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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神”将军的传奇一生:亮剑

本主题由 E點心珡 于 2008-7-4 20:59 加入精华
想到此,田雨不禁看了马天生一眼,她有点可怜这个人,这家伙倒不是什么太坏的人,只可 惜他读了一肚子的书,装了一肚子的理论,说到底,没有一点他自己思考的成分,连这点起 码的道理还没悟透,他不是当政治家的材料,缺乏俯视众生的高度。他舞剑时大概把自己当 成杜甫笔下的公孙大娘,自以为把剑器舞得水泼不进,其实随时会把剑锋舞到自己脖子上。 




  此时马天生可没觉着自己可怜,他倒有点可怜田雨,这女人真是红颜薄命,这么出色,这么 富有魅力的女人怎么就嫁给李云龙这样的人了?这次李云龙可是没什么希望了,他不愿意看 到这个出色的女人陪李云龙一起殉葬。他要挽救她,帮助她。他开导道:“小田同志,李云 龙现在态度非常恶劣,拒不交待自己的问题,当然,有个别工作人员出于义愤,行为过火了 些,我们也给予了批评教育,但李云龙是什么态度呢,他咬牙切齿地声称,有朝一日要宰了 这个工作人员。你看,他的气焰太嚣张了,这是向无产阶级专政反扑嘛,这是自取灭亡。我 看,李云龙这个人是没什么希望了,小田呀,你要好好想一想,为这样一个死不改悔的反革 命分子去殉葬,值得吗?”

  田雨态度缓和地说:“老李的脾气暴躁,好冲动,这是老毛病了。马政委,你看这样好不好 ?我去劝劝他。毛主席不是也说过吗?‘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对反革命分子也要做到 一个不杀,大部不抓’。在中央没做出正式决定之前,是不是还应该以教育为主,批判为辅 ?马政委,请给我一次机会,我相信我能说服他,至少能使他配合专案组的工作。”

  田雨的诚恳态度颇使马天生感到意外,他不太相信李云龙这种人能软下来。不过,若是真能 使李云龙认罪,这倒也是专案组的一大收获,这不妨试一试。他考虑了一会儿,终于同意了 。

  当李云龙慢慢地、一瘸一拐地走进会客室时,田雨几乎惊呆了,她没想到才几天的时间,像 牛一样壮实的李云龙成了这副样子,他穿着一身没有领章的二号军装,军装就像挂在衣架上 ,里面空荡荡的,消瘦之快令人惊骇。

  李云龙一见田雨就显得不大高兴,他哼了一声说:“专案组不是规定不准会见家属吗?怎么 破例了?你求他们了?怎么这么没出息?”

   田雨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抱住丈夫,李云龙肋骨伤处的剧烈疼痛使他的身子猛地颤抖起来 ,冷汗立刻渗出来。田雨看到丈夫脸色惨白,连忙扶住他,失声痛哭起来:“老李,这是他 们打的?告诉我,伤在哪里?”

  李云龙说:“没事,那群混蛋没有半点儿勇气,好几个打我一个,有本事咱们一对一的交手 ,我不宰了他狗日的就不姓李。”

  马天生一看这情景心里就有了点儿上当的感觉,这田雨分明骗了他,这哪里是协助专案组做 工作?他大声训斥道:“李云龙,你不要太嚣张,这样下去对你和你的家庭都没有好处。” 

  李云龙瞪起眼:“你什么时候养成这种毛病?我们两口子在这里亲热,你瞪着眼看什么?要 不要脸?去去去!出去!”

  马天生尽量使自己不生气:“李云龙你不要搞错了,是我批准你们见面的,这是对你的挽救 ,如果你坚持这种恶劣态度,我可以马上停止你会见家属。”

  李云龙丝毫不领情:“我又没求你,是你把老子请来的,老子不领情。”

  马天生显出良好的涵养:“好吧,我不想和你吵,你们可以谈,但我必须按规定坐在这里。 ”

  田雨轻轻抚摸着丈夫的脸,恨不能把满腔的柔情一下子倾泻出来。她柔声道:“家里的事都 安排好了,没有后顾之忧,你放心。现在我来陪你,我只想让你知道,无论你在哪里,我都 在离你不远的地方伴陪着你。我知道,以后咱们单独相见的机会恐怕不会有了,但你要时时 感受到,我无时无刻不在你身边……”

   李云龙的眼睛有些湿润了,他不善于表达情感,只是轻轻地问了一句:“小田,要是你 觉得压力太大,要和我划清界限,我一点儿也不会怨你。嗨,这辈子让你受委屈啦,就算我 想弥补,也没有机会了,等下辈子吧,我还会娶你做老婆。”

  田雨仿佛回到了少女时代,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丈夫嘴上,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然后把 脸贴在丈夫的胸膛上轻声说:“以前曾经后悔过,不过早就不后悔了,而且越来越爱你,你 知道吗?在咱们这个时代,真正的男子汉越来越少了。生为女人,我算是够有福气了,我为 你感到骄傲,惟一后悔的是,这辈子没能为你多生几个儿子,要是有下辈子,我发誓要替你 多生几个。老李啊,你知道吗?我们女人命苦啊,婚前一旦没选择好丈夫,就要痛苦一生。 而我是多么幸运,上苍垂顾,把你给了我,我太知足了,只想告诉你,这一生,我很幸福, 真的,非常非常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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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马天生涵养再好,这次也忍不住蹦了起来。在他看来,这田雨是个善于制造氛围的 女人,看看这对夫妻诀别的样子,就好像电影里经常出现的那样,共产党员慷慨就义前的镜 头。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中央文革小组的要案专案组,是无产阶级对资产阶级实行专政的 地方,这不是中美合作所,你们也不是江姐和许云锋,摆出这么悲壮的姿态给谁看?他再也 忍不住了,猛地拍着桌子吼起来:“李云龙,你非要带着花岗岩脑袋去见上帝那谁也没办法 ,现在停止会见。来人!把李云龙带回牢房。”田雨抱着李云龙不松手,几个战士


费了好大 劲儿才把两人生生拉开,田雨挣扎着向李云龙喊:“老李,将军有将军的尊严,可杀不可辱 ! 要硬就要硬到底,这才是我丈夫。老李,要是有一天你不在了,我绝不苟活在这世上,云龙 啊,你是龙,我是云,龙和云是分不开的,我们生是夫妻,死也是夫妻,谁也不可能拆散我 们……”

  李云龙被拖下去,田雨说完了她要说的话,心里平静下来,又恢复了冷漠的神态,她冷冷地 对马天生说:“多谢你的帮忙,我没什么事了,现在,是不是该给我腾出一间牢房了?"

   马天生也恢复了常态,他摇摇头说:“既然你要说的话说完了,那可以走了,监狱可不 是旅店,不是谁想进来住就能住的。”

   田雨冷笑道:“别打官腔了,谁不知道进天堂难,下地狱容易?在这个时代,什么都难 ,就是进监狱不难。马天生,你听仔细了,如果李云龙的言行被称为是现行反革命,那么我 告诉你,我永远和这个现行反革命站在一起,我同意他的观点,支持他的观点,你可以把我 也称之为现行反革命分子,这些,够不够住监狱的资格了?要是还不够,我就再说几句,你 听好,我反对,我厌恶你们那个‘文化大革命’,这绝不是什么无产阶级专政,这是纯粹的 法西 斯专政,是人类历史上最黑暗的一幕,中华民族五千年的文明、人性、传统和美德都要毁于 一旦,它造成的破坏力和恶劣影响绝不是几十年能够恢复的,它是幽灵,是瘟疫,是噩梦, 历史会永远诅咒它。”

  马天生听得浑身颤抖,他厉声喝道:“田雨,你赢了,你刚才的话已经取得了住进监狱的资 格,你的要求可以满足了。现在,你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田雨向房间角落指了指说:“行李我已经带来了,你派人检查一下,另外,我已经自己解除 了我的军籍,不用劳你们的大驾了。”她指了指自己摘掉领章的衣领。

  马天生这才发现,这个女人今天是带着行李的,她根本没打算回去。

  特种分队的队部,队长段鹏和政委林汉正脸对脸地坐着抽烟,桌子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屋子里腾腾的烟雾已经使人睁不开眼了,这两人却一动不动地相互对视着。

  副队长梁军“砰”地一脚踢开房门闯了进来,见两人在沉默,便不问青红皂白地咆哮起来: “妈的,你们还在这儿坐着?我去看了地形,批斗大会的会场已经布置好了,明天他们就要 把 军长押来了,机会已经送到咱眼皮底下啦,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你们要是怕事,就别管了 ,我来办这件事。”

  段鹏和林汉觉得梁军的话有点儿不对味,什么话?老子们什么时候怕过事?这不是他妈的狗 眼 看人低吗?段鹏斜眼瞟了梁军一眼哼了一声:“你懂规矩不懂?我这队长还没被撤职呢,用 你来瞎搀和?去去去!给老子一边儿凉快去。”

  梁军一听更是火冒三丈:“你他妈的少拿队长牌子来压人,老子不喝这一壶,我就看不惯这 个,有什么呀?大不了就是搭进条命进去,老子不稀罕这条命,不像有些人似的,关键时刻 就想当缩头乌龟……”

  段鹏怒道:“你小子骂谁?怎么跟疯狗似的,逮谁咬谁?”

  “啪!”梁军把手里茶杯摔在地上,碎玻璃和茶水溅得到处都是,他轻蔑地挑衅道:“谁 认就是骂谁,怎么样?老子什么都怕,就是不怕吓唬,老子不喜欢逗嘴皮子,谁有种就去后 面找个场子练练去。”

  段鹏窜起来吼道:“操!给脸不要脸,走!老子和你讨教几招,咱们分队也真他妈的邪门啦 ,是个人就觉得自己是什么武林高手。”

  林汉也火了,站起来吼道:“我说你们有完没完?事情当然要干,这不是正商量着吗?都 他妈的什么时候了,还有工夫切磋拳脚?怎么火气一个比一个大?都他妈的坐下。”

  正剑拔弩张的两个人一听,又一屁股坐下不吭声了。

  林汉说:“我看也别商量了,这事用不了几个人,我带几个人去就行了,你们俩就别去了。 ”

  段鹏不爱听了:“废话,凭什么你去?你是三头六臂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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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汉说:“问题不在这里,我想的是,把人抢出来怎么办?1号的脾气你们都知道,他 不会躲起来,反而会臭骂咱们一顿。还有,行动时不能伤人,这也增加了难度,那些警卫都 是些不知深浅的毛头小子,要是和咱们胡打蛮缠,闹不好会一怒之下宰了他们。”

  段鹏说:“算啦,咱们也别争了,干脆谁也别叫了,就咱们三个行动,再有几个人配合一下 ,一会儿咱们仔细研究一下计划,要一环扣一环,绝不能出岔子。我可说清楚,这是他


妈的 掉脑袋的事,谁有顾虑现在就说话,要是干,将来天塌下来咱们三个顶就是。”

  梁军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说这话才算条汉子。老段,刚才对不住啊,别怪我脾气急,我 听说1号在里面受了不少罪,咱再不动手,老头子怕是活不了多久啦。管他娘的,先干了再 说。党籍、职务、身家性命算什么?咱不要啦,凭咱们几个到哪儿混不上口饭吃?事情要干 得 不漂亮怨不得别人,只能怨咱自己笨蛋,大不了咱弟兄几个一起去投奔我二叔去,那边天高 皇帝远,还能饿着咱们?”

   段鹏一拍桌子,下了决心:“干吧!咱们尽量做到不伤人,可要是哪个王八蛋不识相, 就算他倒霉啦。现在各人都回家安顿一下,这不是件小事,一定要把家属妥善安置好,事情 要是顺利,将来怎么办咱们听1号的,要是办砸了,那这兵咱不当啦,给他来个脚底抹油儿 ,反正不能让人家抓鸡似的把咱们抓进监狱,老子住不惯那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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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代城市的体育场惟一功用就是集会。当然,开得最多的是批斗大会和公审大会。这种 集会非常乏味,因为程序几乎是千篇一律,还没有见过哪个城市的此类大会有什么较新的创 意,这种现象令许多后世人感到迷惑,难道当年的中国人竟如此缺乏想象力和创造力?数亿 的国民,如此广大的国土,没有人为规定的统一模式,怎么从南到北所有的集会都开得这样 毫无新意?如果读者不嫌乏味的话,我们不妨沿着当年集会主办者的思路去领略一下集会的 氛围和程序。




  会场布置:

   主席台上方当然悬挂着领袖的巨幅画像,画像两侧是领袖语录,呈对称方式。左:领导 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右: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其实 领袖说出这段话的时候,也根本没想到,不知是什么人把这段话肢解成一副时髦的对联,随 之便在全国蔓延开来,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

  主席台前方是挂横幅的地方,就像一篇文章的点题一样,横幅是要表现此次大会的主题,〖 HK〗公审谁,批斗谁,还不能忘了把被批斗者的名字用红笔打上叉。

  首长的长条桌上应该是白桌布,上面放着麦克风,当地党政军首长按职务大小排座次,每人 身前照例放一只茶杯,特别需要指出的是,这种带着把的茶杯的使用也有某种共性,全国如 此。可以肯定地说,没有哪个中央文件规定在集会上必须使用这种茶杯。由此可见这种随大 溜的思维方式是我们中国人的思维特点。试想,若是用了传统的盖碗,首长们坐在主席台上 跷起二郎腿,用三个手指头捏住盖碗撇撇茶沫儿,这似乎就不成体统了,有点八旗子弟的派 头,哪还有点政治斗争的严肃性?看来最先使用这种 茶杯的人是个非常细心的人,茶杯里 也有政治。(若干年后,会场的模式变化不大,不过是矿泉水取代了茶杯)

  这类会场还有种必不可少的道具,就是会场四周,主席台两侧,甚至体育场环形跑道的圆径 四周,都应该插满红旗,以此造成“风展红旗如画”的氛围。

  会议程序:

  此程序约需要二十多分钟,时间再紧也不得从简,不然要出大问题。

  一、 全场起立,高唱《东方红》。

  二、 敬祝我们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 红 太阳毛主席万寿无疆!(三遍)敬祝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我们敬爱的林副统帅身 体健康!永远健康!(三遍)这段程序很有讲究,毛主席前的一系列定语共36字,一字不能 少。万寿无疆和永远健康也必须是连呼三遍,多了少了都不行,不然就要出大问题。

  三、 念领袖语录,内容应与本次大会主题有关。

  四、 全场高呼口号,公审对象或批斗对象出场,脖子上挂着大牌子,白底黑字,名字打叉 ,通常姿势为“喷气式”。若是准备判死刑的公审对象,该是五花大绑,捆得像个粽子。

  五、 批斗过程,各界代表轮流上台念稿子批判,革命口号穿插其间,以造声势。

  六、 尾声,由大会主持者进行批判总结,宣布将被批判者押出场,最后全体起立,高唱《 大海航行靠舵手》后散会。

  应该承认,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开这种没滋没味的集会,确实很容易使人提不起兴趣来 ,人类的天性是追求新鲜感,不然社会发展便失去了动力。若干年后的流行歌手们对此是深 有体会的。

  这种乏味的、千篇一律的批斗大会在某一天突然爆出个大冷门,以往的程序被破坏了,大会 被迫中止。总之,说句时髦的话,这次批斗大会充满了戏剧性和新闻价值,以致这座城市的 老百姓津津乐道了许多年。

  对李云龙的批斗大会选在这座城市最大的体育场,体育场的看台上可以容纳上万人,那天会 场经 过精心布置,和全国其他城市的会场没什么两样,前面已经介绍过,在此不赘述。有所不同 的是主席台前上方的横幅特别巨大,每个字高达1.5米,上面是黑体仿宋字“彻底清算现行 反革命分子李云龙的反动罪行批判大会”。昔日田径比赛的环形跑道上,每隔十米就是一个 全 副武装的士兵,士兵们胸前挎着冲锋枪,雪白的手套在阳光下显得很醒目,他们以立正姿势 面向看台,从这点上看,以往的批斗会可没有这么多全副武装的士兵。荷枪实弹显得火药味 儿很足,这倒表现出一点儿新意。按马天生的意思,这是要造成一种强大的威慑力,体现出 无 产阶级专政的不可战胜的力量,还要体现出“人民大众开心之日,就是一小撮反革命分子难 受之时”的气氛。

  李云龙的秘书郑波,警卫营长吴玉水,警卫员小吴,司机老常,还有司令部的七八个参谋都 坐在主席台下的马扎上,郑波心里明白,凡此类大会,总有三个目的,一是发动群众,鼓舞 群众斗志。二是震慑阶级敌人,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三是使犯了严重错误而暂时还没发展 成阶级敌人的人受受教育。郑波琢磨着,他们这些坐在台下马扎上的人无疑属于这第三种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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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会开始,以往的会议程序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二十分钟后,例常程序结束,正剧应该开始 了。扩音器里传来一个嗓音频率极高的女人领呼口号,整个会场顿时喧闹起来,上万人呼口 号很难同步,结果造成会场内的呼声此起彼伏,犹如山呼海啸一样。在一片喧嚣中,李云龙 出场了。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章早被揪去,没有戴着军帽,三个身材高大的战士簇


拥着 李云龙,按标准的“喷气式”要求,由一个战士抓住他的头发使劲往下按,后面两个战士撅 着他的两臂拼命向高抬。

  坐在台下的郑波清楚地看见他的老首长在拼命地挣扎,想直起腰来,他甚至听见军长的骨头 在咔咔作响。郑波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坐在主席台上的马天生今天特地换了一身新军装,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清清嗓子对麦克风 说:“革命造反派的战友们、同志们,今天我们把现行反革命分子,残酷镇压革命群众的刽 子手李云龙揪出示众了,这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

  全场又一次沸腾了,口号声四起……

  李云龙猛地抬起头来,抓住他头发的战士吃惊地发现,他手里抓的竟是李云龙的一把头发, 上面还连着一块血淋淋的头皮……

  一缕鲜血顺着李云龙的额头流下来。他暴怒地吼道:“马天生,放你娘的屁,我李云龙不是 反革命,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将军,为这个国家流过血……”

   全会场一片哗然,台上一片混乱,两个按着李云龙胳膊使劲向上撅的战士感到他正在不 顾骨折的危险,用尽全身的力量想把腰直起来,两个身强力壮的战士自然不肯示弱,他们用 力撅着李云龙的胳膊僵持着,离着很近的郑波听见一声脆响,李云龙的一条左臂耷拉下来, 两个战士一时吓呆了,他们没有想到这个反革命分子竟如此暴烈,宁可骨折也不肯弯腰,两 个战士在这一刹那竟吓得松了手。李云龙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从脖子上摘下写着他名字的木 牌,用力一甩,沉重的木牌径直砸在主席台的长条桌上,马天生和黄特派员身前的茶杯被砸 得粉碎,碎瓷渣和茶水溅了他们一脸……

  台下的郑波在心里喊了一句:伟哉,上将军!他泪水夺眶而出。

  警卫员小吴抄起马扎扑向主席台哭喊着:“首长,咱们拼了……”

  吴营长也窜了起来破口大骂:“马天生,我操你姥姥……”

  四周早有准备的警卫士兵扑过来按倒他们,小吴和几个血气方刚的年青参谋抡起马扎和警卫 人员厮打起来。此时,台上的李云龙已被几个战士拳打脚踢地按倒,李云龙用仅有的一只手 臂进行徒劳的还击,台上台下已乱作一团。扩音器里传出尖锐的口号声:“坚决反击反革命分子的嚣张气焰!李云龙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体育场内上万人被眼前的突发事件惊呆了,他们从没见过如此刚烈的反革命分子,还有这么 多不要命的死党,他们想不通,这些人难道吃了豹子胆?此时的会场秩序大乱,竟无人应呼 口号。

  马天生有些气急败坏,那块木牌差点就打破了他的脑袋,而且是众目睽睽之下,批斗大会开 到这个份儿上,恐怕要在全国创个先例了。反革命分子在会场上公然反扑的事倒还不曾有过 ,怎么就让他赶上了?马天生当机立断,下令把李云龙押下去,暂时休会。

  浑身是血的李云龙被抬进了囚车,他的口鼻等处不停地流着血,一滴滴的流淌在地上,从主 席台到囚车的一段距离,竟淌成一条血路。那些受过徒手格斗训练的警卫战士动起手来没 有轻重的概念,李云龙的腹部、肋部多次遭到重击,受了严重的内伤,剧烈的疼痛使李云龙 处于昏迷状态。

  运载李云龙的囚车开动了,向监狱驶去。

  离此不远的拐角处驶出一辆“嘎斯69”型苏制吉普车,不远不近地跟上去。

  驾驶吉普车的段鹏一边开车一边泪流满面地发出野兽般的嗥叫,林汉脸色铁青把牙咬得咯咯 响,刚才会场上惨烈的一幕他们全看见了。段鹏的嗥叫突然戛然而止,他狠狠擦了一把眼泪 ,阴森森地说:“我看清了,前面囚车上的那几个混蛋,就是他们动的手,妈的,什么不许 伤人性命?老子可不管这些了,今天非宰了这几个混蛋不行。”

  林汉显得很冷静,他低声说:“老段,你不能太冲动,那几个战士没什么错,他们就是受这 种教育长大的,对敌斗争就得这样,你教育手下战士难道不是这样?我可警告你,千万不可 伤人性命,不然1号知道了饶不了咱们,我一直认为你段鹏的心理素质是第一流的,怎么 今天这样失态?别忘了你是特种兵。”

   林汉的话很见效果,段鹏也感到自己的失态,他擦干眼泪,镇定下来对林汉说:“老林 ,你提醒得好,我今天是有些失态,不过现在好了,你放心吧,我不会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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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车拐过一道弯,速度猛地减慢了,经验丰富的司机立刻感觉出汽车的两个后轮胎没气了, 轮胎的钢圈和路面接触造成的颠簸使减震器发出怪声。他骂了一句停住车,推门下来准备换 胎。

  站在街道拐角处的梁军冷笑一声,吹吹枪口上的火药味,熟练地拧下消声器,把手枪插入腋 下的枪套里,他握住装在袖子里的钢心橡胶棒晃晃悠悠向汽车走去……




   与此同时,段鹏的吉普车也停了下来,林汉下了车,双手插在裤兜里闲逛般地凑过去… …

   昏迷中的李云龙觉得有人在轻轻摇自己,旁边有个熟悉的声音在轻喊:“1号、1号, 您醒醒。”

  他眼前的景物开始清晰了,发现是段鹏和林汉正扶着自己,两人都穿着蓝色的劳动布工作服 ,扮成工人模样,汽车在高速行驶着,不过似乎不是刚才的囚车了。李云龙马上明白了,他 冷冷地问:“刚才的司机和警卫战士呢?”

  林汉回答:“1号,您放心,我们没伤人,只不过用橡皮棒敲了一下,这几个家伙可能要多 睡一会儿,我们把那几个小子放在个安全地方,醒了会自己回去。”

  李云龙叹了口气:“你们这几个无法无天的家伙,到底还是干了,你们想过没有?这次惹下 的可是杀身之祸,一旦败露,军事法庭可要判死刑的。”

  正在驾驶汽车的梁军回答:“1号,干我们这行的都认为,死和睡觉是一回事,一个破军事 法庭能唬住谁?再说啦,我们现在的身份是‘井冈山兵团’的造反派战士,有点儿事也该‘ 井冈山兵团’负责,关我们屁事?”

  李云龙疲乏地闭上眼睛吩咐道:“把我送回家去。”

  段鹏和林汉大惊失色道:“1号,千万不能回家,那是自投罗网。我们已经安排好了,一会 儿就换车,这辆车是梁军从东风机械厂偷的,我们马上要把它扔掉,有人会把您送到渔船码 头,船已经准备好,几天以后您就可以在辽宁葫芦岛附近登陆,东北那边的事有人安排,您 先把风头躲过再说。”

  李云龙睁开眼厉声道:“谁要你们安排这些?我再说一遍,现在我命令你们送我回家,听见 了吗?”

  三个部下无奈地服从了命令,梁军把偷来的吉普车甩在郊外的树林里,他们扶李云龙上了事 先藏在那里的挂着军用牌照的吉普车,段鹏和林汉、梁军脱下印着“东风机械厂”字样的工 作服扔进树林,换上了军装。李云龙发现这几个家伙把这辆吉普车里装备得像个军火库,有 微型冲锋枪、微型手雷、燃烧弹和烟幕弹还有几件进口的开夫拉防弹背心和一具“40”火箭 筒。 李云龙嘲讽道:“抢个李云龙还用费这么大的劲?你们的装备都可以去袭击装甲部队了。 ”

  段鹏说:“这辆车我们改装过了,外表和普通‘北京吉普’一样,其实四周都加装了防弹钢 板,轮胎也防漏的,前风档是防弹玻璃,而且随时可以放下,能迎头发射火箭弹。1号,我 们早计划好了,这次行动尽量做到不伤人,可万一哪个环节出了点儿问题,我们就豁出去大 干一场了,所以我们不得不做点儿准备。”

  李云龙笑了:“谢天谢地,幸亏顺利,不然不知有多少人要倒霉了,我不是早就和你们说过 ,要闹事去那边闹,这边可不能闹。”

  梁军一边开车一边说:“1号,我怎么觉得自己都乖得像个才过门的小媳妇了?什么事都不 敢干,谨小慎微的,这哪是特种分队?明明是‘南京路上好八连’。就说刚才吧,押送您的 那几个毛头小子,收拾他们还得用橡皮棒?这是林汉的主意,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要我说 ,一人给他一掌就完了。费这事干什么?1号您想吧,要是这也不许那也不许,那我们分队 就改个名吧,叫乖孩子分队得啦。”

  林汉苦笑道:“1号,那橡皮棒就是给他这种人预备的,不然这小子一掌上去,能把人家脑 盖骨打碎,那几个战士再怎么样,也是出于无知嘛,咱们总不能一出手就杀人呀?”

  李云龙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一口鲜血,段鹏等人急了:“1号,您有内伤,咱们先去医院吧 ,铁路医院咱们有关系,保密没问题。”

  李云龙吃力地喘息着说:“没事,当年十几块弹片差不多全打进肚子了,不是照样活了这么 多年?林汉,你刚才说得对,那些新入伍的战士要听党的话,服从上级命令,这没什么不对 ,我刚当兵的时候脑子比他们还简单,现在问题是,党也有错的时候,党和国家犯了错误, 不能要这些年青战士负责嘛。看来当初梁山分队缺个军政素质全面的政委,我临时把林汉推 上去是做对了。”

  梁军回头报告:“1号,咱们到了,我已经在这一带转了几圈,仔细观察过了,我可以肯定 没有情况,咱们可以下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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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鹏用对讲机和部下联络:“06、07,报告你们的位置。”

  “报告01,你们在我的视线里,距离约一百米,听候指示……”

  “06、07,马上秘密封锁这一带,如有武装军警进入,可以先提警告后开火,没有我的命令 ,任何武装人员不得进入这一带,执行吧。”段鹏冷冷地下了命令。




  对讲机传来06惊喜的声音:“明白了,谁敢进入我的警戒圈,就开火打他狗日的……”

  李云龙住的小楼,在他被捕后就被查抄了,大门紧锁着,贴着封条。不过这难不住梁军,他 用一截铁丝花了十秒钟就开了锁。

  段鹏和林汉一左一右搀扶着李云龙走进客厅坐在沙发里。李云龙喘息着指指壁炉说:“小梁 ,你把手伸进壁炉里,摸摸炉壁左上方,那里面凹进去一块,放着一个铁盒子,你把它掏出 来。”

  梁军取出铁盒,李云龙示意打开,他打开盒盖,掀开里面的蒙布又拆开几层油纸,发现一支 袖珍型“勃朗宁”手枪静静地躺在铁盒里。

  李云龙伸手拿过手枪,仔细端详着,这是枝比利时FN公司出产的袖珍枪,枪身全长115毫米 ,口径6.3毫米,重量375克,弹容6发。李云龙曾把这手枪给一个研究常规兵器的工程师看 过,那工程师一看就知道,曾告诉他,这种枪是1906年著名枪械设计大师勃朗宁先生设计的 ,并由比利时FN公司生产,成为名噪一时的名枪,后来由于此枪性能良好,欧洲很多国家都 有仿制,据说销售量已达到四百万枝。李云龙默默地抚摸着蓝汪汪的枪身和枪柄上精致的花 纹图案。这枝枪很能反映出制造国家的工业化水平,制造工艺极为精良。他想起了当年楚云 飞送他这枝枪时的情景,心里突然感到一种暖意,这个楚云飞,倒真是个人物,他把玩着这 枝手枪思念着它的前主人。要说心里话,他还是挺喜欢楚云飞的,他和楚云飞打了大半辈子 交道,一会儿是朋友,一会儿是对手,见了面除了喝酒就是谈军事,就是不能谈政治,一谈 准要唇枪舌剑地干起来,彼此攻击对方的政党。淮海战场上的最后一别,李云龙送了他两发 机枪弹,他回赠了一发迫击炮弹,那十几块弹片至今还留着呢。嗨,朋友嘛,平时惺惺相惜 ,战场上各为其主,先是一起和日本人干,打完了日本人,朋友自己又干起来,打得你死我 活的。1949年你小子跑了,我还挺高兴,不然逮住你我李云龙可救不了你,八成1950年镇反 时就 把你小子毙了。这还不是最好的结局?我还以为这辈子没有交手的机会了。想想吧,咱们当 团长的时候吵,当师长的时候打,没想到都当了将军又隔着海干了起来,我的特种兵收拾了 你一下,你反过手又折了我几员大将,这辈子和你小子算是粘上啦,你一嘴我一口,你一拳 我一脚,谁也没占什么大便宜,咋老闹个扯平呢? 楚兄,你我兄弟之间也该有个了结了,谢 谢你送我的这把枪,我就带它上路了,怎么样?这够给面子了吧?老兄我先走一步,到了阎 王爷那儿,要有机会,咱们接着干。

  李云龙拒绝了段鹏的帮忙,他两膝夹着手枪用那只没受伤的手依次卸下手枪套管、复进机簧 、缓冲器和弹匣,很从容地用布擦拭着每一个零件,一边对段鹏等人说:“我刚当红军时, 是扛着自家的梭镖去的,那时红军队伍不发枪,除了有口饭吃,别的都要靠自己了,你们别 看电影上的红军队伍,清一色灰布军装、八角帽,那是胡说八道。1927年夏天我是下身只穿 条 裤衩,上身光着膀子过来的,后来打土豪弄了件黑杭纺绸大褂,就是电影上财主爱穿的那种 ,黑底上印有‘福’字或‘万’字图案的绸大褂,这件大褂我穿了半年,你们想啊,行军队 伍里有个穿财主绸大褂的人是什么样子?可当时就是这样,谁也别笑话谁,部队没有被服厂 ,没有后勤部,所有东西除了打土豪就是靠缴获,后来求乡村大嫂子织了几尺土布,用草木 灰染成灰不溜秋的,好歹做了身军装。记得当时裁剪的很糟糕,裤裆勒着屁股沟,走起路来 磨屁股,就这,还当宝贝呢。”

  段鹏等人都笑了。

  “我第一次参加战斗,用梭镖捅死一个敌人,缴获一枝老套筒,你们没见过这种枪,是清末 光绪年洋务派大臣张之洞创办的汉阳兵工厂的产品,射击精度极差,很容易卡壳,我那枝老 套筒的膛线都磨平了,子弹总是翻着跟头出去。后来,我又缴获一枝‘中正’式步枪,是国 民党河南巩县兵工厂的产品,抗战之前,这种枪算当时最好的步枪,只装备中央军部队,其 实也只五发弹容,单发射击,人工退壳,射程和精度还不如日本的‘三八大盖’。抗战时我 用 一枝德国造驳壳枪,它的正式名称叫毛瑟‘M1932’式手枪,口径7.63毫米,弹容二十发, 有效 射程一百米,这种枪适合近战,枪身后有快慢机头,拨动连发机头,能顶枝小冲锋枪,在当 时可是枝好枪。后来,就没意思了,官越做越大,枪越来越小,也没机会冲锋了……”李云 龙笨拙地把手枪重新组装好,把子弹顶入枪膛,他仔细抚摸着蓝汪汪的枪身,枪柄在他的手 掌中渐渐温暖起来,仿佛有了灵性。他自言自语地说:“玩儿一辈子枪,最后只剩下这枝小 玩艺儿啦,这简直不算枪,是娘们儿玩儿的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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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鹏等三人都以立正姿态站在一边注视着李云龙,他们闹不清军长要干什么。时间在一分一 钞地流逝,他们都是老兵了,心里非常明白,在此处耽误的时间越久,危险就越大,但他们 谁也没说话,面对渐渐迫进的危险,他们面无惧色地稳稳站在那里。

  李云龙抬起头,仔细把三人上下打量了一遍,似乎在用目光向三个忠诚的部下告别,目光中 饱含着疼爱和欣赏。段鹏的心里猛然颤抖起来,他心里全明白了,因为他在军长的目光


中看 到了诀别,他的眼泪刷刷地顺着面颊滴落在胸前,不由失声喊道:“军长,我的军长,请跟 我们走,我们求您啦,求您了……”

  李云龙冷冷地命令道:“现在我命令你们马上归队,听清楚没有?我从来不说第二遍,给我 马上走。”说完他绝然扬起枪口,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段鹏。

  “不,我们绝不走,您要愿意开枪就开吧。”段鹏第一次拒绝了军长的命令,态度非常强硬 。

  梁军跨上一步,脸绷得近乎狰狞说:“军长,您应该知道这小玩艺儿对我们没用,我们可以 缴掉您的枪。强行架走您,我们有这个能力。”

  李云龙冷笑道:“嗬,真是翅膀硬啦,敢缴我的枪……”话音没落“叭”的一声,子弹擦着 梁军的头皮飞过去。

  梁军面不改色,动也不动地说:“军长,这没用,要是这小玩艺儿都能把我们吓住,那您亲 手组建的特种分队也太废物了。”

  李云龙无奈地摇摇头,口气缓和了一些:“你们听好,一个军人,可以在肉搏战中被敌人砍 掉脑袋,但他绝不可以被侮辱,军人可以去死,但绝不能失去尊严,你们想把我藏起来,过 几年苟延残喘的日子,我认为,即使是出于好心,也是对我李云龙的侮辱,让我活得像行尸 走肉。这样做,我只能认为是谁和李某有深仇大恨,绝不是什么好心。你们明白吗?大丈夫 来去赤条条,活着要活出个人样,死也得像条汉子,干吗要我去学缩头乌龟?坏了我一世名 声?”

  段鹏、林汉和梁军终于明白李云龙决心已定,绝无挽回的可能了,三人不由心中大恸,这些 心硬如铁的汉子第一次弯下从没弯曲过的膝盖,齐刷刷地跪在军长的面前,男儿膝下有黄金 啊,他们要用这种中国最古老的礼仪向他们最尊敬的,对他们有着知遇之恩的将军告别,这 三个坚强的汉子热泪纵横,久久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云龙疲乏地闭上眼说:“好啦,快走吧,记住!要保住这支特种分队,别让海峡那边的同 行看笑话,拜托啦!”

  段鹏等三人擦干眼泪,立正站好,向军长行了标准的军礼,然后流着泪走出大门……

  李云龙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走上楼,从卧室的壁橱里拖出一只紫红色布面箱子,他打开箱子 ,这是1955年解放军授衔时发的将官礼服,据说当年为了这身礼服,很多社会主义阵营的国 家 都帮了忙,有的国家给料子,有的国家负责加工肩章和纽扣之类的小物件,李云龙摸了摸领 花和袖口上面金灿灿的松枝,松果图案,那双和礼服相配的小牛皮靴子是高腰松紧口样式, 将官和校官的靴子略有差别,将官靴的靴头扁而尖,线条很流畅,这点微小的差别表明了19 55年时解放军的正规化程度和森严的等级差别。

  李云龙很困难地脱下沾满血的旧军装,慢慢地穿上这套已经过时的将军礼服,心里想起当年 授衔时他和丁伟等人嫌少将军衔太低而故意闹事的往事,不由得轻轻笑了。那会儿还是年轻 呀。

  礼服穿好了,他又从箱子衬里的小兜中取出三枚金灿灿的勋章,他仔细端详着三枚勋章,心 里暖融融的。有八一红星图案的二级八一勋章是授予在十年土地革命战争中担任过团级指挥 员的。有延安宝塔山图案的二级独立自由勋章是授予抗日战争中担任过八路军、新四军团级 指挥员的。有天安门图案的一级解放勋章是授予解放战争中担任军级以上指挥员的。这三枚 勋章从设计到铸造都极为精美,上面镀着纯金,在灯光下很耀眼,这三枚勋章上浓缩着从贫 瘠的山沟里浴血拼杀而渐渐强大起来的这支军队的历程,也浓缩着李云龙个人历史和百战搏 杀的记载。

  他把勋章别在礼服的右胸上,戴上装饰着金色帽缏的大沿军帽,对着穿衣镜看看,到底是礼 服,穿上它,人变得神采奕奕,穿衣镜里出现一个八面威风的将军,一副金戈铁马、气吞万 里如虎的气概,黄色的硬质肩章上,那颗金色的将星在灯照下闪烁着……

  他扶着楼梯扶手从楼上下来,慢慢坐进沙发,拿起电话拨通了马天生的办公室:“我是李云 龙,现在在我家里……这有什么好奇怪,我知道你正四处搜捕我,怎么就没想到上我家来 看看呢?你大概只顾着在车站码头撒网了吧?看来你的脑子不太灵活。说实话,这个军交给 你我还真不大放心。好吧,你来吧,咱们该好好谈谈了,毕竟共事一场嘛。记住!只允许你 进我的大门,持枪的战士们不准进来,我手里有枪,你马天生要有点儿良心,就不该让年轻 的 战士做无谓的牺牲。好,来吧,我等你。”他挂上电话,他坐在正对大门的沙发上,腰板挺 得笔直,两个膝盖微微分开,被折断的左臂自然垂放在左腿上,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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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说的说了,该做的也都做了,该走啦。身为将军,他不喜欢这种归宿,记得一个著名的外 国将军说过:一个军人最好的归宿,是在最后一场战斗中被最后一颗子弹击中。李云龙同意 这种观点,欣赏这种死法。可惜,生活没有给他这种机会。

  他环视着这熟悉的客厅,在这里他和妻子共同生活了十几年,客厅里的空气中似乎还留着 田雨特有的芬芳气味,这沙发上好像还留着田雨的体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温馨,眼


前 幻化出炮火连天的淮海战场,那小小的野战医院,那穿着白色护士服的美丽少女。他忘不了 妻子和他分手时说的最后一句话:云龙啊,你是龙,我是云,龙和云是分不开的。他想象着 ,一条浑身闪动着金色鳞片的苍龙在一片云蒸霞蔚中翩翩起舞,云中龙啊。他不由轻轻笑了 。妻子也太高抬他了,不过,妻子能这么看重他,还是挺使他感到欣慰的。唉,人要是能重 新活一遍,大概就会比第一次活得仔细些,有滋味些,会多享受些欢乐,少存些遗憾。唉, 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好好读读书,活得稀里糊涂,不明不白的。他记得赵刚劝过他多次 ,还手书了一副条幅送他:千秋邈矣独留我,百战归来再读书。据说这是曾国藩写给其弟曾 国荃的。赵刚对这位不好学习的老战友很是恨铁不成钢,而喜欢以大老粗自居的李云龙很不 以为然,这条幅早就不知扔到哪里去了。

  想到这里,李云龙轻轻笑了起来,每个人回首一生,谁能没有遗憾呢?当初要不是参加了红 军,他李云龙守着家里的两亩薄地,还不是腚朝天地在土里刨食?也许到老死也不会走出大 别山一步,那时他不知道自己是住在一个圆型的地球上,还以为大地像块揉面用的案板平平 的一块,而遥远的省城便是大地的中央。真傻得可以。他第一次见到飞机是反围剿时,国民 党那老掉牙的双翼飞机,在飞机的俯冲扫射中,他傻呆呆地站在那里问:“班长,这大鸟儿 上咋有人呢?”

  如今回首往事,他突然发现自己这一辈子净碰上文化人了,要没这些有学问的人,他还不定 傻成什么样呢。他碰上的第一个文化人是他当营长时的营教导员朱玉成。李云龙和他相处了 很短一段时间,朱玉成就牺牲了。李云龙清楚地记得他是翻越夹金山时滑下山涧牺牲的。那 天天气很晴朗,映入眼帘的色彩也很绚丽,蓝色的天空,白色的雪山,漫山遍野的红军部队 ,宣传队的女兵们站在没膝深的雪里打着快板鼓动着士气,山上山下红旗翻卷,朱玉成在李 云龙身边随口吟出几句古诗,让李云龙至今记忆犹新:

  纷纷暮雪下辕门,

  风掣红旗冻不翻,

  轮台东门送君去,

  此时雪满天山路。

  ……

  朱玉成话音没落,脚下一滑,人就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向深涧飘落下去……唉,打下这个江山 可真不容易,死了多少人哪,这个朱玉成要是能活下来,1955年至少授个中将。他也是从大 别 山深处走出来的。大别山啊,当初黄麻暴动,几十万大别山子弟参加红军,如今还有多少? 1955年授衔,来自大别山的将军有293名。这些幸存者成了将军,可谁能忘了那倒在战场上 的 几十万大别山子弟?落叶归根,该回去啦。一别家乡四十年,故乡的一切恍如昨日,远远地 他好像看见黑紫色的大别山主峰金刚台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勾画出险峻的侧影,上面矗立着 古堡,显出一圈雄壮而粗犷的轮廓,故乡的山野渐渐漫起蓝色的雾气,高大的松柏、杨槐、 栗树把枝杈刺向苍穹,村落、寺庙、水车、关隘都被虚虚幻幻的雾岚所笼罩……魂归故土, 应该是最美丽的人生终极,高官和厚禄,甚至轰轰烈烈的事业,都不如大自然的赐与来得温 馨。魂归故土,是他晚年梦寐以求的梦境。几十万大别山子弟都回去了,他当然也要回去, 那是故乡啊。有多少次,他在《中国古代地名大辞典》上寻找着故乡……北岭之在 湖北河南 间者,曰大别山脉。为江淮间一大分水岭。即周秦之冥也。今凿山通道七十余里。平汉铁路 通过之。西起湖北应山县。东至河南商城,罗田至安徽霍邱,霍山诸县之间。旧于关上设关 隘十三……自古南北战争,恒以此为重险。〖HT〗沧海横流,血肉横飞,方显出英雄本色, 当年万 源保卫战,敌军在不到30华里的地面上,使用兵力竟达九十个团,数量十倍于红军,谁能记 清当时打了多少次恶仗?每天要牺牲多少人?他却是不多的幸存者之一。而眼前,一切都沉 寂了,流逝了。那惊心动魄的枪声,那撕肝裂肺的呐喊,那悲痛欲绝的咒骂和呻吟,那狼藉 遍野的残肢断骨和头颅,那千疮百孔仍迎风飘扬的军旗,都沉寂了,流逝了,无影无踪了, 犹如做了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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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龙睁开眼,他听到了汽车的刹车声和沉重零乱的脚步声,他从茶几上拿起了手枪。发现 大门外有几个端着冲锋枪的战士正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叭”李云龙手里枪响了,子弹从 一个战士的左耳边擦过,战士们立刻闪在大门两侧。李云龙厉声喝道:“马天生,你可以进 来,我说过,不要让战士们进来,小心我的枪走火。”

   马天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们都退到院子外面,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来。李云龙


, 我进来了。”

   马天生面无惧色地走进客厅。

   李云龙满意地笑道:“马天生,敢在我的枪口下走进来,你还算条汉子,坐吧。”

   马天生在面对李云龙的沙发上坐下来,不动声色地回答:“承蒙夸奖,这是你李云龙第 一次称赞我。可我并不感到荣幸,你该知道,一个共产党员是不怕死的。”

   李云龙皱皱眉头,有些不耐烦地说:“又来了,我说马天生呀,你咋像演戏的?翻来覆 去就这么几句台词?你我好歹共事一场,如今我要走了,你能不能不说那些套话?”

   “这就是你我之间的分歧,因为政治观点南辕北辙,你对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到现在还采 取对抗的手段,你怎么能听懂一个真正的革命者的语言呢?李云龙,你走得太远了,我劝你 放下那枝枪,这才有出路。”

   李云龙冷笑道:“军人没有交出武器的习惯,除非他死了以后。说到出路,你可想错了 ,我从来没有打算给自己留条出路,所以你这话等于没说。我找你来不是为了和你争论这些 理论,因为我这辈子就没闹明白过,你比我也强不到哪儿去,尽管你比我有文化。我只想告 诉 你,我李云龙这条命,不喜欢听别人摆布,谁都不行,日本鬼子和国民党不行,现在的中央 文革也不行,我这条命得由我自己摆布,我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死法。我李云龙这条命虽说不 值钱,可也不能被别人轻轻松松就拿走,这活儿得由我自己干,你知道一个军人最体面的死 法吗?上吊?服毒?都不行。那是老百姓的死法。告诉你,军人的死法应该是用子弹。你看 ,我把枪口对准太阳穴,当我扣动扳机时,子弹会从我另一侧太阳穴穿出,随着子弹喷出的 是我的血和脑浆,那时你会看到,我李云龙的血是热的,滚烫滚烫的,冒着热气,我的脑浆 是白的,像没点好卤的豆腐,糊里糊涂的,这是因为我这辈子没闹明白的事太多。这颗子弹 从我太阳穴穿过后,应该打进那边墙里,那墙是灰墙,不会产生跳弹,如果你想留个纪念, 就把这弹头挖出来,我送你了。如果你不稀罕,就把它留在墙里,将来不管谁得到它,和我 都是个缘分。嗯,还有,这颗弹头可能有些变形,因为我的颅骨比较硬……"李云龙用右手 举起手枪,把枪口抵住右侧太阳穴。

  马天生的脸色倏然变得像一张白纸,他失声喊道:“李云龙,你不要开枪……"他冒死猛 扑过去想夺枪。

  “叭!”一颗子弹打在马天生脚前的地板上,离他的脚趾只有一寸远,马天生僵住了,他不 顾一切地喊道:“老李,你不要冲动,你我的关系到了今天这样,也可能是我在某些方面做 得有些过分,我们好好谈谈……"

  李云龙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懒得说话,他的食指猛地扣动了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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