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异】老宅日记
老宅,是指我出生并生活到将近十岁离开的老宅子,地处冀西太行山区一个叫井陉的小城里。在我记忆中,我们王氏本家都住在里面,同一扇大门,同一口水井,同一片四角天空。
老宅有多少年历史,没人知道。我父亲说他出生时,宅子就已经那样了。几十年过去,一切都没改变,参天的古树、残损污浊的灰砖墙、长满苔鲜的青瓦,甚至那口水井也一直湿答答地,好似冒了一辈子的泉眼。高高的院墙,茂密的梧桐树,把老宅围成一只倒扣的龟甲。
从父母带我搬出山区以后,就很少说到它,偶尔提起的也只是住在里面本家唯一的一个怪爷爷。我已经忘记了他的模样,只晓得他是个怪人,和晚辈说话很少,这大概和他作了一辈子医生和各种病人打交道有关。
人越老思乡情越深。上个月,母亲突然梦到太行山里的老宅子失了火,本家的人都给火堵在里面,说这梦不吉利,吵着要马上回去看看,顺便捐些钱造个灵堂牌位。我执拗不过,只能陪她回去一趟。
茅草上阶荒,漆掉朱门朽,两环铺首也生了厚厚一层铁锈,轻扣半天竟是无人开门。母亲拉住一个昔年邻居,切问之下,那邻居扔下一句:“这宅子里闹鬼啦!”,就匆匆离去。
闹鬼?老宅!
终于,碰到一个本家的大娘将我们拉进家里。寒暄之后,就说我长了胡子,问我成家没有,东长西短,始终没有提老宅的事。几盏茶后,才道出原委。说是前夏天老宅突然刮起阴风,满院的梧桐叶子像吹烧纸般乱飘;夜里经常听到钉棺材板的声音;孩子们去茅厕,还有东西从茅坑里捅屁股;几十年吃得一口水井也干涸了,说是被鬼喝光得,天气变干燥以后,就能听到水井边咕嘟咕嘟的喝水声。宅子里的几十号人被鬼闹得失魂落魄,纷纷搬了出来。惟独那位本家爷爷死活不肯,抬出来又哭着跑了回去,几次三番,执拗不过,也就由着去了。去世的时候,他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眼珠子吐出眼眶,八成是厉鬼吓死掉的……凡此怪事,一一列述。
母亲听得心惊,惟独我不信,这世间本无鬼,庸人自扰罢了。本家大娘从墙柜里取出一沓写满蝇头小楷的毛边白纸,塞我怀里岔道:“小子,好好看看吧!”扔下话,便拉着母亲去拜访其他本家。
那些纸文是死在老宅里的本家爷爷写得日记。百无聊赖,就从中抽出几页,拿来看看。
一
今晚月光很好,从窗户外照进来,伴着点肉香。
我向窗外望去,发现月亮很奇怪,一边是红的,一边是黄的。那黄色渐渐蜕去,红色慢慢现出来。我差点忘了,今天是五月初五,蛇蜕皮的日子。明天我该去采些蛇皮,那可是治疗难产、催生的良药。
只是这月光蜕得如此慢,不知蛇蜕的怎么样?
二
今天没有采到蛇皮,它们大概都死光了,或者被蝙蝠吃了,这两天蝙蝠实在太多。
坐在灯前,我又想起了四十年前。那年夏天也是这样,成群的蝙蝠飞来飞去,吱吱直叫。想起,人们都跑出来,用棉丝网子套蝙蝠烤肉吃,扑蜻蜓熬汤喝的情景。那年的蝙蝠有今天这般大么?我记不清了。
我也吃过蝙蝠肉,又涩又硬。尽管这样它们也不想让人吃掉。用手术刀割断它的翅膀时,我看见那只蝙蝠黑豆似的眼睛里,流出了眼泪,是在乞求。
我不想吃蝙蝠肉,也不想杀它,但手术刀还是砍断了它的翅膀。那只蝙蝠把脸扭得异常狰狞,嘴里的牙齿像钢钉一样。
它应该在诅咒我,骂我这个医生不该把接生刀当菜刀使。谁知道呢?
现在想想,或许那是只怀孕的蝙蝠,它是乞求我帮它接生吧!
夜深了,刮起阴风。
三
昨天的阴风,整整刮了一夜。我睡得很好。
今天一开门,就有好几个看病的等候。他们,我都认识。我和我的父亲都是这个城里最好的医生,大病小病他们都会跑到这里。这是我们王家最值得高兴、最值得炫耀的。“救死扶伤”听起来比“光宗耀祖”更让人得意。
我敢说,整个城里凡是三十岁以下的,不论男女,出生时什么样子,几斤几两,我全知道。因为,我是古往今来唯一一个男“接生婆”。
写下这些,并不是自诩,而是要忠告自己,我是一名受人景仰的医生。医生就有医德。
四
今天糟糕透顶,早上一出门就看见乌鸦在枝上叫。
算命的刘胡子说我今日卦相不佳。看来,真没算错。
路过杂货店,我买了点白纸,回家剪成纸钱,明天该去趟坟地了。
五
清晨,公鸡叫了两嗓子就哑巴了。
人都说公鸡一叫,地上地下所有的孤魂野鬼都灰溜溜地跑回阎罗殿。
刘胡子说,公鸡是戴着鸡冠帽的钟馗。对不对,我不敢说。不过公鸡肯定能镇鬼,不然棺材里也不会在死者头边摆放一只淋了鸡血的布制公鸡。
推开门,院子里落满纸钱。有的是前两天死了人的夏家坟上吹来的,有的则是我昨天剪的。各房大的出去干活,小的去上学,也没有人来看病,我一个人呆在家里无聊,便去街上走走。
夏家门外挂着的丧幡还没有撤去。我经过时,夏老哥正坐在门墩上,神情恍惚,抽着旱烟。那烟从他嘴里喷出来,飘在他头顶渐渐形成一颗瞪眼张嘴的怪头。再看第二眼时,已变成一个哭叫的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