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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搭肩 ——知青故事

鬼搭肩 ——知青故事

 我下放的地方,是鄂西北一个偏僻山沟。整个生产队象条丢弃在两座大山间的九节鞭,一条三尺宽的小路,顺着山势蜿延而下,每隔三五里,便有个村落——我们称作小队,也就是上十户人家。从高到低,依次是一小队、二小队……直到六小队。大队林场在四五小队之间的半山坡上,我们知青点就设在那里。
  下放初的新奇过后,便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枯燥生活,周而复始,将人憋得发疯。时不时有人放开喉咙,冲着荒山野岭吼上几声。但空山的回音逝去,留下的是更重的沉寂。于是,工余时间我们便自寻乐趣。白天逗林场的大黑狗翻跟头、打滚,晚上缠着林场老朱讲故事。
  记得那时最爱听也最怕听的,就是鬼故事。老朱年近半百,驼背斜眼,记性却好,会讲故事。仅鬼故事,几十天下来,竟没有重样。什么过阴兵、走鬼火、鬼附身、鬼调情等等,讲得有名有姓、绘声绘色;听得我们毛骨悚然,气都有不敢出。山里人质朴,讲这些并不为吓我们城里娃,而是他们真信。我多次见当地人烧冥钱拜祭的情景,真有种阴森森、凄惨惨的感觉。
  但知青毕竟是知青,虽然听了不少,我们依旧半信半疑。有时还搞点恶作剧,甚至打赌比胆量,半夜到坟场摸个破碗回来,看得山民们摇头咂舌。直到有一天,我们才知道什么叫害怕。
  那是深秋的一个晚上,大伙照例围坐在煤油灯旁,等老朱来讲故事。却左等不来,右等不见。待大家耐不住要散时,老朱却来了。愁眉苦脸,一副伤心的样子。问他出了啥事,他摇头叹息,良久,摆摆手,叫我们仔细听。我们屏息细听,果然,夜风里隐隐传来凄凉的哭声。老朱叹息,“朱三死了。”
  朱三我们认识。他是老朱的堂弟,就在下面的五队,常来林场遛沓。二十五六的年龄,虎背熊腰,没病没灾的,怎么突然就死了?
  原来朱三今天犁地,中午很晚没回,家里人寻来,老远见牛套着犁停在回村的路上,却不见人。走近才见朱三栽葱似地倒插在路边两尺多宽的窄沟里,早已没了气息。看情形是回家时出的事儿。人们估摸,牛拉着犁往回走时,朱三原是将犁把向右歪着,使犁尖翘起的。不知他恍惚了还是别的,走着走着,犁把突然正了,犁尖扎进路面,犁停了。朱三没防备,仍向前走,于是犁的扶把顶在他的档部,便一头栽倒了。事情也蹊跷,准准地咋就栽在沟里。而路上那阵偏偏就没一个行人,就那样不声不响地死了。
  “是报应。”
  老朱苦着脸说:“前两天朱三犁地犁出口棺材,俺就叫他烧点冥钱谢罪,他偏不信。昨夜他媳妇又听有妇人啼哭,他还不拜祭。这不,报应来了不是?”
  朱三说完叹息着走了。他要帮忙料理后事,怕我们等他,专程来言语一声的。
  不知因朱三死得蹊跷,还是老朱那战战惊惊的神色感染了我们,大家噤若寒蝉地听着那时有时无的呜咽,觉得这夜色倐地神秘起来。神秘得恐怖,神秘得得狰狞。那一夜,我被狗吠声惊醒了几次。我觉得,那狗一定看到了令牠惊颤的东西。不然,叫声为何那么凄厉,那么令人胆颤心惊?
  朱三的死,一时成了山民议论的中心。人们惶恐地,绘声绘色地传述着种种诡异现象。证明朱三确是撞了冤魂,是在劫难逃!到后来,连朱三媳妇也证明,朱三死后魂灵曾回过家,将一把小米放在被子上,将厨房里的锅碗瓢盆碰得乱响。人们断言,朱三是暴死的,其冤魂不散,若此时找到替身,阎王是允许他提前投胎的。
  那段时间,我们晚上小解也不敢去百米之外的茅房。男的还好说,出门转过墙角,一边眼睛睁得铜铃似的四下张望,一边三下五去二了事,随后飞也似地逃回宿舍。女知青却苦了,有尿了先憋着,憋够家了,五六个人提着马灯,说说笑笑,浩浩荡荡上茅房,大有众人齐过景阳岗之势。
  这也罢了,尤其夜色恐怖。过去不听故事时,我常独处一室读书写字,此时却消受不起这清静了。人坐在那里,总觉得有阴森的眼在窗外窥视,有狰狞的鬼影在窗外晃动。关严门窗也不行,那油灯燃得好好的,却倐地跳动起来,似有东西在旁边走动,赶紧左顾右盼,哪有半个人影!倒觉得室内阴风阵阵,脊背上汗毛悚悚。于是再也不敢呆下去,连忙带好门跑到隔壁找伴儿。可能大家都有此心理,于是十多个知青都挤到一间宿舍,打扑克,下象棋,唱歌说笑。直累得精疲力竭,哈欠连天,才一齐回房间,蒙头便睡。
  事情过去一段时日,恐惧感渐渐淡去,知青的生活才逐渐恢复过来。唯有一点儿,那就是老朱不再来讲鬼,我们也不再提“鬼”字。似乎大家心里有默契,“鬼”字成了我们的忌语。
  这天晚上,我们刚玩了会儿扑克,忽听狗叫喧天。开门一看,原来是大队民兵连长领着几个背枪的人上了坡。进门来有一问无一答地说笑着。
  因我是知青队长,又是林场基干民兵,连长便神秘兮兮地将我拉到门外,说:“晚上有查夜任务,目标是六队那个地主分子。你是知青,可去可不去。”
  我说,“去!”
  那年月,阶级斗争的弦绷得很紧,基干民兵常常查夜,看五类分子有没有新动向。下乡半年多,我已参加了十几次,毕竟有种新奇和刺激。
  于是大家又找来副扑克牌玩起来。玩到十点多,我们背起枪出发了。
  六队离林场只有五六里山路,又是下坡,六七个人踏着明晃晃的月光,一路说笑,不知不觉便到了。照例是敲门进屋,照例是翻箱倒柜;那家人照例是靠墙站成一排,低头垂肩,默默不语。完了,又是一番例行训话,然后大家便凯旋而归。
心~~假装幸福
    痛~~~怎么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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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我们队伍中有两人就是六队的,所以出村时便只有四人了。上到五队,又有二人家在那里。
  连长说:“算了,困了,就在他们家歇吧。”
  我心里嫌山民家邋遢,不愿在当地人家过夜,便说:“没多远了,走吧。”
  连长笑道:“你是只有三四里了,可我还有十好几里哩。要走你走,我不走了。”
  我二话没说,耸耸背上的枪上路了。
  “留下吧!”
  他们见我真走,就在后面喊:“朱三就在前面死的,还没过七七哩!”
  我一愣,放慢了脚步。却听他们议论:“人家城里人,不信这个。”说着就折进村去了。
  我慢慢走着,心里一阵犹豫。往前走吗?前面必经朱三出事的地方;转回去吧?定惹他们一阵笑话。其实过去我是不信鬼的,小时候胆量就大,现在虽然半信半疑,但毕竟没见过,也许只是一个传说,根本就没那东西!抬头望望,明亮的月光下,林场的山影隐约可见;回头看看,已离村子二三百米了。我咬咬牙,我才不信真有鬼,走!
  我顺着山路大步流星走起来。正是下半夜,月色下的山野一片朦胧。蟋蟀凄凄的叫声与山蛙无休止的哀鸣汇织在一起,使这苍白的夜显得更加凄凉。远处,山岩和树木朦胧得深不可测,变幻着各种可疑的形态。“呼“地一阵风过,山上“哗喇喇”乱响,树枝“嘎吱吱”晃动,惊得夜宿鸟儿“扑棱棱”飞起,又“唰啦啦”落下。
  我感觉头皮一阵阵发麻,却不停告诫自己:别怕,没有鬼!那是人们臆造的,是自己吓自己的传说,是科学还无法解释的一些自然现象!我想唱歌,却感到嗓子发直;不去想朱三,有关朱三的传说偏偏象过电影似的,一一闪现在脑海;我强迫自己目视前方,眼睛却忍不住要向两边扫视。
  我看见山坡上座座坟墓,觉得墓前那用石块垒成的小香笼,象一只只圆睁的怪眼,在窥视着我。我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和脚步声。
  突然,我听到另一种声音。我走快它响得急,我走慢它响得缓。我抑制自己的心跳,屏息仔细辩听。“嚓嚓嚓!”绝不是我的脚步声!难道真有那东西?!
  我紧张得气都喘不顺,脊背上一炸一炸地发悚。我拚命安慰自己:别怕,老朱说我眉毛浓,煞气重,鬼神不敢近身。即便有鬼又奈我何!又走了几步,那声音听得更真切了。我想回头看看,猛然想起老朱讲的鬼搭肩故事:冤魂找替身,必须先扑人气。也就是要先吸一口人呼出的热气。于是,有的鬼在身后唤你的名子,你回头一应,热气便被鬼吸去;有的干脆一下扑在你肩上,你回头看时,鬼的嘴正对着你的嘴,热气也一下被吸了去。
  想到这里,我默默告诫自己别回头。但越是告诫,回头看的欲望越强烈。终于,我忍不住摘下枪,猛地做了个防后预刺!定眼看时,身后竟无一物。明亮的月光下,就我一人形单影只地立在山路上。
  我定定神,再走。那声音又响起来;停下,又不响。我忽然醒悟,哑然失笑。试着立在原地摆动胳膊,果然,腋下衣服相摩,发出“嚓嚓”的声音。
  疑惑一解,心里顿时轻松,胆也壮了,路也快了。到了朱三出事的地方,我甚至扭头看看那窄沟。正感叹人生无常,猛听旁边山坡“哇”地一声怪叫,吓得我几乎原地跳起三尺高!虽然我马上听出那是猫头鹰的叫声,心里仍忐忑不安起来。当地人说猫头鹰是不祥之物,何况又凑巧在朱三死的地方!我慌忙快步走向林场。眼看就要到了,我却猛地愣住了——林场上坡路上,动也不动地站着个人!
  这么晚了,谁在那里?
  我眨眨眼再看,确实是个人。五短身材,一身黑衣!
  我盯着他向前走了几步,眼看相距不到三十米了,他依然一动不动立在那儿。我停下,掩饰自己的惊惶,厉声喝问:“谁?谁在那里?!”
  不回答,依然一动不动。
  我慌了,把枪栓拉得“哗哗”直响,冲他喝道:“不回答开枪了!”
  依然不声不响!
  那时,基干民兵手里虽然有枪,但没一个有子弹。见他不怕,我断定他是知情的,要么就是不怕死的,或者……我猛然想到朱三!真的,他的身形,同朱三一样粗壮!我全身每根神经都绷紧了,心快跳出嗓子眼。绕过去是不可能的,那是唯一的路。我只好硬着一炸一炸的头皮,端着枪,胆战心惊地向前挪,待到十米左右,这才看清,原来是棵柏树!
  刚要喘口气,猛听一阵乱响,旁边树枝草丛晃动起来。
  我喝问:“谁?!”
  没人应。此时我已是惊弓之鸟,紧张得无以复加。喘着粗气,飞快地走起来。走着走着,听见响声移到了身后。忙停下看看,一切又安静下来。唯有路边的树丛摇曳未止。于是,我由走变跑,继而由跑变为狂奔!百十米的坡路,平时五六分钟才上得来,此时一眨眼就到了。
  但身后那物追赶更快。先是远远的跑动声,很快就听到粗重的呼吸声;奔到宿舍前的屋场,我的手向后甩动时,分明感到那物呼出的热气!
  然后是毛茸茸的身体!
  然后两只小手在我背上搭了一下!
  我感到头发一下竖了起来!
  呼吸停止了!心跳停止了!就在即将失去知觉的一刹那,我猛转身,拚命踢出一脚——
  一声惨叫。那条与我追逐嘻戏的大黑狗,一路惨叫,夹着尾巴逃向一边。而我在明白是怎么回事的同时,一下瘫坐在地,浑身冷汗刷地淌下来…… 事情过去了三十多年,每次回想这段自己吓自己的经历,我都会禁不住哑然失笑。同时,便想起一位老僧的偈语。那是许多年前在一座寺庙游玩时,我故意追问老和尚,世上到底有无鬼神?老和尚双手合什,微微一笑:
  “心中有鬼,鬼无处不在;心中无鬼,鬼何以生焉?”
心~~假装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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