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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神”将军的传奇一生:亮剑

本主题由 E點心珡 于 2008-7-4 20:59 加入精华
军人们的举动显然不能化解群众的愤怒,这次流血事件共伤亡了一百五十八个造反派成员, 他们的家属被仇恨驱使着,恨不得将开枪者碎尸万段,岂能就这样过去?这些来自最底层的 老百姓,文化素质很低,思维方式是直线式的,只想一点,不计其余。他们想不通,身为人 民子弟兵的解放军竟然会向群众开枪?他们是革命造反派,是响应领袖的号召起来造资产阶 级反的,何罪之有?至于他们自己有什么过错,他们根本不去想,只认定自己占了天大的理 。




  这些来自社会底层的老百姓有个特点,就个体而言,似乎胆小如鼠。如果有人登高一呼,则 立刻应者如云,血脉贲张,勇气能呈几何级数地增长,关键是谁先做出头的椽子。人人都希 望别人去出头,自己随大溜。如对手过于强大,先出头的椽子被砍了,他们便作鸟兽散,当 初慷慨激昂的誓言,万夫不挡的勇气全不提了。反之,若是对手稍露软弱的征兆,他们便增 添了十倍的勇气,迸发出百倍的破坏力。

  此时的情景就验证了这条规律。当李云龙杀气腾腾,战士们枪上膛,刀出鞘时,人群便被吓 住了,站在前排的人悄悄往后面缩,后面的人则死死地守住防线使退缩的人找不到一点缝隙 ,谁也不愿先出头。当李云龙和战士们被一种复杂的情感所压倒,变得软弱时, 人群中的 怒火便开始升温,他们又躁动起来,人群向前慢慢地涌动,咒骂声四起,哭声也越来越高。

  “打死这个刽子手!”

  “妈的,有种你就朝老子这儿开枪!”

  “姓李的,你给我丈夫偿命!”

  ……

  人群沸腾了,情绪更加激愤,他们被怒火烧红了眼,像是承受压力已到了极限的压力容器, 马上就要发生爆炸。这些急于复仇,已丧失理智的人们已经听不进任何解释、劝告和哀求了 ,他们急于用自己的双手把仇人撕成碎片再用牙齿嚼烂,吞下去……

  李云龙合上眼,他心静如水地打算听天由命了……

  这时却出现了戏剧性变化,院子的大门被猛地推开,身穿便服的田雨走了出来,她身后的六 个孩子鱼贯而出。

  李云龙抬头一看,不由大吃一惊,平时温文尔雅的田雨和六个孩子每人手里竟拎着一根体操 棒,她和孩子们的脸上都透出一种决绝的拼命神态。两个大儿子,李健和赵山一左一右护 住父亲,弟妹们前后簇拥着把李云龙围在中间。

   田雨以强硬的姿态只身挡住涌动的人群大声喊道:“谁敢动我丈夫一下,我们全家就和 他拼了。”

   李云龙和战士们愣住了,刚才还群情激奋的人群也惊呆了,一时鸦雀无声……

   “你们听着,大家有仇要报,有冤要申,这都可以理解,可是你们想过没有?这次流血 事件本来是不该发生的,你们死去的亲人都干了些什么你们知道吗?他们占领军事机关,抢 夺武器,甚至向我们的战士开枪啊,他们下手的时候竟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一开始就要把 战士们往死里打。即使到了现在,你们这些一肚子冤屈的家属们,你们谁想过那些牺牲的战 士们?他们也有父母和亲人,他们的冤向谁去诉?告诉你们,我们可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可要是认为我们军人软弱可欺那就错了,我们可以脱下这身军装和你们一样成为老百姓。 今天,我不是以一个军人身份,而是以一个妻子的身份带领我的孩子们来保护我的丈夫,孩 子们的父亲,我们不会任人宰割,谁要是动手,我们就以死相拼,谁敢动李云龙,就先从我 和孩子们的尸体上迈过去……”

   李云龙注视着妻子,仿佛是今天才认识她,这难道是田雨吗?这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 小姑娘吗?这是那个体态柔弱、极度憎恨暴力的田雨吗?李云龙一时竟瞠目结舌。

   人群似乎也被镇住了,没有人吭声,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 “王连长,小吴,一连的战士们,你们都给我站起来,堂堂七尺男儿,连死都该站着死 ,难道你们都做了亏心事?浑身的骨头都软了?好啊,如果你们不能履行军人的职责,就请 你们后退一下,由我们妇女和孩子们保卫你们……”

   这话比什么都灵,所有的军人都“刷”的一下站了起来,像平地起了一片森林,他们不 再考虑这件事的是非曲直,这不该由他们考虑,他们只需要承担起军人的职责就够了。

   企图闹事的人群退缩了,狂热、激愤的情绪渐渐冷却了,平息了。

   田雨神态自若地向自己的部队发出命令:“孩子们,护送你们的爸爸回家……”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两个陌生人按响了李云龙家的门铃。

  李云龙披着外衣从楼上下来,见警卫员小吴把手放在腰间的枪套上,虎视眈眈地盘问着陌生 人。他一眼就发现这两个穿便衣的青年气质很不一般,便直截了当地问:“你们是哪个部队 的?找我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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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青年颇感惊奇:“首长,您怎么知道我们是军人?莫非我们脸上写着字?”

   “当然写着字,别看你们穿着便衣,往那儿一站的姿势就暴露了你们的身份。你看,挺 胸 收腹,两眼平视,眼光跟着目标移动,身子和头部却一点不动,后脚跟并拢,脚尖微微分开 ,呈八字向外,没有十几年的队列训练不会有这种效果,这种姿势不是想摆就能摆出来的, 说说吧,谁派你们来的?”李云龙问。




  “报告首长,我们是沈阳军区6957部队情报处的侦察参谋,奉孔捷军长之命给您送信。”

  “唔,孔捷这家伙兵带得不错嘛,自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李云龙称赞着拆开孔捷的信。

  孔捷参军前不识字,是在部队里扫的盲,他和不下10个扫盲老师学过文化,这些教师的文化 水平也参差不齐,有念过洋学堂的,也有读私塾的,各人有各人的教法,因此孔捷写的信也 是半文半白的。

  云龙兄:

  近闻兄之大名见诸于《简报》,举国尽知,愚弟不胜感慨之。念兄平生数百战,均名不见经 传,惟此一战成名耳,如今天下谁人不识君?然江湖险恶,命途多蹇,明枪暗箭,兄则防 不 胜防。孙子曰:善用兵者隐其形,有而示之以无。值此关头,吾兄何不“隐其形”耶?有道 是三十六计走为上。兄以为如何?愚弟虽不才,帐下乃数万之众,岂无兄安身之处也?想当 年,无兄战场相救,吾命早休矣,君子怀德义,士为知己死。往昔事,惊如昨,思绪如流水 ,未有穷尽时,捷遥望南天,盼兄如大旱望之云霓。言不尽,捷顿首。

  李云龙阅后笑了:“孔捷这狗日的,连正经小学都没读过,也充起秀才来了,之乎者也的, 够酸的。”

  一个高个子的军官说:“首长,孔军长命令我们护送您全家去东北,要保证您的绝对安全, 途中如有人阻拦,允许我们使用任何手段,请您跟我们走。”军官撩了一下衣角,露出左右 腰间的两枝手枪,脸上透出果断和自信。

  李云龙仰天长笑:“笑话!亏他孔捷想得出来,他号称帐下精兵数万,就能把李某像古董似 的藏起来?中央军委还没免我的职,李某还是堂堂野战军的军长,我能扔下部队去当逃兵? 即使真有不测,天塌下来我顶着就是了。人生不得行胸怀,虽寿百岁,犹为夭也。替我谢谢 你们军长,他的好意李某心领了。现在,你们两人听命令……"

  两个军官刷地站起来,等候李云龙的命令。

  “我有六个儿女,唔,五男一女。我命令你们护送这六个孩子,把他们交给孔军长,告诉他 ,我李云龙把孩子们拜托给他了,让孩子们去当兵吧。你们要绝对保证孩子们的安全,路上 要有个风吹草动,我想你们有办法应付。”

  六个孩子正在睡得迷迷糊糊,被田雨挨个从床上叫起来,他们都瞪着眼看着李云龙,不知发 生了什么事,李云龙看看这个,摸摸那个,久久没有说话。田雨发现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慈爱 ,他用目光和孩子们交流,向孩子们告别……田雨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哽咽着说:“孩 子们,这两位叔叔是来接你们的,以后你们的孔捷叔叔会照顾你们,他会按照你们的年龄大 小,陆续安排你们入伍。你们要从一个士兵干起,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努力做个好兵,别 忘了,你们都是将军的儿女,现在,和爸爸告别吧……”

  几个孩子没有这种心理准备,他们一听都哭了。李云龙的大儿子李健擦着眼泪问:“爸爸, 妈妈,家里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不要我们了?”

  李云龙坐在沙发上轻轻地抱住儿子说:“孩子,咱们是军人家庭,军人要随时准备走上战场 ,这是军人的职责呀,等我从战场上回来,我会和你妈妈去部队看你们。”

  小儿子李康说:“爸爸,你骗人,现在根本没有战争,你要去和谁打仗?”

  赵刚的大儿子赵山是个很敏感的孩子,他已经预感到这是诀别的时刻,他带领弟弟妹妹跪下 ,规规矩矩地向李云龙和田雨磕了一个头说:“爸爸,妈妈,你们保重,我们感谢你们的养 育之恩,决不会给你们丢脸。”说完孩子们都哭了起来。

  李云龙站了起来厉声喝道:“都站起来。”

  “孩子们,将来如果有一天,你们走上战场,你们可能会中弹,会牺牲,但我希望的是,我 的孩子们,他们即使牺牲,也只有用前胸去迎接子弹,而不是用后背。什么是军人?军人流 血不流泪,要有和敌人拼命的勇气,面对强敌,连眉毛都不许皱一下,军人的荣誉感比命都 重要,你们懂吗?这身军装不那么好穿,在穿上这身军装之前,你们可要想好,一旦穿上, 你们对国家和民族就有了一种责任,就应该随时准备把自己的命交出去,如果做不到这点, 你们就趁早说话,别穿这身军装,你们孔捷叔叔会给你们安排别的工作。记住,作为一个老 百姓,怕死并不丢脸,如果作为军人怕死,那是世界上最丢面子的事,你们都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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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齐声说:“记住了。”纷纷擦干眼泪。

  田雨和李云龙商量:“天太晚了,是不是让孩子们明早再走?”

   李云龙毫不通融:“不行,马上就走,夜长梦多,走吧,走吧。”




  两个军官带领孩子们再一次向李云龙夫妇告别,然后走出大门,消失在夜幕中……

  田雨望着空荡荡的客厅抑制不住心中的悲伤,又忍不住抽泣起来。

  李云龙却朗声大笑道:“该撤退的撤退,该疏散的疏散,坚壁清野已经完成,我担任掩护喽 。睡觉,睡觉,该睡个好觉啦。”

  沉默了几个月的中央文革小组终于开始表态了:这是一起严重的反革命事件,是以刘少奇为 首的资产阶级司令部在军内的代理人的一次大反扑,现行反革命分子李云龙一贯反对伟大领 袖毛主席和敬爱的林副主席,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怀有刻骨的仇恨,残酷镇压手无寸 铁的造反派战士,血债累累,罪大恶极。中央文革小组派出了阵容强大的调查组。

   李云龙接到电话通知,要求他去军司令部开会,军区领导要听取部队战备情况汇报。他 放下电话,坐在那里静静地想了一会儿,他心里非常清楚,那个时刻今天终于来了。按照他 以往的性格,他决不会束手就擒,他李云龙不是一只任人宰割的母鸡,他是个有尊严有血性 的将军,不是谁想抓就抓的,天王老子也不行,他腰里的手枪不是吓唬人的,那枝国产“59 ”式手枪的弹夹里压着满满的八发子弹,他还意犹未尽地在枪膛里又压了一发。记得赵刚私 下和他谈过,苏共大清洗时,那些战功赫赫、性如烈火的元帅将军们被内务部人员逮捕时, 都温顺得像头绵羊,似乎以为这种温顺能得到斯大林的怜悯和宽恕。事实上,他们照样是受 尽酷刑后被处决了。惟一例外的,是苏联元帅叶戈罗夫,他在对方亮出逮捕令时,毅然开枪 拒捕,当场击毙了一个内务部特工,然后和对方展开枪战,最后虽然在交火中被打死,但他 英勇暴烈的军人气概却给包括斯大林在内的人以极大的震惊。李云龙始终认为,这位元帅没 玷污他的元帅军衔,他是作为军人在战斗中阵亡的。就凭这一点,李云龙就佩服他。惟一有 个小小的遗憾,这位元帅玩儿枪的功夫还不到家,也许出枪的速度稍慢了些,只干掉了对方 一 个人。李云龙自信若是换了他,成绩也许会好些,这点他是有把握的。这辈子,生活给了他 无数次亮剑的机会,这回恐怕是最后一次了,对手已经手握剑柄,他还不该青锋出鞘?

   当然,这都是李云龙以前的想法,自从听了那个老太婆的哭诉后,他的精神就有些恍惚 , 那白发苍苍的老人,那几个衣衫褴褛、弱小无助的孩子总在他眼前出现,使他感到深深的痛 苦和自责,那老人也太冤了,丈夫和两个儿子都在战争中牺牲了,惟一剩下的一个儿子竟死 在自己的枪下,扔下几个半大的孩子,真是作孽啊。他把家里的存折找出来,连看也没看上 面有多少存款,就命令小吴给老人送去了,就算这样,也并没有减轻他的愧疚,一会儿认为 自己犯下弥天大罪,成了屠杀老百姓的刽子手,就算枪毙他一千次也赎不了自己的罪。一会 儿又认为自己下令开枪没什么错,那些造反派也实在太混蛋了,他们动枪动炮的把城市打个 乱七八糟,死伤了这么多无辜平民,最后发展到冲击军事机关,甚至向军队开火,而且一上 手就往死里打。十八个战士啊,就这么送了命,他们的父母就不觉得冤?人家把好好的孩子 送来当兵,谁想到没死在对敌战场上,倒死在这些混蛋的造反派手里了,换上谁当这个军长 ,当时能忍得下去呢?

   他左思右想陷入极度矛盾之中,这次流血事件的发生,细想起来,似乎谁都没错。群众 响应领袖的号召起来造反,又在“文攻武卫”的口号下,捍卫“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成果。 老百 姓本来挺安分的,没打算造反,是党让他们造反的,听党的话这好像没错。而军队也没错, 军队的职责是保卫国家,维护社会安定,在遭到武装攻击时必然要还击。那么,谁都没错, 错在谁呢?李云龙的脑子转不过来了,这个问题似乎深了些,他搞不清楚。

   最后,李云龙仰天长叹:“算啦,谁都没错,就算错在我李云龙吧,这颗脑袋虽说不 太 值钱,好歹也值十万大洋,这是鬼子定的价。要是摘了这颗脑袋就能以谢国人,我李云龙倒 没什么舍不得的。”他解下手枪扔进抽屉,彻底放弃了效法叶戈罗夫元帅的打算,那些执行 命令的战士也够无辜的,何必跟他们过不去。

  他面色平静地向警卫员小吴吩咐道:“今天去司令部开会,你不要带任何武器。”

  小吴马上抗议道:“1号,这违反规定,我的职责是保卫首长安全,不带武器怎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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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龙眼一瞪:“哪儿这么多废话?执行命令!”

  当李云龙和小吴走进司令部大门时,机警的小吴马上就发现情况不对,怎么站岗的卫兵都是 生面孔?军部警卫营的战士小吴几乎没有不认识的,今天怎么一个都不见了?小吴是个老警 卫员了,在军区警卫处受过全套警卫训练,他头脑灵活反应极快,暗叫声:不好。便下意识 地用手去摸枪……




  李云龙大步走着,淡淡地说:“摸什么,你没带枪,不要乱动,你听说过鸿门宴的故事吗? ”

  反应灵敏的小吴一下子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眼泪夺眶而出,低吼道:“1号,您为什么 不让我带枪?我那长短家伙要带来,他们二三十人也甭想近身,我不管他是谁,谁要动您, 就是天王老子我也敢干他一身窟窿。”

  李云龙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管,这不关你的事,你少瞎搀和。”

  司令部会议室的长方会议桌前坐满了人,李云龙平时坐的位置被政委马天生占了。会议桌的 另一侧孤零零的放着一把椅子。李云龙冷笑了,娘的,连老子的座位都给占了,那把椅子八 成是给我留的。他偏不坐那把椅子,而是稳稳站住,安详地看着马天生。

  北京来的特派员姓黄,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绿军装,领子上缀着红领章,戴着一副宽边黑框的 眼镜。李云龙一眼就看出来,这人根本不是军人,他穿什么也没用,一身副三号军装穿在他 身上还晃当,整个是个排骨架子。那个年代的中国一切都乱套了,在台上的人谁都可以穿军 装,不管有没有军籍,就连姚文元、王力、戚本禹等和军队八杆子打不着的文人也一人闹身 军装穿穿。中央领导人一旦全体出动,整个一片绿军装,以致很多外国人以为中国是军人政 府当家。

  黄特派员的真正身份是中央文革调查组组长,之所以称为调查组,这是个策略问题,来时称 调查组免得打草惊蛇,一旦人抓到,调查组就自动转为专案组了。因此,黄特派员的身份 和钦差大臣近似,说话自然是一言九鼎。此时,他扶扶眼镜,仔细打量着李云龙,离京之前 ,他特地从总政干部部调来李云龙的档案,对他的经历和性格做了仔细研究,他知道李云龙 可不是几句话就能吓唬住的人,对付这种性如烈火的职业军人一点不能马虎。他和马天生做 了相应准备,从军区抽调了一个警卫连替换了忠于李云龙的军警卫营,还抽出几个手脚利索 、膀大腰圆的战士埋伏在军用地图的帷幕后面。

  李云龙大声向马天生打招呼:“马政委,我李云龙来赴宴了,请帐下的刀斧手准备,咱们开 始吧。”

  马天生微微一笑:“你过虑了,老李,我不是项羽,也没人给你摆鸿门宴。今天是中央文革 小组派来的调查组找你谈话,我看你还是端正态度,好好谈谈,你先坐下好不好?”

  黄特派员早不耐烦了,他觉得马天生太滑头,都到这会儿了,还跟这个反革命分子扯什么淡 ? 本来今天就是来逮捕他的,还什么端正态度?好好谈谈?好像他一端正态度就不抓他似的。 黄特派员厉声喝道:“李云龙,你谎报军情,欺骗中央,镇压手无寸铁的造反派,你是个双 手沾满人民鲜血的反革命分子……”

  李云龙打断他的话:“放你娘的屁,他们冲击军事机关,抢劫武器装备,还开枪打死我的战 士,有这么多人证物证,你们为什么不看?只听一面之词?哼,什么他娘的鸟特派员?”

  黄特派员愣了,他没想到已经身为阶下囚的李云龙还敢张嘴骂人。他办过不少专案,深知“ 落架的凤凰不如鸡”的道理,别说是个军级干部,就是那些元帅、大将、政治局委员,这些 重量级的人物,平时威风凛凛,一旦落难成了阶下囚,立刻就变成普普通通、弱不禁风的老 人,其态度之恭顺常使他感慨命运之无常。而眼前这个李云龙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是没 见过世面不知深浅,还是吃了豹子胆?黄特派员只觉得满腔的热血都在霎间涌到脑门,他不 能理解,怎么会有这么猖狂的反革命?他猛地站起来要发作,却被马天生按住。

  马天生有些看不起黄特派员,这个人的政治斗争经验还嫩了点儿,他不过是运气好,被中央 文 革的首长提携,就算他办过不少大人物的专案,可那是两码事。像李云龙这种从枪林弹雨中 钻出来的人是真不怕死,把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眨一下眼,因为这辈子他们大概已经死过若 干次了,现在活着本来就是白赚,拿死去吓唬他是愚蠢的。马天生太了解这种人了,他们只 关心军事问题,对政治不大关心,党内历次政治斗争对他们影响不大。建国后,这些人都成 了各守一方的“镇守使”,是军队的中坚力量,所以他们难免有点拥兵自重,脾气暴些,对 这种将军不能拍桌子瞪眼,惹火了他,不管什么场合他都敢张嘴日爹操娘,骂你祖宗十八辈 ,最后下不来台的是你自己,你能张嘴和他对骂吗?那不成村妇撒野了,哪还有点儿政治斗 争的严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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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天生和颜悦色地说:“李云龙,你不要冲动,要端正自己的态度,我们个人与你无仇无冤 ,没有必要和你过不去,我们不是代表个人,而是代表中央文革小组和你谈话,中央文革小 组是直接受命于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所以,你这种对抗的态度不是针对我们,也不是针对中 央文革,而是针对毛主席的,你知道,反对毛主席是什么性质的问题,我想你应该清楚吧? ”




  马天生见李云龙不说话便娓娓道来:“你的资历确实挺令人羡慕的,1927年参加红军,长征 时 已经是主力团团长了,抗战时你的独立团在晋西北名声不小,一般说来,日本人挺吝啬的, 能出十万大洋买你的项上人头足以说明你的名声。解放战争时,你是淮海战场上的英雄, 你的部队是华野头等主力师,平心而论,你这几十年的军事生涯,非常完美,几乎没有败迹 。但是,世界上任何事物都是在不断的运动变化之中,事物发展到一定阶段,就会向它的反 面转化,这是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我不否认,你为新中国流过血,有战功,可 是党和人民也给了你很高的荣誉和地位。于是你就飘飘然了,把党和人民给你的权力作为砝 码,拥兵自重,对抗中央,对待‘文化大革命’由不满发展到顽固对抗,最后竟然举起屠刀 ,残酷镇 压革命群众,以武力对抗‘文化大革命’,可惜呀,一个战功卓著的老革命,最后没能保持 晚节,滑到反革命的泥坑里去了,这难道还不发人深省吗?”

  “啪!”黄特派员终于又耐不住性子了,他猛拍桌子喝道:“李云龙,谁给了你镇压革命群 众的权力?”

  李云龙沉声回答:“有军委八条,是毛主席亲自批准的,有军委办公厅的同意,还有林彪同 志办公室的同意。”

  马天生很有涵养的笑了:“你说你请示过军委办公厅和林办,有什么证据没有?或者是书面 命令之类的文件?我们查询过,军委办公厅和林办都证明你确实打过电话,但并没有同意你 开枪镇压革命群众呀,你如果有证据能证明你是接受命令采取的行动,你可以拿出来。”

  李云龙轻蔑地说:“噢,明白了,这会儿没人敢承认了?怕承担责任,怕杀头。真是胆小鬼 ,这种胆小鬼居然也能身居高位?要在过去,这种人非当叛徒不可。好吧,没人承担责任, 我来承担,命令是我下的,要杀要剐随便吧。”

  马天生嘲讽道:“嗬,倒是象条汉子,敢做敢当,成了反革命还这么大义凛然的?”

  李云龙反唇相讥:“对你来说,这可是件好事呀,那个1号的位子你不是盼望很久了吗?我 看你未必能如愿,这是野战军,一旦前线有事得拉出去真刀真枪练练,不是光靠卖卖狗皮膏 药就能带兵的。”

  黄特派员站起来宣布:“现已查清现行反革命分子李云龙顽固对抗中央文革小组,残酷镇压 革命造反派,证据确凿,罪大恶极,血债累累。现根据中共中央、中央文革小组批发的《关 于加强公安工作的若干规定》中的第一、第二、第三、第六条,将现行反革命分子李云龙逮 捕法办……”

  一切如马天生事先导演好的那样,埋伏在幕后面的几个战士迅速冲出来,拿出手铐准备给李 云龙戴上。事情进行到这里,突然出了点儿意外,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高马大的战士忽然腾 空 飞起,斜着摔了出去,他们腰上的手枪变戏法似的到了警卫员小吴的手里。小吴一手握一枝 手枪同时向大腿外侧一蹭,两枝手枪的机头大张,处于待击发状态,他手持双枪护在李云龙 身前大吼道:“谁敢上前一步,我就打死他!”

  这十几秒钟发生的事情惊呆了会议室里所有的人,几个执行逮捕任务的战士伸手准备拔枪 。小吴喝道:“别动,谁动打死谁!”

  几个战士的手僵在半空中……

  马天生和黄特派员也目瞪口呆,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他们从来没遇见过这种情况,早听说 李云龙胆大包天,没想到他的警卫员也这么不要命,难道他不知后果吗?真是什么将军带什 么兵,这野战军可真够“野”的,

  李云龙也脸色发白,他也没想到小吴的性子如此暴烈,他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要是小吴带 着冲锋枪来,他真敢一梭子扫出去。李云龙不想让这个年轻的战士为他丢掉性命,他暴怒地 吼道:“小吴,我命令你放下武器,不许抵抗!怎么?我的命令也不服从了?”

   小吴浑身一震,无力地垂下握枪的双手,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军长呀,你冤 啊,你冤枉死了,他们凭什么抓人?你为什么不下命令?我和他们拼啦……”他两眼喷火, 绝望地将两枝沉甸甸的“54”式手枪同时掷出,“哗啦啦”两枝手枪洞穿窗玻璃飞出五十米 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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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战士扑上来拖走小吴,李云龙被戴上手铐。当他被押着走出会议室时,被一群司令部的 参谋、干事堵住了门,那些剽悍的青年军官的眼睛都红了,有的横堵在门口,手似乎有意无 意地按在手枪套上,有的从后面使劲向前挤,嘴里骂骂咧咧,蠢蠢欲动。押解的战士也不敢 硬往外挤了,他们慌乱地看着马天生和黄特派员,不知该怎么办。空气紧张得似乎要爆炸, 马天生暗暗心惊,这支部队太可怕了,不管你是什么来头,这些青年军官似乎都没把你放在 眼里,那种生猛的派头都写在脸上,你能把这一个军的军官和士兵都抓起来吗?



  还是李云龙给解了围,他大声发出命令:“司令部干部听我口令,立正,向后转!闪开! 同志们再见了,李云龙向同志们告别啦!……”

  军官们勉强闪开了一条窄窄的通道,李云龙走在前面,马天生带押解人员跟在后面挤了出去 。

  这一行人刚走进司令部大楼,就见到警卫营营长吴玉水和营教导员郝明在拼命地撕扯,吴 玉水拼命向前冲,郝明拼命阻拦,就像在打架一样。

   马天生沉下脸喝道:“吴玉水,你要干什么?”

   吴玉水青筋毕露,脸已涨成紫色,他大喊道:“马政委,我和你谈过,是我下令开的枪 ,是我带着战士们冲的,军长没下过开枪的命令,这不关军长的事,我吴玉水一人做事一人 当,你把军长放了,要抓就抓我……”

   教导员郝明平时和吴玉水关系一般,但和马天生私交不错,自然要维护马天生。他在一 旁吼道:“吴营长,你要站稳立场,不要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开玩笑,我提醒你,不要为反革 命分子鸣冤叫屈。”

   吴玉水大怒:“放你妈的屁,吃里扒外的东西,开枪时你怎么不说话?火力掩护是不是 你负责的?你他妈打了没有?你他妈也开枪了怎么不敢承担责任?这会儿又装好人?操你妈 的,你早晚是他妈当叛徒的料。”他越骂越不解气,竟抡起拳头想揍郝明。

   马天生皱着眉头命令道:“把他拉下去,禁闭三天。”

   几个战士抓住吴玉水往下拖,吴玉水挣扎着喊:“军长,是我害了你,我对不起你呀, 你让我们用枪托,我没听呀,早知如此,我就是让人家开枪打死也不还手呀……”

   戴着手铐的李云龙仿佛忘了自己的囚徒身份。他一声断喝:“吴营长,你像什么样子? 堂堂的军官让人拖着走?给我站直了,听我命令。”

   这一喝比什么都灵,吴玉水停止了挣扎,推开了拖他的战士,似乎重新注入了一种灵性 ,他挺起胸膛,脚跟一碰,以队列姿态站得笔直。

   李云龙像个队列教官,一丝不苟地发出命令:“目标,警卫营,向后——转!齐步—— 走!”

   吴玉水像个刚入伍的新兵一样,摆动着双臂向前走去……

  押解李云龙的汽车是一辆波兰生产的“华沙”牌轿车,当汽车从司令部大楼前开出,向军 部 大院的大门行驶时,李云龙从车窗向外望去,忽然发现沿途路边不知何时竟出现一队队排列 整齐的士兵队列,简直像夹道欢送,头戴钢盔、手戴白色手套的军官和士兵都站得笔直,伟 岸得像一片片森林。汽车队缓缓地向大门行驶,随着带队军官们的一声声口令,军人们齐崭 崭向车队行军礼,远远望去,像一群群雕塑一样。李云龙眼眶发热,他明白这是军部各直属 单位自发的向1号告别的仪式。工兵营、通讯营、汽车营、防化营、侦察营……好像没有人 组织,全是各单位自发集合的,李云龙举起戴着手铐的双手,向部下们告别……

  坐在头一辆汽车里的马天生也知道,这些军礼与他无关。他觉得很不是滋味,他知道,这个 军的很多干部战士从此算是和他结了仇。

  关于李云龙的关押地点,马天生和黄特派员发生了点儿小小的争执。黄特派员认为,应该先 关 押在本市公安局的看守所,然后准备开个万人群众大会,先由革命群众进行批斗,然后再在 大会上宣布逮捕法办,只有这样,才能教育群众,震慑一小撮反革命分子。而马天生毕竟老 谋深算,他太了解李云龙在这支部队的威望了,这个军的许多师团级干部都是李云龙在战争 时期的老部下,战火中建立起来的信赖和友谊决不是一句和反革命分子划清界限就能解决的 。马天生心里明白,他这个新调来的政委,在这个军连半点儿根底也没有,他根本控制不了 这 支部队,不但控制不了,而且还有极大的危险,这是支满员的甲种部队,李云龙的死党比比 皆是,谁敢保证不会出几个亡命之徒?要是在关键时刻给你来个小小的“交通事故”或是其 他什么事故,到时候你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就凭这点,李云龙也绝不能关押在这个城市 ,应该把他押送到省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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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天生把这些想法向黄特派员谈了以后,黄特派员的脑门上也渗出了冷汗,他来自京城,哪 里会 想到这个城市的阶级斗争形势竟如此复杂?如此危险?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争论的,把 李云龙押往省城就是了。

  押解车队共四辆汽车,前后是两辆中型吉普车,上面是警卫人员,中间是两辆“华沙”牌轿 车,马天生和黄特派员坐前面那辆,李云龙坐后面的车,两个高大的战士把李云龙夹在


后座 中间。据说,对付要犯都是这种方式。

  李云龙靠着椅背打起了盹,不一会儿就鼾声大作。

  他似乎是和老战友孔捷、丁伟并肩站在北方国境线上的一个作战指挥部里,他们正用炮队镜 向国境线那边的纵深处眺望,透过黎明时乳白色的薄雾,他看见成千上万辆草绿色的苏制“ T-62”型坦克正展开战斗队形向国境线冲来,天空中,密密麻麻的“米格23”歼击机和“ 逆火”式轰炸机从他头上掠过……哦,战争,你终于来啦,李某等你等了十几年啦。丁伟好 像是在和对方的那个国防部长通电话,彬彬有礼的,就像中世纪的骑士:“格列奇科元帅, 丁某早拜读了你的‘斧头战术’理论,头一斧子就要致对手于死地,果然名不虚传,丁某多 年来找不到与阁下切磋的机会,今日能与阁下大打出手,不亦乐乎……”李云龙高喊道:“ 老丁,你和那老家伙废什么话?敌人冲上来啦,命令炮群开火……等等,咱们后面什么也没 有,咱们的坦克大炮呢?咱们的歼击机、轰炸机呢?”他分明听见孔捷在骂街:“你问我, 我问谁?都他妈的窝里斗去啦,就剩下咱几个啦,抱着炸药包上吧……”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传来,李云龙的脑袋随着刹车的惯性猛地撞到前排椅背上,他被惊醒,发 现车队停在公路上,周围乱哄哄的,一大群肥肥的白鹅正在公路上十分优雅地走着,一个穿 得 衣衫褴褛、戴着顶破草帽的老汉正揪着一个押车的战士用十分难懂的闵南话激烈地争吵着, 老汉的年龄有七十多岁了,苍老的脸上条条皱纹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脸上、手上都长满了 老人斑,长长的寿星眉和胡子已经花白。李云龙在此地驻防十几年,多少能听懂些当地方言 ,他听出那老汉正急赤白脸地指责司机压死了他的鹅,老汉怒气冲冲地声称,他的鹅正在下 蛋,他一家子的生活费都是从鹅屁股里抠出来的,你们解放军不是有纪律吗?赔吧,不拿出 一百元来别想走。李云龙暗暗好笑,这老汉在敲竹杠,一只鹅敢要一百元。

  黄特派员正耐心地和老汉商量,无奈听不懂老汉的闽南话,他愁得东张西望想找个人帮忙翻 译一下。公路边有些农民正在热火朝天地挖水渠,沟边插着一面红旗正迎风招展,李云龙见 旗子上有“红星人民公社贫下中农造反团”的字样,正在干活儿的农民们见公路上吵得正凶 ,便纷纷过来看热闹,还有七嘴八舌给老汉帮腔的,说你们解放军有什么了不起,压死人家 的鹅就得赔,一百元太便宜了。一时公路上热闹得像赶集。

  李云龙本无心情看热闹,他闭上眼睛想接着打盹,却猛地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这老汉的 声音有点熟,他的心一沉,暗叫声不妙,顿时全明白了,这是段鹏那小子,天哪,这小子化 妆得绝了,连我都走了眼。看来情况不妙,这个无法无天的特种分队终于要动手了。李云龙 不用猜就知道他们的打算,无非是制造事端,趁乱抢出李云龙,即使惹出祸来,也只能栽在 “贫下中农造反团”头上,问题是他李云龙要想逃,何必要等到现在?况且动起手来,这些 特种队员们极有可能要开杀戒,这样麻烦可就大了,这会毁了这支特种分队。

  李云龙来不及多想,他突然出手,猛地一掌将车窗玻璃拍得粉碎,在场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李云龙大声喝道:“混蛋,把路给我让开,谁也不许闹事。”

  化妆成农民的特种队员们都无可奈何地停止了吵闹,勉强让出一条路,眼睁睁看着车队绝尘 而去。段鹏一把扯下假胡须,抬脚向路边一棵小树踢去,“咔嚓”一声,碗口粗的小树被齐 根踢断,段鹏和林汉这两条汉子颓然坐在路边抹开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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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天生最近又多了一个职务,李云龙专案组副组长,他知道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他了 解李云龙的为人和性格,这是个软硬不吃的人,对这个人他不抱任何希望,用那个时代的时 髦术语评价,这是典型的花岗岩脑袋。

  马天生在没调到这个军之前,也曾参加过一些专案组的工作,一般来说,一个人一旦被逮捕 ,精神上就委顿了一半,再坚强的人面对强大的国家机器也难以做到神态自若。此外,


审讯 的方式对于被审者而言也带有极大的压力,被审者通常是被喝令坐在一个和地浇铸为一体的 水泥墩上,这是防止脾气暴躁的被审者抄起座椅以暴力袭击审讯者的必要措施。审讯者把 雪 亮的、令人炫目的灯光射向被审者,他自己却隐藏在灯后的黑暗之中,只听其声不见其人, 这些心理学上的小把戏一般都能奏效,被审者常常是诚惶诚恐地去配合审讯者的问话,或急 于表白自己的清白,或搜肠刮肚地把肚里的东西和盘托出,在这点上,大人物和小人物基本 没什么区别。而李云龙却属于那种极少数的死硬分子。他的态度极为傲慢,通常是在灯光的 照射下闭着眼一声不吭。马天生便以连珠炮式的发问去扰乱他的思维,谁知他竟然打 起鼾来 ,闹了半天他早睡着了,你费了半天口舌等于放屁,这太让人恼火了。专案组用以致胜的法 宝是以国家机器的强大压力从精神上摧毁对手,要使他明白,他是人民的敌人,在这块土地 上,他只许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只有这样他的身家性命才有可能苟全,但对于一个已 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来说,就不大管用了。马天生很伤脑筋,到现在为止,审讯记录还是白 纸一张,这可不太好向上面交待。

  负责看守的战士都是按当时的时髦标准特意挑选出来的,对敌斗争坚决,路线斗争觉悟高, 苦大仇深,根红苗正。最使李云龙气愤的是,一个青年战士在给他送饭时竟然往他饭碗里啐 唾沫,李云龙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样的侮辱,不禁大怒,他把饭碗连饭一起扣在那个小子脸 上,他还没来得及继续教训这个小混蛋,就被冲进来的几个战士按倒在地上拳打脚踢,他拼 命反抗,一把掐住那个战士的喉咙,他完全可以捏碎这小子的喉骨,但他下不了手,这毕竟 都是些不懂事的孩子,他们有什么过错?就这么一迟疑,他的软肋就挨了一记重拳,李云龙 的抵抗结束了,毕竟是快六十岁的人了,就算年轻时练过几天拳脚,在这些身强力壮、受过 格斗训练的战士面前,还是显得不堪一击,他被打得昏死过去。

  李云龙醒来后一吸气,肋骨就疼得受不了,凭经验判断,是左胸第五、六两根肋骨被打断了 ,他想起在淮海战役那次负伤时,这两根肋骨曾被弹片打断过,是旧伤了,这次不知是从旧 茬上断的还是新处断的。他觉得头晕得很厉害,这是一个战士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向水泥 地连连撞击造成的脑震荡。这些狗娘养的,下手够狠的,他不恨这些无知的战士,他们从入 伍第一天开始就受这种教育,“对同志要像春天一样温暖,对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 。扪心自问,他李云龙也没少这样教育战士,想到这里,他禁不住苦笑起来。

  他思索的是另外一个问题,这些无知的战士用对付敌人的手段毒打了他,这不难理解。问题 是,究竟是什么人教会了他们去虐待别人,去侮辱别人?难道是敌人就可以去虐待,可以侮 辱人格吗?他为此感到震惊,同时也感到愧疚。他想起二十多年前他枪毙了受伤的日军俘虏 ,政委赵刚得知后大发雷霆,他从没见过平时温文尔雅的赵刚发过这么大的火。赵刚吼道: “咱们是人,是正规军的军人,不是野兽,不是土匪,不管是什么人,只要放下武器,我们 就应该以人道的方式去对待他们,你这样做,和日本鬼子有什么区别……”事后,赵刚找他 谈心,说过几句话,使李云龙铭心刻骨,至今不能忘怀。赵刚说:“每个正常人身上都同时 存在着人性和兽性,或者也可以称为善良和邪恶,如果不善于调整自己,随时加强自我修养 ,那么兽性的、邪恶的东西随时都会抬头。”李云龙懊悔的想,要是时光能倒流,他一定会 拜赵刚为师,好好学学做人的道理。那时他对文化人有种莫名其妙的反感,经常以大老粗为 荣,现在想起来真有些可笑。多少年过去了,赵刚的智慧、宽容、深沉和人格的魅力仍使他 感到神往……

  马天生和黄特派员研究李云龙的问题,他们一致认为,李云龙这个家伙已经是不可救药了, 他是那种带着花岗岩脑袋去见上帝的人,对他的问题,从正面突破似乎是不可能了。此时需 要的是迂回进攻,从他身边的工作人员身上打开缺口。他的警卫员是没什么希望了,这个吴 永生是个从农村入伍的士兵,脑袋像榆木疙瘩,除了他的老首长,他谁也不认,你和他讲革 命道理讲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等于是对牛弹琴,这种人属于李云龙的死党,没 什么挽救的必要了。李云龙的司机老常,马天生认为这是个老滑头,他总拿自己没文化说事 ,装傻充愣,一问三不知,你给他做工作,指出李云龙的罪行的严重性,老常做出一副懵懵 懂懂的样子,傻乎乎地问马天生:“政委,我咋听说李军长是台湾派来的特务?这就是你 们当领导的不对了,咋让台湾特务当了军长呢?咱共产党挺机灵的,咋让台湾特务给蒙啦? ”马天生一怒之下把他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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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天生也找了一些师团级干部和司令部的几个参谋,向他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希望他们能 配合专案组,揭发李云龙的罪行。但这些军官的回答都差不多:军长的职务是中央军委任 命的,谁当军长他们就听谁的,这也是组织上的一贯要求,换句话说,就算刘少奇来当军长 ,他们照样也得服从命令,因为除了伟大领袖毛主席,谁能有这本事识破刘少奇的反动嘴脸 呢?对于这些李云龙的死党,马天生一时还没什么办法。




  看来李云龙身边的工作人员中,只有郑波是个突破口,他是大学毕业分配到部队工作的,这 种书生气十足的军人往往比较软弱、胆小。前些日子听说郑波执行命令不坚决,被李云龙撤 职,现在正在干部部等待重新分配工作。马天生认为,在准备召开的对李云龙的批斗大会上 ,除了造反派们的血泪控诉外,还应该有李云龙身边工作人员的反戈一击,这才有说服力和 教育意义,用这个事实教育群众,只要是对毛主席的革命路线采取对抗态度,哪怕你功劳再 大,职务再高,也会众叛亲离。当年张国焘的职务够高的了,他叛逃时连个警卫员都拒绝跟 他走,这些例子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马天生认为郑秘书有文化,熟读中共党史,这种人对党内的政治斗争是很熟悉的,此时李云 龙在政治上已经彻底垮台,一个有头脑的人是不会甘心为李云龙殉葬的,响鼓不用重锤敲, 此间道理应该是一点就透。

  郑波进门来,规规矩矩行了军礼,然后拘谨地坐下等待训示。马天生温和地说:“小郑呀, 不要拘束嘛,随便点儿,我来了这么多日子,还没找你谈过心呢。听说你前段时间表现不错 , 拒绝执行反革命分子李云龙的命令而遭到了迫害。你做得对,有觉悟,我看得出来,你是个 很有前途的好干部。我看你的分配问题就这样定下来,去海防团当政委怎么样?职务升一级 ,正团级,对你这样的好干部,党是不会忘记的。”

  郑波有些诚惶诚恐,他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感激地说:“感谢首长们的信任,我的能力低,思 想改造得不彻底,只怕是辜负了组织上的信任。”

  马天生大度地挥挥手说:“组织上信任你,你大胆地干就是,出了什么问题还有我嘛。我今 天找你来,是想和你谈谈李云龙的问题,你在他身边工作的时间不短了,应该是了解他的, 对他的反革命言行是不是早有察觉呢?”

  郑波知道这个问题是早晚要提出来的,虽然当他听到李云龙被捕的消息时,曾为自己的先见 之明感到庆幸,同时他也感激老首长对自己的保护,他承认自己是个胆小怕事的人,但他绝 不想做个落井下石的小人,若是这样,他的良心永远不会安宁,这和他做人的准则相违背, 这些念头已经折磨他很久了。他只好顾左右而言他:“马政委,您知道,我只是个小小的秘 书,只做我分内的工作,比如说,抄抄写写之类,我的路线斗争觉悟不高,阶级斗争的弦也 绷得不紧……”

  马天生皱了皱眉头打断他的话:“小郑,你跑题了,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还需要我再说 一遍吗?”

  郑波觉得后背已经有冷汗在慢慢渗出,他仔细斟酌着词句:“当然,首长,我明白您的意思 ,如果我真发现什么反革命言行,不用您说,我当然会坚决抵制和斗争的,这点儿觉悟我还 是有的。可是……如果我没有发现,也不能乱说,这也是对组织上的不忠诚……”

  黄特派员见郑波说话吞吞吐吐,甚至坐在椅子上的身子都在一点儿一点儿地蜷缩起来,心里 便有 些厌恶,他也看不起这种精神上的委琐,于是他不耐烦地厉声打断郑波的话:“郑秘书,难 道你就这样报答组织上对你的信任?难道你就不为自己的政治前途多想想?”

  “小郑,在路线斗争的问题上,绝没有调和的余地,中庸之道是行不通的,你现在只有两条 路可走,要么是站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来,大胆揭发李云龙的反动言行,在批判大会上公 开做出揭发批判,以求得组织上和革命群众的谅解。党的政策你比我清楚,‘首恶必办,胁 从 不问,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嘛。反革命分子在没有公开跳出来之前,必然要有蛛丝 马迹,必然要有所表现。这是符合事物发展规律的,你在李云龙身边工作多年,不可能没有 察觉嘛,现在是党考验你的时候,坦率地讲,如果你执迷不悟,不听劝告,那么我只能认为 ,你是在用实际行动告诉党,你决心为反革命分子李云龙殉葬,这就是另外一条路了,请你 考虑,我给你五分钟时间。”

  马天生是个善于观察的人,他喜欢通过直接观察,发掘对方心灵深处的思想活动,他知道自 己刚才的话,每个字都带有常人无法承受的巨大压力,他不怀疑自己的判断,郑波会合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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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无法知道郑波在这短短的五分钟里都想了些什么。马天生只是发现,郑波刚才蜷缩着 的身子渐渐地膨胀起来,弯曲的腰板也慢慢地挺直了,整个身子犹如一面鼓满的风帆。他脸 上刚才的拘谨和顺从的神态一点儿一点儿地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决绝。他腰板挺直 地坐 在椅子上,两个膝盖微微叉开,双手自然地放在腿上,这种标准的军人坐姿使马天生和黄特 派员感到一种破釜沉舟的气势,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果断,一种军人就要走上战场的凛然。




  五分钟没到,郑波就开口了:“我刚才忽然想起一个外国政治家的名言:‘就人性来说,惟 一 的向导,就是人的良心。’我了解自己,我是个崇尚英雄而自己又是个缺少勇气的人,我承 认,作为男人,我是个糟糕的男人,自私、胆怯,就像契诃夫笔下的那个小公务员,我身上 缺少的东西虽然很多,但惟一还有的,也就是良心了。如果连这个也失去了,那我可真要成 穷光蛋了,一无所有。所以,我不打算再失去它。马政委、黄特派员,没能满足你们的要求 ,我很抱歉,现在,我还是回去听候处理吧。”郑波站起来行了一个军礼,然后走出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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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主持专案组会议的马天生听秘书通报,说外面有个女人找他。马天生来到会客室,一看 是田雨。

  田雨看见马天生没有任何客套,只是冷冷地直呼其名:“马天生,我要见我丈夫。”

  马天生略微皱了皱眉头,有些不快,以他的职务和地位,很少有人对他直呼其名。眼前这个 女人的和她的丈夫一样,也是这样态度傲慢,你明明是来求我的嘛。他毕竟是个有涵养的人 ,不会把不快带到脸上,他和颜悦色地说:“啊呀,小田同志,这件事可不好办,李云龙现 在正在接受审查,他的案子是中央文革点名的,我个人无权批准家属会见,请原谅。”

  田雨脸上露出一丝不屑:“你太谦虚了,别说这点小权力,我家老李的生杀大权也是握在你 手里嘛。”

  马天生以一个男人的眼光饶有兴味地端详着田雨,她体态丰满而不失苗条,不太讲究裁剪的 制式军装仍遮盖不住她浑身柔和的曲线,白皙的皮肤保养得极好,尤其是脸上没有任何皱纹 ,一双黑多白少的眼睛沉静如水,这是个极成熟的女人,这样的女人是容不得任何轻视的。 马天生暗想,李云龙这个赳赳武夫,居然有这么个相貌与气质俱佳的老婆,这样的女人可不 多见。

  他岔开话题:“小田同志,我早听说你们夫妻感情不太好,这是真的吗?”

   “难道这也是专案组必须审查的吗?”

  “当然不是,请不要误会。我想说的是,李云龙的问题已经定性了,现行反革命分子。这个 案子恐怕永远也翻不了了,这是中央领导同志定下的,作为他的家属,你考虑过和他划清界 限的问题吗?有什么需要组织上出面的事你可以和我说,我会帮助你的。”

  田雨冷冷地打断他的话:“我不明白,专案组为什么对别人的婚姻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我 的路线斗争觉悟低,请你指点一下,我和李云龙离婚与否和你们革命的事业有关系吗?是不 是如果离婚,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就胜利了?‘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成果就保住了?或者,世 界革命就成功了?如果我们的离婚能带来这么大好处,那我们当然可以试试。”

  “你看,你看,小田呀,你的情绪很不正常呀,这种态度不好,分明是一种抵触情绪嘛。说 心里话,我个人对李云龙绝无成见,他这个人除了脾气暴躁一些,和他并不难处,在部队中 也有一定的威信。问题是,李云龙的问题是直接对抗‘文化大革命’,对抗毛主席的革命路 线。 我以前多次和他谈过,苦口婆心的请他站过来,对‘文化大革命’要端正态度,可老李对我 的劝 告置若罔闻,一意孤行,最后发展到对抗中央文革小组,镇压革命群众,你想,死伤这么多 人 ,全国震惊呀,不客气地说,就是枪毙他李云龙一百次,也抵偿不了他犯下的滔天大罪。这 怨不得别人,是他自己主动跳出来表明了他的立场,是非要和无产阶级专政较量一番了,这 是咎由自取,谁也没办法。唉,我曾经是他的战友、同事,他犯了罪,我很痛心,我没尽到 责任。”马天生说的是心里话,他不是个虚伪的人。

  田雨默默地听着,她心里有些厌恶,马天生喋喋不休说了半天,好像没有什么观点是他自己 的,几乎是从报纸上照搬下来的,那个关于党内两条路线斗争的话题实在令人乏味,像是被 嚼过一百遍的口香糖。田雨本是个对政治缺乏兴趣的女人,对于复杂的政治,她只是简单地 凭女人的直觉去判断,她认为大人物们有些无聊,动不动就是两条路线的斗争,有这么严重 吗?都是一起打江山的老战友,谁是无产阶级?谁又是资产阶级?非要人为地划出党内的两 个司令部,非要整得你死我活,要是个人行为倒也罢了,还要把几亿老百姓也拉上,天下能 不乱吗?田雨感慨地想,理论真是个要命的东西,世上大多数人都不大重视这东西,因为它 看不见摸不着,似乎是文人之间玩的东西,充其量也只属于学术范畴。二战结束后,当人们 面对上千万犹太人和斯拉夫人被杀戮的结果时,才发现,希特勒的种族灭绝理论早在若干年 前就明白无误地写在《我的奋斗》中,他没打算蒙骗世人,早向世人宣告了自己的理论,并 准备一步步付诸实行了。世人终于明白了,理论问题是忽视不得的。谁忽视了它,必然要付 出沉重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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