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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云上爱你

第四章 除夕之夜1

  决定了自修再考大学入学试之后,我早睡早起,每天跟着自己编的一张时间表温习。每次电话响的时候,我都会心头一震。然而,大熊一次也没打来。

  妈妈看到我突如其来的改变,大大松了一口气。一天,她走进我的房间,坐在床缘,跟正在读笔记的我说:“那阵子很担心你,怕你会疯掉,所以不敢刺激你,你喜欢做什么都由得你,只要你不发神经、不自杀就好了。念不念大学,真的没关系。”

  我抬起眼睛,瞥了她一两眼,说:“你怎知道我现在不是疯了?”

  她没好气地瞄了瞄我。发现床上的布娃娃时,她紧紧抱着,说:“好可爱!给我可以吗?”

  “不行!”我连忙把布娃娃从她那里抢回来。

  “你才没疯!”她笑笑说,又问,“什么时候再去唱卡拉0K?”

  “我才不要跟你去,你一整晚都霸占着那个麦克风!”我说。

  “是你不肯唱,我才会一个人唱啊!真没良心!”她一边走出房间一边问我,“我去租书,要不要帮你租?”

  我摇了摇头,我已经没去“猫毛书店”了。妈妈出去之后,我打了一通电话给芝仪。我隐闭的那段日子,她找过我几次,我电话没接。

  “太好了!出来见面吧!”她在电话那一头兴奋地说。

  十二月底的一个星期六,我们在“十三猫”见面。

  几个月没见,芝仪的头发长了许多,在脑后束成一条马尾。她身上穿着粉红色毛衣和碎花长裙,看上去很清丽,比起穿着图案汗衫和迷彩裤的我,委实成熟多了。她住进了大学宿舍。法律系的功课忙得很,她很少出来。

  我们每人点了一客“猫不理布丁”,这布丁用了黑芝麻来做。

  吃布丁的时候,芝仪问我:“大熊呢?他最近怎么样?”

  “我们分手了。”我说。

  “为什么?”芝仪惊讶地朝我看。

  我把那天在小公园的事告诉她。

  听完之后,芝仪说:“他很好啊!为什么要跟他分手呢?当初不是你首先喜欢人家的吗?”

  “说不定他现在已经有女朋友了。”我幽幽地说。

  “大熊不是星一那种人。”

  “星一他近来怎样?”

  “他一向很受女生欢迎,当然不会寂寞。像他这种男生,是不会只爱一个人的。”

  “那么,白绮思呢?他们还在一起吧?”

  芝仪点点头,说:“可她暗中也跟其他男生来往。”

  “你怎么知道?”

  “她跟我住同一幢宿舍。白绮思和星一是同类,爱情对他们来说,只是一张漂亮的礼物纸,里面包些什么并不重要。”

  “你呢?大学里不是有很多男生吗?”

  “法律系那些,都很自以为是。”芝仪撅了撅嘴唇说。一副瞧不起那些人的样子。

  “我一直以为你会念音乐系。你歌唱得那么好,钢琴又弹得棒。你不是说过想成为指挥家的吗?”我说。

  “念法律比较有保障。”芝仪吃了一口布丁,继续说,“也可以保护自己。”

  这就是芝仪吧?从来不会做浪漫的事情。可是,考大学那么辛苦,我一定要挑自己最想念的学系。那是以后的人生啊。

  “如果大熊将来有女朋友,那个女生要是个怎样的人,你才会比较不难受?”芝仪问我说。

  “怎样都会难受吧?”我回她说。

  “死刑也有枪决、电椅、注射毒药几种嘛!”

  我想起大熊曾经说过的那句话。他说:“跟你一起又不是判死刑。”我当时觉得眼睛都甜了。

  “你不会真的觉得那是死刑吧?我只是随便举个例。

  分手之后,不管怎样,对方早晚还是会爱上别人的,自己也一样吧?“

  我突然觉得眼睛有些湿润,吸了吸鼻子,朝芝仪说:“别人都觉得那个女生很像我,不管外表或是性格。

  也带着我的影子。人家会在背后取笑他说:‘他还是忘不了初恋情人,所以找了个跟她一样的人来恋爱!’那样的话,我会比较不难受吧?“

  我说着说着,抹抹鼻子笑了起来。看到我笑的芝仪,咯咯笑了。

  我抬头望“十三猫”的天幕。以前每一次来,都是跟大熊一起。每一次,我都会数数那儿藏着多少双猫眼睛,惟有这一次,我没有再去数,因为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回看芝仪,她也是仰头看着天幕。我以为她在数那些猫眼睛,直到她突然说:“我是知道白绮思住那幢宿舍,所以才会也申请到那儿去。那样便可以接近她。”

  我朝芝仪转过头去,吃惊地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会告诉你,我本来打算一直藏在心里的。”她眼睛依然望着天幕,说,“也许是这些猫眼睛吧。我老觉得它们很诡异。”

  “原来……你喜欢白绮思?”我震惊地问。

  我没想到芝仪喜欢的是女生。从前我们一起去买衣服时,还常常共享一个试身室。

  芝仪望着我,那双眼睛有些凄苦,然后她说:“神经病!我才不是同性恋。”

  “那么,你喜欢的是一一星一一”那个“一”字我没说出来。

  芝仪苦涩地笑了笑。说:“想办法接近他喜欢的人,了解那个人,就好像也接近他,也了解他。”

  “我还以为你一直都讨厌他呢。”

  “是很想讨厌他,但是没法讨厌。因为没法讨厌,所以很讨厌自己。”芝仪吐了一口气说。

  “他知道吗?”

  芝仪摇摇头说:“只要我决心藏在心里的事,没有人能够知道。”

  “果然很适合当律师呢!那么能够守秘密。”

  “不要告诉任何人,否则,我会恨你一辈子。”芝仪认真地说。

  “你不会杀我灭口吧?”

  她如梦初醒般说:“对啊!你提醒了我!只有死去的人最能够守秘密。”

  “我把你的秘密带进坟墓去好了。”我冲她笑笑。

  我和芝仪后来在“十三猫”外面道別.她回宿舍去。在那儿,她跟她的情敌只隔了几个房间的距离。看着她小而脆弱,拐着脚的背影,我知道我错了,芝仪并非不会做浪漫的事情。那样喜欢着一个人,不已经是浪漫吗?

  街上的夜灯亮了起来,我的心却依然幽暗。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朝车站走去,无以名状地想念大熊。我多么想把这个秘密告诉他?可是,我们已经不会一起分享秘密了。

  我手上拎着的布包没放很多东西,我却觉得背有点驼。然后,不知怎地,我搭上了一辆巴士,走的并不是回家的路。

  巴士在男童院附近停站,我下了车,爬上山坡。大熊应该回家了吧?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

  终于,到了山坡顶。我抬头望着男童院宿舍那扇熟悉的窗子。然而,灯没有亮。

  大熊不在家里,还是他已经住进大学宿舍里,而我不知道?那么,皮皮呢?他也带着皮皮一起去吗?

  他为什么不在家里?下一次,我也许没勇气来了。

  我杵在那儿。半晌之后带着心头的一阵酸楚往回走。突然之间,我看到大熊,他在山坡下,正朝我这边走来,好像刚刚放学的样子。我无路可逃,慌乱间跳进旁边的野草丛,蹲着躲起来,一边还庆幸自己这天刚好穿了一条迷彩裤。我心头扑扑乱跳,祈祷大熊千万别发现我。分手之后这样再见,太让人难堪了。

  过了一会儿,我在野草丛中看到大熊穿着蓝色球鞋的一双脚。那双熟悉的大脚在我面前经过时停了一下,那一刻,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然而,他很快便继续往前走。就在那个瞬间,泪水浮上了我双眼,我头埋膝盖里呜呜地啜泣。

  “你在这里做什么?”突然,我听到大熊的声音。

  我吓得整个人抖了一下,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见了大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站在我面前,困惑的眼神俯视我。

  我慌忙用手背擦干眼泪站起来,双手往裤子揩抹。

  “你没事吧?”大熊凝视着我,语气眼神都跟从前一样。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低低地说。

  “我走这条路回家。”他说。

  我们无语对望。分离,是我们不拿手的。重逢。也是我俩不拿手的,而且我还让他看到了我这么糟糕的时刻。

  没可能更糟糕了吧?于是,我鼓起勇气,喃喃问他:“你为什么不找我?”

  “我以为你还在生我的气。”他回我说。

  原来就这么简单吗?我还以为我们已经完了。

  “要是我一直生气,你也一直不找我吗?”

  “你不会生气一辈子吧?”他冲我笑笑。

  “谁说我不会?”我吸吸鼻子,带着抖颤的微笑凝望他。

  “一辈子很长的。”他手背叉着腰,用嬉逗的眼神看我。

  大熊,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一辈子很漫长吧?



  2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我打电话给芝仪,告诉她,我和大熊复合的事。

  “你们才分手没多久呢。”她在电话那一头笑着。

  可是,有一个人,还没有收到最新的消息。就在我和大熊复合的第二天,我在家里接到星一打来的电话。

  “星一?找我有什么事?”我没想到会是星一。他从来就没打过电话给我。

  “今天可以见个面吗?”

  “有事吗?”

  “见面再说吧。”

  我跟星一约好在小公园见面。他比我早到,身上穿着黑色夹克和牛仔裤,双手深深地插在裤袋里,比起几个月前更帅气,难怪芝仪口里埋怨他把爱情看成一张漂亮的礼物纸。心里却又喜欢他。

  看到我的时候,星一冲我笑笑,问我:“你近来好吗?”

  “我会再考一次大学。”我说。

  “那很好啊!要我帮你温习吗?”

  我带着微笑摇头,心里想着他找我有什么事。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说:“我明天要去英国,所以来跟你说一声。”

  “英国?你去读书吗?”

  星一脸露尴尬的神色。说:“不,我跟家人去旅行。”

  我怔了怔,只是去旅行而已,为什么专程跑来跟我道别呢?那个时候的我,根本不会明白这么幽微的心事。也许,星一特地跑来告诉我,只是希望我会问他一声:“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然而,那个瞬间,我没问。他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

  “那时你说你不喜欢我,现在你跟大熊分手了,你会不会改变主意?”他突然问我,眼睛深深地看着我。

  我脸红了,尴尬地说:“我们复合了。”

  “呃?”他怔了怔。

  “是昨天的事,也许他还没告诉你。”

  “是的,他没说。早知道那时候就不该叫他跟踪你。”星一朝我笑笑,风度无懈可击地说。

  我松了一口气,瞥了瞥他,说:“为什么呢?那么多的女孩子喜欢你。星一,你让我很自大呢。”

  “你记得中三那年暑假前的一天吗?”

  “我在学校化学实验室见到你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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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一点了点头,说:“那时还很胖的我,受到几个同学欺负,躲在那儿哭。你经过的时候看到我,悄悄替我开了空调,还帮我关上门,假装没看到我。”

  原来他一直记着这件事,我倒没放在心里。

  “我们是同学嘛!”我说。

  “只有那时候对我好的女孩子,才值得我追求。”星一说。

  “你很念旧呢!”我夸奖他。

  星一咧嘴笑了,说:“你是第一个这样说的,别的女生都说我贪新忘旧。”

  “她们不了解你吧。”

  “这几年,我是带着复仇的心去跟那些女孩子交往的。这些人,从前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那么,白绮思呢?”

  “她也是一样。”星一耸耸肩,说,“这也难怪,我那时候就像《哈利。波特》里,哈利那个又胖又蠢的表哥。”

  “达力。”我说。

  “呃?”星一怔了一下。

  “哈利的表哥叫达力,很少人记得他的名字。但我觉得他挺可怜,书里所有小孩子都会巫术,只有他不会。”我笑笑说。

  “是的,他最可怜。”星一说,然后,他问我,“今天晚上的事,你不会告诉大熊吧?”

  “放心吧!我很能守密的。我会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

  星一手指比了比嘴唇,说:“別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我家是做殓葬生意的,所以很迷信。”

  我吐吐舌头微笑。

  跟他一起走出小公园之后,我们道了再见。天凉了,我加快脚步,想快点回家去。去年的这一天,徐璐跳桥自尽。这天晚上,电台都在播她的歌。活着是多么的美好?

  听着歌的时候,我摇电话给大熊。

  “有事吗?”他问我。

  “只是想确定一下。”我说。

  “确定什么?”

  “确定你还活着。”

  “疯了吗你?”

  徐璐的歌,陪着我温习。我跟自己说:“这一次我不会输。”

  第二年,我终于考上了大学。大熊也升上了二年级。

  徐璐那首《时光小鸟》说,二十岁的时候,时间是小翠鸟。我们的二十岁,是快乐不知时日过吧?

  二00三年的除夕夜,我、大熊、阿瑛、小毕、星一跟芝仪六个人,在我和大熊头一次约会的“古墓餐厅”里度过。

  星一刚刚跟白绮思分手。虽然很多女生想和星一度除夕,星一却宁愿跟我们一起。

  于是,我把芝仪也叫来。她在电话那一头很紧张地问我:“你跟星一说了些什么?”

  “我不怕你杀我灭口吗?我连大熊都没说。”

  “会不会很怪?只有我跟他是一个人来。”

  “大家都是旧同学嘛,来吧!”

  这一天,最迟一个来到“古墓”的,是大熊,他从来就没准时过。

  芝仪打扮得很好看,星一好像也对她刮目相看。

  阿瑛听说星一家里是做殓葬生意的,带笑问他:“将来要是我们——呃,你明白啦,可不可以打折?”

  “今天别说不吉利的话。”星一冲她笑笑。

  虽然如此,我们还是来了“古墓”,点了“古墓飞尸”、“死亡沼泽"和”古墓血饮"等等,一点儿都不怕不吉利。

  “你怕鬼吗?"阿瑛问星一。

  “我爷爷说,我们做这一行的,是鬼怕我们。”星一故意说得阴声鬼气。

  “那么,你有没有见过鬼?"阿瑛问。

  一个女祭司打扮,脸擦得粉白的女服务生这时把我们的饮料端来。等她走开,星一的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们全都屏息等着听鬼故事。

  “我没见过。”星一懒懒地说。

  正当我们有点失望的时候,星一突然又说:“但我爷爷见过一个女鬼,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她是跟男朋友双双溺死的,好像是跳河殉情,很年轻。尸体送来殡仪馆的那天晚上,我爷爷在办公室里听到水滴在地上的声音,于是走出去看看。”星一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我们催他,他才继续说,“他看到一个全身湿淋淋、跟那个溺死的女生长得一模一样的女鬼。她一边哭一边不停地把身上的衣服拧干,但是,怎么拧也还是拧不干……"阿瑛、芝仪和我全都吓得魂飞魄散,央求星一不要再说下去。星一脸上露出歪斜笑容,拿起面前那杯”古墓血饮“啜了一口。

  “这个故事是你自己编的吧?”我狐疑地盯着他看。

  “当然不是。”他回我说。

  “如果有一只鬼,连影子在内,是二十公尺加上他长度的一半,那么,他连影子在内有多长?”一直好像没有很投入听我们说话的大熊忽然问。

  “你说什么嘛?”我撞了撞他的手肘。

  “鬼好像没影子的。"小毕说。

  “就是嘛!”阿瑛附和小毕。

  “这不是鬼故事,这是算术题,我刚刚想出来的,考考你们。"大熊说。

  “干嘛问这个?"我头转向大熊。

  “我下个月开始在报纸写专栏。”大熊向我们宣布。

  “为什么我不知道?”我问。

  “我刚刚迟到就是因为谈这个。”

  “你常常迟到。”我啐他一口。

  “你写什么专栏?”星一问。

  “是每天的专栏,我会每天出一个有趣的算术题、逻辑题或是智力题给读者猜。”

  “很适合你呢!”我称赞他说。

  “稿费高不高?”芝仪问。

  “比补习好,又不用上班。”大熊说。

  “专栏作家,敬你一杯!”

  星一首先跟大熊碰杯,我们也跟着一起碰杯。

  二00三年的时候,香港仍然笼罩着一股不景气。

  没想到还在念二年级的大熊当上了专栏作家,小毕也很幸运在广告公司找到一份美术设计的工作,还设计了一个大型的户外广告牌。

  那是某个名牌的青春便服广告,特写一个满脸雀斑的洋模特儿一张灿烂的笑脸。广告牌悬在繁忙的公路旁边,上面有一句标语:“年轻是一切错误的借口。”

  阿瑛用数码相机把广告牌拍了下来,这天带给我们看,脸上满是对小毕的仰慕之情。她已经从演艺学院毕业,明年会演出大型歌舞剧《猫》。

  “改天要去‘十三猫’观察一下。”她说。

  芝仪整个晚上很少说话,但是脸上一径挂着微笑。

  星一的鬼故事,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也吓倒了我们。

  他很适合讲鬼故事。

  “那只鬼到底有多长?”我问大熊。

  “是不是三十公尺?”小毕想了想,问。

  “不对。”大熊摇摇头。

  “四十公尺。”星一说。

  “对!”大熊点头。

  我们全都一起为星一鼓掌。

  “我还有另外一题。”大熊说。

  “吃东西啦!”我揉了揉他的头发说。

  十二点钟一到,一个男祭司打扮的乐师用手风琴奏出《友谊万岁》,一群女祭司靠拢起来高歌。我们唱着歌,举起手上的饮料为新的一年喝彩,每个人脸上都漾着花一样的笑。年轻如果是借口,那么,它便是最让人心醉神迷的借口。我们用力碰杯,把杯里的饮料尽情溅到彼此脸上。那个瞬间,我们全都对人生满怀憧憬,也带着未知的忐忑。明天、明年,明日的故事与梦想,还等待着年轻的我们一一去探索。

  然后,我们约定,明年今日,相同的六个人,在“古墓”再见。

  “到时候,我会说一个更恐怖的鬼故事。”星一说。

  “那我便出一个更有趣的算术题。”大熊说。

  “不见不散!”我笑对大熊说。

  为什么当我们以为正顺遂地迎向幸福的浪花,生命的气息却一下子就从指缝间溜走了?

  二00四年除夕的约会,我缺席了。好梦顿时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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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在云上爱你二0O五年九月一个晴朗的星期五,澳洲的冬季快要过去了。在南部阿得雷德的航空训练学校,大熊,我看到了你。

  你瘦了,皮肤晒黑了,短发梳得很整齐。你长大了,成为一个有点经历的男人。你结上蓝色领带,身上穿着帅气的飞行学员制服,每天大清早冒着寒冷从床上起来,接受严格的训练,立志要成为—位飞机师。

  在天空和星群中飞翔,本来并不是你的梦想。

  那时候,每次我想游说你去当飞机师,你总是皱着眉说:“当飞机师很辛苦的!”

  你只想当个数学专栏作家。你那个专栏很受欢迎,大学还没毕业,已经有出版社替你出书,其他报纸也找你写稿,还有学校请你去演讲。你懒洋洋地说,这份工作不用上班,光是版税和稿费已经够生活了,你打算毕业之后也继续这样。

  那时候我很担心,比树懒这种动物更懒隋的你,将来怎么办?你却跟我说了一个古希腊哲学家的故事。

  那个哲学家什么也不做,就只是坐在街上行乞,因为他认为,懒惰是最高深的哲学。

  “你不如说,所有乞丐都是哲学家!”我没好气地说。

  “你这句说话犯了逻辑上的错误。某个哲学家是乞丐,不代表所有乞丐都是哲学家,也不代表所有哲学家都是乞丐。”你说。

  “那我可不可以说树懒是大自然的哲学家?”我说。

  你眼睛亮了起来,说:“有这个可能。”

  我不知道树懒是不是大自然的哲学家,但是,鹦鹉也许是预言家。

  当死亡一步一步召唤着我们,皮皮曾经试着提醒我们,只是我们当时并不知道。

  二00四年十月初的一天,在你男童院的家里,我们无意中发现一个网站,它后来造成了网络大挤塞。它的名字叫:《印度洋上的美丽花环》那就是岛国马尔代夫。它由一千一百九十个岛屿组成,从天空中俯瞰,群岛的形状宛如一圈花瓣。它的国花是美丽的粉红玫瑰。

  一位业余摄影师花了一个多月时间停留在马尔代夫,回家之后把他拍的两百多张照片放在自己的网站上。那个宁静的世外桃源让人心驰神往。我们看到了海连天的景色,看到了落日长霞染红了的椰树影,看到了蓝色的珊瑚礁,看到了比马儿还要大的鱼,看到了大海龟笨拙的泳姿。

  我们也看到了盖在海边的水中屋。一排排草蓬顶的水中屋,一边是大海,另一边是游泳池。人睡在屋里的床上,朝左边转一个身,就可以跳到海中畅泳;朝右边翻个筋斗,就掉进游泳池里去,双脚根本不用碰到地板。

  我和你都看得傻了眼。

  “我要去!我要去!”我嚷着说。

  就在这时,笼子里的皮皮好像受惊似的,不寻常地猛拍翅膀乱飞,嗄嗄嗄地叫个不停。我们两个同时转头望着它。

  “可能刚刚有麻鹰飞过。”你看了看窗外说。

  “它也想去马尔代夫呢!"我笑着跟你说,浑然不觉死亡的利爪已经伸向我们。

  我们后来决定圣诞在那儿度过,十二月二十四日出发,二十七日回来,回来后再过几天,就是“古墓”的除夕之约了。

  我们在网上预订了机票,找到一家便宜又漂亮的旅馆,那儿虽然没有梦寐以求的水中屋,但是,只要走出房间几步,就是海滩了,偶尔还会有大海龟爬到那片岸上孵蛋。要是我们幸运的话就能看见。

  我们对马尔代夫之旅满怀着期待。我买了一件簇新的游泳衣,青草绿色的,分成上下两截,又买了太阳帽和防晒膏,每天倒数着出发的日子。

  生命中的那一天终于来临。我和你带着轻便的行李,在黄昏时抵达那个碧海连天的岛国。一片印度洋的美景在我们面前展开来,我们走出机场,深呼吸一口凉爽的空气,然后兴致勃勃地乘船往小岛上的旅馆去。

  旅馆由一排排的小茅屋组成。当我们踏进那个洋溢着热带风情的旅馆大堂,一位穿粉红色纱笼的女郎迎上来,把一个玫瑰花瓣编成的花环挂在我脖子上,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跟我说:“欢迎来到天堂!”

  我们干挑万选的旅馆,连名字都隐隐透着死亡的信息,它叫“天堂旅馆”。我毫无防备,并不知晓自己已经到了人生旅程的最后一站。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傍晚,我们坐在海边餐厅的白色藤椅子里,身上穿着白天在市集买的汗衫,胸前印着马尔代夫的日落和椰树。我们悠闲地啜饮着插着七彩小纸伞的冰凉饮料,遥望着浮在海上的—轮落日。

  “一辈子住在这里也不错,每天扫扫树叶就可以过生活。”你伸长腿,懒洋洋地说。

  “不行!我们还有许多地方没去,伦敦、纽约、托斯卡尼、佛罗伦萨、希腊爱琴海、埃及的金字塔、印度的泰姬陵,还有巴黎!”我憧憬着,然后问你,

  “你有没有想过,三十岁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你耸耸肩,说:“那么远的事,我没想过。”

  “我也没想过。”我很高兴地说。

  你朝我看了一眼,不解地问:“那你为什么问我?”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跟我一样没想过。”我懒懒地说。

  你没好气地对我笑笑。

  “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阿瑛?”我问你。

  “天呀!你又来了!”你说。

  “说出来嘛!我真的不会生气。”

  “当然没有!”你终于肯说。

  “真的?”

  “我说没有就没有。"”她好像觉得你喜欢过她呢。她说,她喜欢吃蛋糕,但你是饼干。“

  “我是饼干?”你瞪大眼睛。

  我咯咯地笑了。从你的眼神语气,我知道你没骗我。

  “那么,我是你的初恋罗?”我说。

  你揉揉眼睛苦笑,一副怕了我的样子。

  “那个鸡和蛋的问题,你是故意答错的吧?”我问你说。

  再一次,你故弄玄虚地笑笑,始终不肯告诉我。

  后来,当我们吃着铺着两片花瓣的玫瑰花冰淇淋时我埋怨你说:“我每次电邮给你,都送你一朵网上玫瑰,但你从来就没送过给我。"你竟然说:”这些只是形式罢了。"“你现在不送花给我,等我老了,你更不会送。”我咬着冰冻的小匙羹说。

  “放心吧!将来你又老又丑,我也不会嫌弃你。”你眯起眼睛对我微笑。

  “谁要你嫌弃!我才不会变得又老又丑!我会永远比你年轻!”我捻起盘子里的玫瑰花瓣,放到鼻子上嗅闻着。

  大熊,我是不是又说了不吉利的话?逝去的人不长年岁,从此以后,我永远比你年轻。南方傍晚的玫瑰花香,飘送着离别的气息。直到如今,每个黄昏,我仿佛又嗅到了玫瑰花的香味,那片花瓣宛如小陀螺,在往事的记忆中流转。

  第二天,那个将我们永远隔别的星期天早上,我穿上游泳衣,把还没睡醒的你拉到海滩上去。我们挨在遮阳伞下的白色躺椅上,你帽子盖着脸,还想继续睡。我起来,一边往身上抹防晒膏一边对你说:“快点下水吧!明天一早就要走了。”

  你打了个呵欠,懒懒地说:“你先去吧!”

  “你不怕我给鲨鱼吃掉吗?”

  “马尔代夫的鲨鱼是不吃人的。”你说。

  “你快点来啊!”我催促你说。

  然后,我把塑料拖鞋留在岸上,独个儿跑到海里,那儿有许多人正在游泳和浮潜。我闭上眼睛,仰躺在水面上,享受着清晨的微风,由得自己随水漂流。

  不知道漂了多久,我张开眼睛站起来,你还半躺在岸上。悠闲地望着我。我朝你大大地挥手,要你快点下水。

  你也朝我大大地挥手,却不肯来。我心里想着,等我上岸。我要好好对付你。

  而今想起来,那一刻,我们竟好像是道别。

  我缓缓游往深水处。游了一阵,我脚划着水,揉揉眼睛,突然发现一阵遍布水面的颤抖哆嗦,顷刻之间,海水如崩裂般急涌上来,把我整个人冲了出去。畏怖恐惧过头了,我想呼救却叫不出一个声音。当其他人纷纷慌乱地往岸上跑,你却奔向我,走到水里,拼命游向我,想要把我拉上岸。我挣扎着呼吸,想向你伸出手,我几乎碰到你的手了。然而,就在那个瞬间,一个三十尺的滔天巨浪把我们冲散了。它把你卷到岸上去。

  我在恐怖的漩涡中挣扎着呼吸,筋疲力尽,闭上眼睛。然后再次挣扎呼吸,直到我再无气息。然后,我再次张开眼睛,看到自己漂向了死亡的彼岸。

  那场海啸把一切都捣毁了。

  浩劫之后,那个岛国成了一片废墟,空气中飘着腐土、腐叶和尸骨的气味。星一、小毕、阿瑛、芝仪,每个人都来了,不知道怎样安慰你。他们帮忙着寻找我,希望我还活着。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希望也愈来愈渺茫。

  五个星期过去了,其他人都不得不陆续回家,你还是执拗地留下来。

  直到搜索队放弃搜索的那天,你从一个找不到我的停尸的帐篷回来,路上给一块尖锐的木板割伤了脚。你没理会那个淌着血的伤口,带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旅馆,把门关上。明白最后一丝希望的光芒已经熄灭,你额头贴在门板上痛哭,以拳头猛捶砖泥墙,大声喊:“郑维妮!你回来!”

  对不起,大熊,我回不来了。

  你相信命运吗?我只好宿命地相信。

  我们第一次看的电影,是《泰坦尼克号》。船沉没了,男女主角在茫茫大海里生死永隔。虽然那天是我明知你跟踪我,把你诱骗进戏院去的,但我们毕竟是一起看过。后来,我们还一起嘲笑那些老套的情节。

  我第一次问你的数学题,是那个飞机师在北极飞行的问题。当时,你淘气地在地球下面画上了枝和叶,像一朵花。怪错你了,原来,你送过花给我。那时候,我们又怎会想到,而今的你,将会因为我而当上飞机师?

  大学毕业那天,你在航空学校认真地上课,连毕业礼都没参加。

  我从来不知道你爱我如此之深,放弃了做树懒的梦想,用你的双脚,替我走完人生余下的旅程。

  当飞机师真的很辛苦。自律、整洁、守时、勤力、负责任,这些对你来说多么困难?你却做到了,理论课还拿了满分。

  这一天,我看到你第一次试飞。你在云端紧紧地握着飞机的方向盘。你旁边的导师笑着说:“不用这么紧张。方向盘也给你扼死了!”

  坐在你背后的同学笑了起来,你也笑了,那个微笑却带着几许苦涩。

  也许你会奇怪,我为什么能够看到你。原来,人死了之后。这个世界会偿还它欠我们的时间。每个人得到的时间都不一样,那要看他们在妈妈肚子里住了多久。我们出生以后,是从零岁开始计算;然而,当精子与卵子结合,生命已经形成,我们也开始长年岁。有些人只住了二十几个星期便出生,我很幸运,在妈妈肚子里撑了三十九个星期零四个小时才出来,所以,我也有三十九个星期零四个小时的过渡期。这段时间,我可以在天堂回溯尘世的记忆。我变成了观众,目睹自己从出生的一瞬间,直到死亡的一刻,这一切就像录像带回放那样。我还可以在云上看到我死后的你、看到妈妈、看到芝仪和星一、小毕和阿瑛。时间到了,我就会遗忘往事。

  这一刻,是倒数的最后二十分钟了。

  大熊,有一个秘密,我从来没告诉你,也没告诉任何人。我念小五的那年暑假,附近搬来了一个念初中一的男生,他长得很可爱,有一双大眼睛和漂亮眉毛,像漫画里的小英雄。我有好多天悄悄跟踪他,只是想看看他都做些什么。

  一天,我看到他走进一家文具店。过了一会儿,他手里拎着一卷东西出来。于是,我怯生生地进去那家文具店,问那个一头白鬈发的老店员他买了什么。老店员带着微笑在柜台上把一张世界地图摊开来给我看。那张地图有四张电影海报那么大,海是蓝色的,陆地是绿色的,山是咖啡色的,每个国家都有不同的标记,荷兰是风车,维也纳是小提琴,西班牙是一头斗牛……简直美呆了。

  “这是最后一张了。”老店员说。

  可是,我没钱买。

  后来有一天,我又再悄悄跟踪那个男生。这天,我看到他在溜冰场里牵了一个漂亮女生的手。我心里酸酸的,孤零零地回家去。回到家里,我蹲在地上,把小猪扑满里的钱全都倒出来,拿去买了那张地图,然后把它贴在睡房的墙壁上。

  那天以后,我没有再跟踪那个男生。后来,听说他失踪了,警察在附近调查过一阵子。我很内疚,要是我继续跟踪他,也许会知道他去了哪里。

  渐渐地,我已经忘了他的样子,却向往着那张地图上的天涯海角。

  所以,那一天,当我发现你跟踪我,我是多么的震惊?

  那就是宿命吧?虽然我那时候还不了解。

  人死了之后,一下了也成熟了。而今我终于明白,在相遇之前,我也许喜欢过别人,那个人并没有喜欢我,又或是别人喜欢我,我却不喜欢他。为什么会是你和我呢?

  原来,那些人都只是为了恭迎你的出场。我们的相逢中,天意常在。

  记得有一天,我在电话里戏弄你,装内疚地对你说:“对不起,我……我昨天结婚了。”

  你沉默了许久,苦涩又惊讶地问:“你跟谁结婚?”

  “骗你的啦!笨蛋!”我吃吃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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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抱歉,不能再跟你玩这种游戏了,也没能嫁给你。

  大熊,记得我在你掌心里画的一颗“不死星”吗?它会在云端永远保佑你。可是,要是当飞机师太辛苦,那便放弃好了。去爱一个人吧。去爱一个像我爱你般爱你的人吧。纵使我多么不情愿,在死亡的彼岸,我终将遗忘你。

  那张世界地图并没有天堂的标记。原来,人生前想像天堂是怎样的,死后的天堂也就是那个样子。我总以为天堂就像那个梦星球的故事:人睡着之后,灵魂会去那儿做梦。星球上有一棵枝桠横生的大树,爬了上去,做的便是好梦。掉下来的,那天会做噩梦。

  我的天堂就是梦星球。

  你还记得我给你看过的那幅图画吗?二年级上学期,我修了一个心理学的学分,那位一头金发的洋教授叫阿占,长得挺帅。阿占的课很受女生欢迎。他也教得很精彩。

  上第一课的时候,他派给我们每个人一张图和一堆颜色笔。就是这一张图。

  他要我们单凭直觉,在这张图画中选出一个我们觉得最像自己的人,然后填上颜色。我们也可以再选一个最像自己喜欢的那个人。

  这是我的选择:右上角交叉双手,看来一脸不高兴,像孤独精那个,我对她简直一见钟情,填上了我最喜欢的绿色。她就是我。生长在单亲家庭,又是独生孩子,孤单的感觉从来没离开过我。

  站在树顶,手背叉着腰,笑得很开心,很容易满足,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的那个是你。我填上了蓝色,因为蓝色像你,你喜欢蓝色。

  一天,我把这张图拿给你,要你做同样的事情。

  “这是什么测验?”你问。

  “你只管做嘛!”

  于是,你乖乖的在这幅图里选了你和我。

  你竟然跟我一样。右上角绿色的那个是我,你说是因为我喜欢绿色,而且我常常撅起嘴,好像什么都不满意的样子,麻烦得很。

  蓝色的那个,你一看就觉得像自己。你喜欢海洋的颜色,喜欢那种清凉的感觉。

  “那么,分析结果呢?"你好奇地问。

  “没结果的。"我说。

  “没结果怎算是心理测验?”你说。

  “你以为这是那些肤浅的心理测验,有A、B、c、D答案的吗?阿占说,每个人都能够在这张图画中找到自己和身边的人。这张图好比一面镜子,我们选出来了,也就看到了心中的自己。”

  大熊,谢谢你,是你一路陪着孤单的我迎向人生最后的航程。

  我已经顺水漂流,跟着大海去流浪。我会化成风,化成云,化成蓝色的珊瑚礁,化成鱼儿,化成大海龟。也许,有一天,一个女生会问她爱上的那个男生:“先有大海龟,还是先有海龟蛋?"见不到我的尸骨,你会永远记着我鲜活的脸庞,怀念我们曾经分享的一切,还有那些我们共度的年轻青涩的岁月,多么短暂,却又已经是永恒。

  不要悲伤,我活过。我为你流过眼泪。我爱上了你。

  一个人只要爱上了,就像小毛虫变成了蝴蝶,从此不一样了。是你的爱让我在人间起舞。

  大熊,要是有一天,你的飞机在天空中飞翔,你突然发现头发乱了,那一刻,你会想起老是喜欢弄乱你头发的我吗?

  这个世界偿还给我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一分钟了,我要送你一份礼物。当你想起我,请你抬头仰望那片白云深处,没有了你,我重又变回孤独,这是今后的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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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哟
心~~假装幸福
    痛~~~怎么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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