然变轻了。
  就象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扑通”一声,她跌入了一片血红色的沼泽中。
  不!应该是一片血浆中!
  刺鼻的血腥味,让她的胸口窒息得疼痛。
  血浆是滚烫的,正在“汩汩汩汩”地冒着血泡,象沸腾的开水,烫着王玲的四肢百骸。
  她没命的挣扎着,可是越挣扎却越陷越深,她深深的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与肉体,正在被慢慢的解离……
  就在那些血浆快要将她整个人吞噬的时候,她大叫一声,猛然惊醒,象弹簧一样,从床上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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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羽如被王玲的样子吓了一大跳,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王玲一头扑进了她的怀里,惊慌失措的低喊:“你救救我!快救救我!林羽如!我要死了!你救我!救我……”
  王玲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的茫然而恐惧。就象一个被世界抛弃在黑暗中的孩子。
  林羽如手足无措了起来:“怎么了?王玲?发生了什么事?还是你做恶梦了?你跟我说,你别怕。”
  王玲紧紧的抱着林羽如,她已经濒临疯狂的边缘,她深吸一口气,终于不可遏制的喊了出来:“全都是我干的!我干的!李霞的日记!李霞睡在外面!还有三更半夜吓唬你!这些都是我干的!因为我嫉妒!我自卑……”
  喊完这些话,王玲只觉得,身体里面仿佛一下子全被掏空了!

王玲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她的心里再也没有了负罪感,整个人一片释然。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低低柔柔的落在树梢上,就象是一种轻诉。
  王玲看着那些随风斜飞的雨丝,平静的说:“其实,一开始我并没有想过要对李霞怎么样的,虽然我家里很穷,我爸爸死得早,但是我妈妈从小就教导我,做人要诚实,要厚道,所以我向王飞揭穿李霞的事情,也包括我把她其中一页日记撕下来交给班主任,我当时的想法确实是为了她好,我不想让她去上网,怕她因为网恋误了学习,你看,她以前成绩那么好,现在一落千丈,居然还为了王飞割脉自杀,都是网恋害的,我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后来我就想到了一个办法,把她的事告诉了王飞,我想,如果王飞不理她,她可能就不再去上网了。”
  “他们俩既然是在网恋,而且李霞那么喜欢他,还有事瞒着他吗?”
  “嗯,因为王飞说过不喜欢小女孩,所以李霞一开始就在骗他,说自己在上班,今年22岁,我把李霞的事告诉王飞以后,他果然很生气,不再理李霞了,谁知道李霞还是一样执迷不悟,非让我去网吧叫王飞给她打电话,然后我就跟王飞商量了,如果要让李霞彻底死心,只能说王飞已经有了女朋友,结果这么一来,李霞恨透了我。我当时把她的日记撕了一页,我真的是想让班主任说说她的,因为我知道班主任最反对的就是网恋,而且我知道班主任不会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李霞的,因为李霞毕竟是个学习尖子,但是我没想到她最后会割脉自杀。”
  林羽如问:“那你当时为什么死不承认日记是你交给班主任的呢?”
  “我想过要承认的,可是她就在宿舍跟我吵,你们都在,还有其他宿舍的女孩子围在门口看,那么多人,我怎么承认呢?如果她在私底下问我,我肯定不会否认,谁都要面子,不是吗?后来我就索性咬死不承认了。跟她这么闹了以后,我自己也气了,我那段时间想了很多很多,越想心里越不平衡,其实我自己不知道,在我的心里一直都有恨。”
  “恨?为什么?”林羽如不解,她有些困惑的看着王玲,她突然觉得王玲此刻是那么的陌生,她完全看不懂王玲了。
  “恨我为什么会出生在一个这么穷的家里,恨上帝太不公平了,每次一想到我每个周末都要回家干那么多活,而且从来都不舍得坐车,再想到自己每个星期就那么点零花钱,而李霞却从来不把钱当一回事,没有人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同样都是人,为什么相差这么大?所以我嫉妒她,也恨她,你还记得上个星期五吗?李霞没去上课,在你床上睡了一天,下午她不是说肚子疼吗?我傍晚从外面的两家诊所买到了五颗安定片,下完自习以后,我当着张海英的面,让李霞把那五颗药吃了,因为我知道五颗药还不至于会让李霞死,所以我当时一点儿也不害怕,况且谁也不知道我给她吃的是安定片,她们都以为是治肚子疼的药。刚好那天晚上因为你跟张海英撞到了鬼,她们全都不在宿舍睡,等到半夜,我确定你睡着了以后,我就把李霞扛到了学校后面的那块平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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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羽如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你就不怕我当时醒了吗?李霞就睡在我的脚边。”
  王玲摇了摇头:“不怕,我都想好了,如果当时你醒了,我就假装梦游,其实我这么做只是想吓唬吓唬李霞的,她早上醒过来发现自己睡在外面,她肯定会吓一跳的,刚好也可以吓到你,你如果天没亮醒来发现李霞不见了,你应该也会害怕的。”
  “吓我?”林羽如想起了那晚醒来发现李霞不见了情景,她不确定的问:“我发现李霞不见了以后,我看见你坐起来了,你当时……是醒的?”
  “对,我把李霞扛出去以后,刚回到宿舍躺下没一会儿,我就感觉你醒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见我扛李霞出去,所以我就按开始想的,假装梦游吓你,万一你真的看见了,我就可以说我什么都没做过,因为我知道,人在梦游的是做的任何事情,自己都是不知道的。”
林羽如惊讶的望着她:“天!原来是这样!你当时真的吓到我了,不过有一件事情我不明白,按道理来说,李霞突然发现自己睡在外面以后,她应该很害怕才对,可是她没有,她整个人都是稀里糊涂的,跟傻了一样,为什么?你以前也把她扛到那里去过吗?”
  “没有,可能是安定片的原因吧,我在书上看到说,吃了安定片以后,人会变得意识模糊,反应迟钝,也可能她以为自己在梦游睡到那里去的。”
  林羽如想了想:“应该是安定片的原因,梦游的人不管去哪,好象自己都会回来的。”
  停了一下,林羽如有些奇怪的问她:“可是……你为什么要吓我呢?你也恨我吗?”
  “是的!我也恨你!”王玲毫不否认,坦白的说。
  “为什么?”
  王玲默然不语,把视线飘向了窗外。
  林羽如猛然想起早上王玲在昏迷中的呓语,她恍然大悟般脱口而出:“原来是为了周峰!”
  王玲的身体很明显的抽动了一下,她低垂着头,喃喃的问:“你……你怎么知道的?”
  林羽如笑了笑,情不自禁的拉住了王玲的手:“你以为我跟他有什么吗?我们只是同学、好朋友而已。”
  “我以前总希望自己能够变成你,不过我现在想明白了,真的,我以后什么都不想了,我要好好读书,我妈妈一直希望我能考上大学。”
  “好啊!你一定行的!我相信你!”
  “我前面跟你说的话,你不要……告诉别人,好吗?特别是……”
  “放心好了,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李霞……她会原谅我吗?我对她做了那么多……”
  “会的。”林羽如微笑着说:“其实你一直都是为她好,不是吗?况且王飞现在也来了,他们的事情,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说到这里,林羽如握紧了王玲的手,轻柔的继续说:“还有,不要以为上帝对自己不公平,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的人,酸甜苦辣,任何一种滋味,都注定是要有人去尝的,任何一种生活,也注定是要有人去经历的,如果你把心胸放宽一点,你会发现,其实你比很多人都幸福,真的。虽然你家里很穷,但是你有一个世界上最坚强的妈妈,不是吗?”
  王玲的心里顿时一片潮湿,喉间涌出一股热流,声音哽咽着:“谢谢你,林羽如,真的……谢谢你,我对你那样,你还……,我……”
  一滴眼泪顺着王玲的眼角滚了下来,林羽如用手帮她擦了擦:“没什么的,傻丫头,谁能保证自己这一辈子不犯错呢?何况你也没有对我做什么过份的事情,我们是好朋友嘛,对不对?好朋友是不需要说谢谢的。”
  说完,林羽如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不过以后可千万别用安定片啊,不仅伤害身体还危险,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王玲吸了吸鼻子,连连点头:“嗯,嗯,没有以后了。”
  刚说完,王玲的肚子“咕咕”的叫了一下,她说:“有吃的没?我饿了哦。”
  “哎呀!被你这么一说,我也饿了,早就放学了吧?这个该死的周峰怎么到现在还没送吃的来?”
  林羽如的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谁在骂我?谁啊?”
  周峰一脸笑容的提着饭盒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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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玲吃完午饭就出院了,跟早上的昏昏沉沉判若两人,不仅烧退了,还能活蹦乱跳,看起来似乎比以前更精神,整个人由内到外散发出一种青春的朝气。
  应验了一句俗语——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是的,当她把所有的一切都跟林羽如说了以后,她的心里再也没有了挣扎,再也没有了恐惧。
  唯一让她有些恍惚的,是面对周峰,尽管她已经释然,但是在她的内心深处,仍有一根说不清也道不明的线,牵扯得她隐隐作痛。
  于是她开始拼命的看书,全身心的听老师讲课,遇到不明白的问题马上问林羽如,把时间塞得满满的,不留一点空隙。
  晚上七点,林羽如在电影院给他们排练的时候,很意外的看见了王飞。他站在那片昏暗的阴影里,看起来是那么的落寞。
  他的肩上挎着背包,头上戴着鸭舌帽,跟林羽如第一次看见他时一模一样。
  林羽如吩咐他们自己先排,然后跳下舞台,向王飞走去,诧异的问:“怎么?你要走了吗?”
  “对,来跟你说一声,谢谢你。”他在一张椅子里坐了下去。
  “谢什么呀,我并没有做什么。”林羽如笑了笑,也在他旁边的椅子里坐了下去,林羽如看着他:“你不是昨天才来吗?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呢?”
  “嗯,我就是来看看她的,她现在没事了,我也可以放心的走了。”
  说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燃。
  “李霞知道你要走吗?”
  “我没跟她说,我觉得不说,对她可能会更好。”
  “那可不一定,她是个死心眼,她都为了你那样,你好不容易来了,突然又不辞而别,我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来,或者你可以过几天再走,至少等她出院嘛。”
  “已经出院了,我把她送到学校去了,你不明白的,我多留一点只会对她更不好,你劝劝她吧,这种不是爱,她还是个孩子,她还不懂什么是爱。”
  “那你昨天为什么又要来呢?”
  王飞看了林羽如一眼,深吸了一口烟,他说:“我也有过十六岁,我记得我十六岁的时候,也曾经很喜欢过一个女孩,半夜里爬到她家对面的那棵大树上,对着她家的窗户傻傻的看到天亮。这是一个成长的过程,我是个快三十岁的人了,也许等李霞到了三十岁,再回过头来想现在的事,她就会觉得不值得的,我是一个男人,我有自己的责任感,我把李霞当成妹妹,当成朋友,更何况她还是为了我伤害她自己,所以,我有必要来看看她。”
“别人都说网络上没什么好人,现在看来,好人还是有的哦。”
  王飞轻笑了一下:“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好人跟坏人的定义太模糊了,做人嘛,还是简单一点的好,只求问心无愧。”
  说完,他把烟头扔到地上用脚踩灭,从包里拿出五百块钱跟一张cd,他说:“你帮我把这个李霞吧,替我说声谢谢她,这张cd是我自己制作的,里面全是我自己写的歌,有一首《风筝》,我原来是写给她的。”
  “风筝?”
  “是的,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只风筝,没有依靠、也没有目标的飘来飘去,如果风筝不能穿越云层,那它就会掉到海里去。李霞在我最颓废、最绝望的时候出现,我曾经以为她就是那个放风筝的女孩,我的生命跟灵魂都系在她的手心里,原来,只是上帝跟我开了一个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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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羽如有些惊奇的望着他,林羽如发现,她跟眼前这个男人,竟然有着某种深层的相似之处。
  她也一直觉得自己是一只风筝,没有依靠、也没有目标的飘来飘去,如果风筝不能穿越云层,那它就会掉到海里去。
  “好了,我要走了!”王飞站了起来,把包挎在肩上。
  “你还会再来吗?”
  “应该不会了,不过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再见!”
  王飞转身往门口走去。
  “王飞!”
  王飞转过头。
  “我相信风筝是能够穿越云层的!”
  “谢谢!”
  王飞露出一脸干净的笑容,把帽沿拉低了些,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周峰正好走过来:“什么穿越云层?飞机吗?”
  林羽如转头看他,凄然一笑,视线飘到了舞台上,喃喃自语:“它不能,它只会掉到海里去。”
  “谁?”周峰被她弄糊涂了。
  林羽如默然片刻,轻轻的吐出了一个字:“我!”
  说完,她丢下一脸惊讶而困惑的周峰,往舞台上走去。

 王飞走了。
  一个匆匆来、又匆匆去、象风一样寂寞的男人。
  是的,他是寂寞的。林羽如想。
  cd的封面是一片深蓝色的大海,王飞穿着黑色的风衣,仰望着苍穹。
  孤独的姿态。
  旁边有一行字,应该是他自己写上去的。
  ——因为爱过,所以遗忘。
  这样一个男人,李霞怎么可能走得进他的世界?
  当林羽如把这张cd,还有五百块钱拿给李霞的时候,李霞先是不敢相信,当她确定王飞是真的走了以后,她趴在床上哭得一塌糊涂,哭完以后就问林羽如借了cd机,躺在床上反复的听那首《风筝》,再不开口说话了。
  李霞的感情,我能理解,我知道你也能理解,谁都有过十六岁,不是吗?
  十六岁!
  花一般的年龄!梦一般的憧憬!
  熄灯以后,宿舍里陷入了一片安静和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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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羽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她总觉得有一件事情没有做,她皱皱眉,又摇摇头,心里迷迷糊糊的,到底是什么事情没有做?
  她努力收集自己的意识,倏然间,她的身体抽动了一下。她睁开眼睛,轻声的叫:“胡英?你睡着了吗?”
  胡英翻了个身:“还没,有事儿吗?”
  “我那天打扫卫生的时候,从你床底下扫出一张照片,我不知道是不是你的。”
  “什么照片?”
  “一个男的,我拿给你看。”
  林羽如摸出打火机,把蜡烛点在上铺,然后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张照片递给胡英:“是你的吗?”
  胡英只看了一眼就说不是,紧接着,她很夸张的叫了起来:“哇!他长得好帅啊!”
  胡英的话音刚落,除了李霞仍在没完没了的听那首《风筝》,其他几个女孩全都有了反应,王玲先喊:“谁长得好帅?给我看看,谁的照片呀?”
  王玲接过照片一看,立刻叫着:“真的好帅耶!是谁呀?还是当兵的!真帅!”
  张海英跟曹敏也在那里叫:“谁呀?谁呀?快给我看看!”
  张海英的话还没说完,人已经从床上跳了下来,迫不及待的去抢王玲手里的照片。
  照片在每个人的手里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林羽如的手里,她们都说不认识。
  几个女孩闹够了以后,宿舍里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林羽如把照片放回枕头底下,躺了下去。
  这张照片到底是谁的呢?难道是以前睡在这间宿舍的女孩留下来的吗?
  林羽如重新从枕头下拿出照片,借着烛光,仔细的看着。
  林羽如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可是这种眼熟却又是那么的不确定。
  林羽如努力的从记忆深处搜索这个男人带给她的熟悉,但是她什么也没有搜索出来。
  于是,她放弃了,也许这个男人跟她本身,并没有任何关系。
  她曾经在一本心理学的书上看到过,“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人类心理上的一种潜意识。
  也许,只是潜意识。
  突然一片漆黑,曹敏吹灭了点在上铺的蜡烛。


某一天傍晚,本来还是好好的天气,在第一声雷响之后,只听见“刷”地一声,暴雨骤然狂猛而泻。
  一时间,雨声如万马奔腾,雷鸣和闪电使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恐怖和危险的气氛,四面密集的乌云把黄昏天际的彩霞一扫而空,黑暗几乎是在瞬间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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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学校后面的那条河边,在那个毫不引人注意的角落,站着两个模糊的人影,一个男人跟一个女子。
  他们打着雨伞,看不到他们的脸,只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
  但是他们没说话,站了好久,彼此沉默着。
  雨仍在狂骤的奔泻,呼号的风在河面上飞掠,两边的树枝仿佛断了,发出清脆的响声,雷声震动了大地,闪电如龙舌吐信,四周各种声响此刻就象鬼泣神嚎。
  女子有些摇摇欲坠,男人本能的想去扶她,被她躲开了,她冷冷的说:“如果没什么事,那我走了。”
  “你真的这么恨我吗?”男人的声音里夹杂着一种难言的痛苦。
  她不说话了。
  “其实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从来不给我机会解释……”
  “够了!”她毫不客气的剪断他的话:“如果你找我出来就是说这个,我不想听,也没有时间听。”
  男人叹了一口气:“我是想告诉你,我打算把房子卖了,已经有人说要买了,下个星期应该就能拿到钱了。”
  她楞了一下,但马上又冷冷的说:“随便你。”
  “我能为你做的……”
  “别说了。”
  她停了停,语气似乎软了些,她接着说:“为你自己多想一些吧,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以后还要生活的,你不用为我做什么,没用的,你知道,我也知道,真的没用的。”
  “都怪我,如果不是……”
  “算了,怪谁又有什么用呢?很多事情,我已经知道怎么去想了,所以,我不害怕。我走了,天要转冷了,你身体不好,你记得多穿几件衣服。”
  说完,她转身就走。
  男人叫住了她,眼里闪出一丝光,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肯……原谅我吗?”
  她停了下来,眼睛里迅速的泛起一层水雾,所有的画面象影片一样在她脑海中清晰的放映,她克制住自己的哽咽,又恢复了那种冷漠,她甚至不想再回头看他一眼:“你说死人能复活吗?所以……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
  说完这些话,她不再管他有任何反映,迈开腿跑了起来,泪水终于不可控制的混着雨水在她的脸上蔓延。
  男人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脑子里翻滚着她最后那句话——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永远不会!永远不会……
  他的心脏一下子被绞得粉碎,他丢掉雨伞,猝然的跪倒在潮湿的泥土上,任暴雨狂抽他的身体。
  许久,他双手抱头,对着苍穹骤然的发出一串象动物般的哀嚎。
  那哭声里带着一种破碎的绝望,淹没在狂风暴雨中。

连着几天的阴雨绵绵,终于迎来了柳桥中学每一年的文艺汇演,时间定在晚上八点。
  在这之前,他们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的,我比他们好不到哪里去,整个人也是昏昏沉沉的。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也一样,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们永远无法预知下一秒。
  不过随着这一天的到来,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也被忽略了。
  是的,他们忽略了已知的过去,也忽略了未知的恐惧。
  这一天,对于柳桥中学来说,是个比较隆重的日子,对于那些参加演出的学生的家长来说,也是如此。
  这不,王玲的母亲听说自己的女儿这次要跳舞,拖着还没完全康复的身体,吃完午饭就带着王玲的弟弟冒雨赶来学校了,周镇长更是一早就跑去市里,买了一台手提摄象机,要把儿子演的舞台剧拍下来。
  至于其他学生的父母,在这里我就不一一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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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林羽如他们已经把舞台剧排得滚瓜烂熟,可是临演出近在咫尺之际,依然是又紧张又兴奋。
  天空本来是在下着淅沥沥的小雨的,一到下午突然就变成了倾盆大雨。
  时间飞快,不知不觉已经七点五十了。
  所有演出的学生都在舞台后面候场,林羽如他们的节目排在第八个。
  演出开始了。
  首先是校长上台讲了一堆的话,然后是学生会主席江涛的诗朗诵……
  随着一阵又一阵的掌声和呐喊声,很快就到了第六个节目,是高一(三)班的男声独唱,他唱的居然是那首孙楠的《拯救》。
  众所周知,孙楠是什么嗓子?他的歌岂是人人都能唱的?更何况是《拯救》!
  尽管他唱得实在不敢恭维,到后面的高音,他嗓子几乎全扯破了,仍是赢得了耳鸣般的掌声。
  就在他满怀激情的唱到第二段的时候,突然一片漆黑,音乐声嘎然而止。
  停电了!
  又一片沸腾的尖叫声、口哨声,几乎把电影院都震塌了。
  可是外面却灯火通明,惟独电影院里漆黑一片。
  有人怀疑是不是保险丝烧了,赶紧找了电工来看,发现保险丝是好的,但外面确实没停电,怎么会突然断电了呢?
  找了半天,终于发现外面的电线被人剪断了。
  在断电的那会儿,林羽如突然有一种不安的感觉,那些混乱的尖叫声仿佛离她是如此的遥远,她只听得见外面的雷鸣雨骤。
  后台点了几根白色的蜡烛,昏暗的烛光下,那些人仿佛都不是人了,而是一具具的幽灵在她眼前似有若无的晃动。
  这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郁。
  她开始坐立难安了起来。
一只手猛然拍在她的肩膀上,她禁不住跳了一下,转过头去,触到一张笑盈盈的脸。
  “你怎么了?”周峰问。
  “没,没事。”
  “你有点儿魂不守舍,不舒服吗?”
  她突然一把抓住周峰的胳膊:“周峰,我……我怎么有点害怕?”
  “害怕?你不是很有信心吗?”
  “我说的不是演出。”
  “那是什么?”
  “怎么会突然停电了呢?”
  “哦,不是停电,刚刚电工看了,是电线被人剪了,马上就好了。”
  林羽如的心“咯噔”了一下,她陡然放开了紧抓着周峰的手。
  为什么电线会被人剪了?
  真的是被人剪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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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一会儿,电线就被接好了,演出继续,大家很快就把刚刚断电的事抛在了脑后。
  马上就要到林羽如他们的节目时,林羽如突然久久的凝视着周峰,那眼神里包含着不安和留恋,她轻轻的问:“周峰,你会记得我吗?”
  周峰还没来得及说话,《你怎么舍得我难过》的音乐已经响了。
  让我们一起回到观众席上去。
  当林羽如一出场,几乎所有的人都被她震住了。她穿着一袭白色的长裙,拿着一根盲人棍,捧着一束鲜花。她的脸上化着淡淡的妆,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下来。
  她安静的站在舞台中间,象一个不食人间烟火般的仙子。
  这是她第一次披散着长发,化着妆面对大家,顿时,全场鸦雀无声,只有那优美而伤感的旋律在走着。
  ——对你的思念,是一天又一天,孤单的我还是没有改变……
  就连周峰的母亲,拿摄象机的手也很明显的抖了一下,她迅速的把镜头拉近了林羽如的脸……
  这时候,周峰出场了,穿着一套黑色的西装,夹着公文包,看起来是那么挺拔而帅气。
  周峰抬起手看了看表,正准备走开的时候,他看见了林羽如,他走了过去,轻轻的拍了拍林羽如的肩膀,林羽如慌忙伸出五根手指,再换成一根手指,意思是五块钱一朵花,周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百块钱递给了林羽如,林羽如摘下一朵花给周峰,林羽如很快摸出来了这是一百块钱,她拿着钱,挥动着手寻找周峰,周峰把花放在鼻尖下闻着,深情的看了林羽如一眼,转身从另一边下场了。
  接着,一男一女出场了,应该是一对正在吵架的恋人,女孩在前面生气的跺脚,男孩在后面追着哄,男孩看到了林羽如,买了一朵花单膝跪地的送给了女孩,女孩笑了,挽着男孩的手,高高兴兴的走了。
  两个流氓叼着烟,拿着酒瓶,跌跌撞撞的走了出来,一眼看见了林羽如,其中一个挥了挥手,见林羽如没反应,他走到林羽如旁边,伸出手在林羽如的眼前晃了晃,林羽如仍是没反应,两个流氓醒悟到她是个瞎子,于是便相对着大笑起来,抽了一口烟,把烟雾喷在她脸上,林羽如很自然的用手捂住嘴咳嗽,手里的花已经被人抢走了,棍子也被扔到了地上,林羽如吓坏了,慌忙去摸索她的花,他们把花抛来抛去,也把林羽如推来推去,其中一个一把抱住了林羽如,林羽如用力地推开了他,似乎咬了他一口,他一下就火了,一脚把林羽如踹倒在地,一顿乱踢。
  周峰冲了出来,想跟他们理论,他们反手就给了周峰一个耳光,周峰也火了,跟他们打了起来,两个流氓也许是喝了酒的原因,根本不是周峰的对手,没两下就被周峰打趴下了,连滚带爬的往下跑,指着周峰,意思是让他等着。
  周峰扶起了林羽如,帮她把花跟棍子捡了起来。这时候,音乐突然变成了雷雨声,跟外面的雷雨声混合在了一起,不仅是林羽如打了个冷战,台下的那些人也跟着打了个冷战,他们完全被这个故事感染了。
  林羽如抬头看了看天,用手遮住头,她看起来是那么的娇弱。周峰什么也没想,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遮在林羽如的头顶上,林羽如惊慌的躲开了,周峰又追了上去,林羽如还是躲开了,她在矛盾,她在挣扎,她摆脱不了内心的自卑。周峰没再追了,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终于,林羽如放下手里的花跟棍子,慢慢的向周峰摸索过去,抓住了他的手。就这样,他们相爱了。
  随着一首《下辈子如果我还记得你》,四个女孩穿着白色的长裙,端着蜡烛,从两边象仙子一样跑上了舞台,她们全都飘散着黑色的长发,化着淡妆。
  周峰揽着林羽如,在烛光下漫步,林羽如用手摸着周峰的脸,一遍又一遍,她凭着自己的手指,把周峰的样子刻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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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他们沉醉在幸福当中的时候,两个流氓又出来了,并且还多了个高阳,四个女孩一看气氛不对,从两边奔跑了下去。高阳一上台,不由分说,走过去就给了周峰一拳,但是没打两下,他显然也不是周峰的对手,情急之下,他拿出了一把匕首,在一段紧张的音乐跟打斗中,那把匕首不知怎的,直直的插进了周峰的心脏,他们尖叫一声,仓皇的跑下了场,周峰想去追,但因体力不支,双腿一软,跪了下去,他用手捂住伤口,慢慢的转身看林羽如。
  林羽如跪在地上,挥动着手臂,她在摸索周峰,可是没摸到。音箱里传出林羽如惊慌失措的声音:“你在哪里?周峰?你跟我说话,发生了什么事?你在哪里?有没有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当他们的手刚刚碰到一起的时候,周峰倒了下去,一阵救护车的声音由远而近,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跑了上来,她用手放在周峰的鼻尖下试探了一下他的气息,摇了摇头,拖着仍然在那里呼唤周峰的林羽如下场了。
一阵又一阵的恐怖声接踵而来,周峰缓缓的睁开眼睛,爬了起来,他异常寒冷的摸摸手臂,环顾着四周,他问:“我这是在哪里?为什么这么冷啊?我在哪里?”
  幕后响起了一个充满回音的诡异声音:“你这是在地狱!你已经死了!死了!”
  “不!那羽如怎么办?她什么都看不见,我答应过她要照顾她一辈子的,一生一世也不离开她的,我求你,你给我三分钟的时间,让我去见他最后一面,我求你!求求你了……”
  “好吧,看在你一片痴情的份上,我就给你最后三分钟的时间,你快去快回,快去快回,快去快回……”
  恐怖声消失了,随着一首阿杜的《离别》,林羽如在满世界的寻找周峰,她抓住一个一个路人,用手去摸他们的脸,路人都把她当神经病,把她推倒了一次又一次,如此几番折腾,路人也已完全散尽,她圈住手臂,慢慢蹲下身子,眼泪顺着她消瘦的脸颊凄然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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