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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神”将军的传奇一生:亮剑

本主题由 E點心珡 于 2008-7-4 20:59 加入精华
马天生认为,他和李云龙的矛盾不是出于个人恩怨,主要是两人之间的政治观点南辕北辙。 “文化大革命”是毛主席亲自发动和指挥的,其目的是防止修正主义篡夺党和国家的领导 权,使 领导权掌握在无产阶级手里,使红色江山永不变色,这是大是大非的问题,除此之外,别的 都是小事。可李云龙的表现引起了马天生的政治警觉,他凭直觉感到,李云龙对“文化大革 命” 这个群众运动抱有很深的成见和反感,从观点到行动都似乎故意和“文化大革命”运动对着 干。 这个人别看文化程度不高,但城府极深,喜欢干实事而不喜欢多


说。马天生想,他都干了些 什么实事呢?从他性格上分析,他可不是个甘于寂寞的人,城市打成这样,他会视若无睹? 杜长海死得很蹊跷,马天生可不是傻子,他才不相信那个神秘的杀手是来自“井冈山兵团” 。活干得干净利索,极其专业。马天生自然而然地想到那支神秘莫测的特种分队,如果有确 凿证据表明杜长海之死和这支特种分队有关,这就有文章可作了。

  热线那头的首长听了马天生的汇报后一反常态地没吱声,似乎在考虑什么,过了好一会儿, 首长才说:“看来调查一下是有好处的,知彼知己嘛。这个李云龙说起来哪个山头也不是, 又和哪个山头都有联系,这不是个能轻易搬动的人,不冲别的,就是曾在一军团干过这一条 ,他头上就有了保护伞,林总的老部下,谁碰得?除非你能拿出过硬的材料证明他对抗‘文 革’ 运动。你要密切注意,以这个人的性格,他迟早要做出点儿事来的。‘树欲静而风不止’嘛 ,你应该知道,谁想对抗‘文革’运动,不管他的资格多老,功劳多大,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

  马天生默默地挂上电话,心想,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

  1967年2月,中央军委的几位副主席、元帅和政治局的几个资深的领导人,为了保持 军队的稳定,表示对“文化大革命”运动的不满,在怀仁堂大闹了一场,惹下弥天大祸,被 称为“ 二月逆流”。此事触怒了毛泽东,他把几个政治局委员召到书房,面色阴沉,语调严厉地说 :“终究是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到底还是有人跳出来,公开地反对‘文化大革命’了… …" 毛泽东又情绪激动地说:“要闹个什么结果?把张春桥、姚文元拿去枪毙,把江青绞死,我 和林彪再上井冈山去打游击!把北京留给他们?”

  处于权力顶峰的毛泽东动了雷霆之怒,任你是身经百战的元帅、功勋卓著的开国将军都噤 若寒蝉,旋即消失在政治舞台上。

  在广袤的国土上,政治风暴又起,反击“二月逆流”、反击带枪的刘邓路线。这些口号成了 此时中国的主旋律。全国到处在冲击军队,八大军区全部遭到冲击,全国军分区以上的单位 80%受到冲击,70%的各级军队负责人被揪斗,造成军事通讯中断,指挥失控,北京的三大总 部及各军、兵种总部几乎全部瘫痪。

  这段时间,李云龙连续接到在北京的各总部工作的老战友打来的电话,他们都劝李云龙要做 好准备应付更大的麻烦。至于为什么会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谁也说不清,都说总的感觉是好 像国民党又打回来了,反正是资格越老、功劳越大的干部越要倒霉。老伙计们出于好意,都 对李云龙说,你小子脾气太坏,硬顶是要吃亏的,有些事能应付则应付,实在应付不了就干 脆找个地方躲躲。

  李云龙说:“屁话,躲还不容易?哪个老战友家的白菜窖里都能给我挤出块地方,可老子又 没干伤天害理的事,凭什么要像耗子一样躲起来?那不成逃兵啦?我的部队咋办?亏你们想 得出来,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看他们能把老子怎么样。”

  说归说,骂归骂,李云龙也看出来了,形势越来越紧张了。本市的几派造反组织已经把他恨 之入骨了,据郑秘书汇报,街上的大字报,有80%全是冲他来的,封他的头衔不少。“大军 阀”、“隐藏在军内的野心家”、“刘邓路线在我市的代理人”、“绞死李云龙”、“油炸 李云龙”,还有“打倒大叛徒李云龙”,弄得李云龙哭笑不得,他娘的,老子从来就没被俘 过,到哪儿去叛变?

  事情一旦闹得太邪乎了,就要有人出来收场了。李云龙终于收到中央军委发来的书面通知, 这份通知共有八条内容,简称“军委八条”。李云龙兴奋地对郑秘书说:“这下可好了,军 委有了明确的指示,你看:对那些证据确凿的反革命组织和反革命分子,坚决采取专政措施 ,对于冲击军事领导机关问题……如果是反革命冲击了,要追究……今后一律不许冲击。小 郑,你看,这上面毛主席的批示:确定八条,很好,照发。这下好了,有了主席的尚方宝剑 ,谁再闹事,就按军委八条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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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秘书扶扶眼镜,疑惑地说:“1号,这八条的要领太模糊,比如:如果是反革命冲击了, 要追究。谁是反革命?怎么判断?咱们有评判权吗?说老实话,真的反革命分子藏都来不及 藏呢,还有胆子去冲击军事机关?反过来说,那不是反革命是否就可以冲击军事机关?还有 ,‘要追究’是什么意思?先不制止,任他冲击?冲完后再调查,要是反革命就追究?怎么 追究?是武力追究呢?还是口头声讨一下?还有,‘今后一律不许冲击’。这话说了等于没 说,谁不知道军事机关是不许冲击的?关键是有人硬要冲击该怎么办?可以开枪自


卫吗?可 出动部队反击吗?没人告诉你。1号,恕我直言,咱们要真照着这八条去执行,闹不好就落 进不知谁设下的圈套里,请您三思。”

  李云龙想了想,觉得郑波的话有道理,他苦笑了一下,没吭声。

  郑秘书估计得不错,“军委八条”并没有刹住冲击军事机关的狂潮,反而愈演愈烈,没见哪 个部队去“追究”一下,因为文件规定,只有是反革命才能去“追究”。谁能说那些响应毛 主席的号召起来造反的群众组织是反革命呢?

  特种分队已被李云龙撤回营房,队员们在段鹏和林汉的指挥下,每天除了训练就是整理菜 园子。特种分队的撤回,使李云龙失去了情报来源,这些无法无天的造反派正在酝酿着 什么行动?打算先从哪里发难?李云龙一无所知,就算这样,他也不打算使用特种分队了, 他可不想将来有人以此为借口毁掉这支精锐分队。

  失去情报来源的将军是痛苦的,他两眼一抹黑,成了瞎子聋子,茫然面对着诡计多端的对手 ,只能被动地蜷缩着身子,等待对手朝自己最致命的地方猛击,李云龙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 痛苦。

  “井冈山兵团”的1号勤务员邹明近来很兴奋。他的死对头杜长海的意外死亡使“红革联” 一蹶 不振,其组织内部为争夺领导权吵得一塌糊涂,已呈分裂状态。看来,一举扫平“红革联” 的日子已经不远了。最使他兴奋不已的是他派往北京的联络员在北京受到中央文革小组首长 们的接见,首长们充分肯定了“井冈山兵团”的革命性,是革命左派组织,它的大方向是正 确的,虽然在革命的过程中,这个组织有这样或那样的缺点错误,但这都是非主流的东西, 总的来说,这个组织是革命的。

  当邹明和他的战友们听到这个令人激动的消息时,心中不由百感交集,转而涕泪滂沱,犹如 失散已久的孩子遇到了亲娘,大家热泪纵横,哭着、笑着、跳跃着、拥抱着,把毛主席万岁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这类口号喊得口干舌燥,不知是谁哽咽着唱起了那首极富时 代感的抒情歌曲:

  抬头望见北斗星,

  心中想念毛泽东,

  迷路时想你有方向,

  黑夜里想你心里明。

  ……

  他们是真诚的,没有人怀疑他们的真诚。但是命运却喜欢和人开玩笑。与此同时,“红革联 ”的战士们也在热泪盈眶地,怀着无比诚挚的感情唱着同一首歌……因为“红革联”驻京 联络员也带回了同样振奋人心的消息,中央文革小组的首长们也用同样的语言肯定这个组织 的革命性……

  中央文革小组的首长们是否有点偏爱中庸之道?这年月和稀泥是危险的。

  这不是吗?“井冈山”和“红革联”这两派组织的广大战士,都向毛主席像庄严宣布:要用 手中的枪去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誓死保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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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没有星光的夜,天黑得像锅底,远处海面上刮来的西北风寒冷刺骨,风中还略带些咸 腥的味道。

  一个入伍不到一年的新兵端着上了刺刀的半自动步枪站在蛇腹形铁丝网后面,他身后是一座 漆成草绿色的大铁门,门口警卫室前挂着的电灯由于电压不稳,灯光时明时暗,在寒风中摇 动。




  这是野战军的一个师部,代号泰山。由师部警通连负责警卫,警卫分两层,大门口有一个哨 兵,离大门约50米还有一道门,由两个持冲锋枪的战士把守。

  站在大门前的哨兵正在哨位上来回踱步,他正在等着下一班的哨兵来换岗,再过二十分钟他 就可以下岗了。他使劲揉揉眼睛,以此来克服阵阵袭来的睡意。突然,远处亮起的汽车灯光 使他的精神为之一振,一辆挂着军用牌照的吉普车飞驶而来,哨兵扬起手示意停车,吉普车 猛地停在停车白线后,发出一阵刺耳的磨擦声,车上跳下两个穿着四个兜军官服的军官,越 过停车线向哨兵跑来,哨兵警惕地端起枪大喊道:“什么人?站住!”说着哗地子弹 上了膛 。一个军官扬起手中的公文包说:“军区情报部的,有紧急公文要交给师长。”哨兵略一迟 疑,两个军官已来到眼前,其中一个高个子军官一把抓住哨兵的步枪往旁边一拨,另一只手 臂猛地一挥,哨兵旋即一头栽倒在地上……

  偷袭者转身用手电向远处亮了几下,远处立刻亮起雪亮的汽车灯光,大队满载“井冈山兵团 ”武斗队员的卡车接踵而来,铁门被迅速打开,车队冲进大门。

  第二道警戒线的哨兵见大门洞开,几辆卡车已冲了进来,心知有变,忙端起冲锋枪朝天鸣枪 示警,同时喝令停车。卡车停了下来,车上跳下一群身穿劳动布工作服的青年女工,她们高 举着井冈山兵团的红旗,手挽着手一步步向前走来……黑暗中响起女工们的歌声:

  下定决心,

  不怕牺牲,

  排除万难,

  去争取胜利。面对着视死如归、慷慨高歌的年青女工们,哨兵紧扣扳机的手哆嗦了,要向手无寸铁的妇女 开枪是需要些勇气的,哨兵不是刽子手,他下不了这个手,更何况他也没接到任何命令,在 这种时刻是否可以开枪。哨兵颓然垂下枪口……

  邹明策划的这次偷袭很成功,不到半小时,师部大院被全部占领,正在睡觉的泰山师师长和 政委穿着裤衩背心被赶了出来,军械库被打开。在邹明的重新布防下,师部大院成了一座堡 垒,从大门到司令部主楼用沙包堆起了五道防线。沙包上威风凛凛地架起一排排机枪,司令 部主楼的顶上也架起了重机枪、高射炮和“82”无后座力炮。邹明决定把这里当成他的新指 挥部 ,这里有充足的粮食和弹药,先进的通讯系统,还有这个师所属汽车营的数百辆卡车。邹明 的实力大增,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止他发动最后的攻击,一举扫平“红革联”的日子就快到了 。

  李云龙在睡梦中被郑秘书叫醒,当他得知这个消息时,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发怒,这早在他的 意料之中。他这个军所属的各部队营房横跨了两个省,有几十处之多,反正造反派要动手, 随便找一处就是,你防不胜防,关键是现在怎么办。要是一个师部被占领,军方无动于衷的 话,马上就会引起连锁反应,此例是开不得的。

  泰山师的师长是李云龙的老部下了,他在电话里怒气冲天地发着牢骚:“1号,我打了这么 多年的仗,还头一次让人光着腚撵出来,这些狗娘养的造反派欺人太甚,上级到底准不准我 们开枪自卫?只要您下命令,我把我们师的红军团调过来,半小时之内,我要夺不回师部您 砍我的脑壳。要是只许挨揍不许还手,那这兵咱不当了,连军装都脱给造反派,让他们去当 得啦,我回家抱孩子去……”

   李云龙没好气地说:“得啦,你哪儿这么多牢骚?有牢骚别跟我发,找中央文革小组去 发,你汇报一下损失情况,部队有伤亡吗?”

   “只有哨兵挨了一闷棍,闹个脑震荡,现在还躺在医院里。要说损失可就大了,除了武 器弹药不算,机要室里的文件全落到造反派手里,还有电台的密码,本师防区永久工事的分 布图,兵力和兵器的编制表,都没抢出来。”师长说。

  李云龙沉默了,事态的发展比他预想的要严重得多,对于敌方的特工人员来说,这可是个千 载难逢的良机,这等于把大量的绝密情报拱手交给对方,由此造成的损失将是难以弥补的, 李云龙的脑门上渗出了冷汗。他心里明白,要解决这次危机可没那么简单,牵一发而动全身 ,兵不血刃的解决方式是不可能有的。如果把情况逐级上报,等待指示,此举固然可以摆脱 个人干系,可敌方的特工人员决不会等。到那时,那些绝密文件可能早摆在一些国家情报机 关首脑的办公桌上了。此外,“井冈山兵团”已获得了大量的武器弹药,当过步兵团长的邹 明不会不懂兵贵神速的道理,他极有可能对“红革联”盘踞的东区来一次大规模攻击,这个 城市马上会淹没在血泊里。现在恐怕没时间等了,需要马上采取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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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龙来不及多想了,他果断地发出命令:“通知警卫营马上集合,做好战斗准备,对泰山 师师部实施包围。”

  尖利的战斗警报响了,司令部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头戴钢盔、全副武装的战士们在集合, 司令部的参谋们已各就各位进入临战状态,操场上军官们整队的口令声和汽车、摩托车引擎 的吼叫声交织在一起。




  郑秘书一脸忧虑地对李云龙说:“1号,如果造反派拒不撤出怎么办?”

  李云龙面色冷峻,干脆地说:“使用武力强行缴械,谁敢反抗,就消灭他。”

  郑波倒吸一口冷气,感到非同小可,他一改平时的谨慎,抢上一步拦住李云龙,用哀求的口 吻说:“1号,部队一旦开枪,后果不堪设想,目前全国还没有先例,前些日子毛主席关于 ‘二月逆流’的讲话言犹在耳,请1号三思,这次行动非同小可,闹不好就是一场大规模 流血事件……”

  李云龙正拎着手枪套往外走,听见郑波的话猛地停住脚踌躇起来,他冲动起来连军区司令员 也敢顶,但他所崇敬的伟人毛泽东的话却不能不听,在毛泽东的麾下浴血拼杀了几十年,这 支军队在毛泽东的指挥下从弱小走向强大,领袖的每句话对于他都如同黄钟大吕。李云龙突 然感到浑身无力,迈不动步了。前些日子,盛怒之下的毛泽东说:“号称革命几十年,到头 来,害怕起学生运动了,谁个怕学生运动?北洋军阀、段祺瑞,他怕,就镇压。结果怎么样 ?镇压学生运动的没有好下场,天天喊群众路线,群众真正地起来了,就怕得要死,恨得要 命……”

  郑波凑近李云龙耳边请示道:“1号,您看咱们是否向中央军委请示一下?”

  李云龙思索了一下,终于点点头。

  加密的军用线路开启了,李云龙越级把电话挂到军委办公厅,这个城市发生的事件也同样震 惊了军委办公厅,听了李云龙的汇报后,军委的一个主持日常工作的负责人干脆地指示道: “可以采取强硬措施,对敢无视《军委八条》者决不手软,不要怕,有毛主席给的尚方宝剑 在此,要大胆行动。”

  军委第一副主席、国防部部长林彪办公室的电话也接通了。林办的指示很简短:可以反击。

  郑秘书忧心忡忡地说:“1号,什么叫‘强硬措施’?什么叫‘可以反击’,是用枪还是用 嘴 或是语录本?为什么没有明确的指示?要知道那些造反派可不是只有大刀长矛的冷兵器,他 们已经武装到牙齿了,他们会老老实实等咱们去缴械?1号,我刚才特地去看了看地形,那 个邹明是个行家,他已经建成完整的防御体系,火力配备有较大的优势,战端一开,双方伤 亡都小不了,1号,到那时您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除非有中央军委明确可以开枪的书面 命令。”

  李云龙的一双眼睛寒光四射,直视着郑波:“郑秘书,你怕了吗?”

   郑波迟疑了一下便坦然迎住李云龙的目光:“说心里话?”

  “当然。”

  “报告1号,我确实害怕,而且怕得要命,我不是孬种。军人不怕战死沙场,怕的是死得不 明不白,更怕的是死在自己人手里,死了还要背黑锅。眼下咱们面对的不是敌人,是群众是 老百姓,说好听点儿,可以称为群众武装团体,他们是响应领袖的号召起来造反的。若向他 们 开枪,咱们就成了镇压群众运动的刽子手。反过来讲,他们又是敌人,说得难听点儿,他们 现 在是一批无法无天的武装暴民,不仅威胁到国家安全,还威胁到这个城市大多数居民的生命 安全,身为本地驻军的1号首长,如果不采取断然措施,等造成了严重后果,您的罪名就该 是渎职罪,总之,这应了那句成语‘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咱们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1号,您知道堂·吉诃德吗?”

  李云龙摇摇头说:“听我老婆说过,怎么了?”

  “他崇尚中世纪的骑士精神,终日生活在自己创造的幻觉中,久而久之,便把幻觉当成了现 实,以为自己成了以除暴安良、拯救天下为己任的骑士,他干了不少自己认为侠义的荒唐事 ,遭到的却是被捉弄和嘲笑。有一次,他看见一个巨大的风车,便认为这个风车是代表邪恶 的魔鬼的化身,他勇敢地拿起长矛同风车进行搏斗,最后被摔得鼻青脸肿。在世人的眼里, 他是个神经错乱、举止荒唐的家伙,他终日生活在早已逝去的历史中,按照早已逝去的那个 时代的思想感情去处事,这样势必造成历史与现实之间的巨大反差,被撞得头破血流也是必 然的。”

  李云龙听得一头雾水,他有些不耐烦地说:“你兜了这么大圈子,是不是劝我别做这个堂· 吉诃德吧?”

  “其实,我挺佩服他的勇气和正义精神,还有面对邪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英雄气概,可惜 的是,事实证明,一个人无论多么优秀,都不可能超越历史,更不能停留在已经逝去的历史 中不能自拔,否则,你所处的时代便要惩罚你。1号,在军队中,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副团职 干部,我既不可能去创造历史,左右历史,也不可能对历史负责任。至于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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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龙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1号,您有能力创造历史或左右历史,您掌握着一个庞大的、装备精良的野战军的指挥权 ,您一旦下令开枪,就会在全国创造一个先例,也就是创造了历史,您的名字也会载入史册 ,至于是美名还是骂名,要看历史的解释权在谁的手里。”




  李云龙笑了:“我还有一点儿不明白,命令是我下的,当然应该由我来负责,你怕什么?” 

  “根据政治斗争的惯例,首长和秘书之间的关系应该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李云龙不笑了,郑波的话确实使他感到震惊,看来自己的脑子是简单了些,你不得不承认他 的话是无法反驳的,自己以前倒是没考虑这么多。既然是担风险的事,没必要搭上郑波。

  他拿起电话要通军政治部干部部长:“我是李云龙,现在正式通知你,我的秘书郑波执行命 令不坚决,我决定撤消他的秘书职务,由干部部重新安排工作,我让他马上去你那里报到。 什么?处分先不要考虑,让他以观后效吧。”

  挂上电话,李云龙神态凝重地对郑波说:“你到底跟了我这么多年,了解我的脾气。我喜欢 直来直去,男子汉嘛,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你的话很直率,也很有道理,就像你刚才说的 ,你是个小小的副团职干部,不可能对历史负责。这话没错,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嘛,可我的 情况不同,我必须对历史负责,谁让我是军长呢?我承认,对手可能比我强大得多,可对方 已经宝剑出鞘了,我能不亮剑吗?我想试试运气,就算属于我的那个时代已经结束,但总要 由我去画个句号吧?小郑,你好自为之吧?”

  郑波的眼里涌出泪水,他哽咽地说:“首长,感谢您对我的保护,可您自己……我还能为您 做些什么?”

   李云龙挥挥手,淡淡地说:“去报到吧,好好干,如果将来你也能当上军长或是军区司 令,你也不要推卸自己的责任,如果人人都不敢承担责任,那我们这支军队就没有存在的必 要了,你要记住!”

  郑波泪流满面地向老首长立正敬礼:“首长,我记住了,请您多保重,我向您告别了。”

  李云龙望着郑波的背影吼了一声:“出发!”

  一辆草绿色的军用广播车,正反复地向被包围的“井冈山兵团”播送着《军委八条》和军方 的最后通牒。泰山师的师部大院,已被军部警卫营围得水泄不通,荷枪实弹、头戴钢盔的战 士们已经进入攻击线,战端一触即发,广播车的高音喇叭里已经是第十次传来警告声:…… 立即退出军事机关,交出武器和电台,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 此时的李云龙还没真正下决心,他很希望那些造反派能在大军压境的情况下缴械投降。 他甚至可以再退一步,只要他们撤离师部,交出电台密码和绝密文件,留下重装备,就算他 们带走些轻武器和弹药,他都认了。

   面对这些原先都是本本分分的工人,李云龙实在下不了手,他们不是敌人,都是一些常年 处在最底层的群众,“领导阶级”的桂冠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多少实际利益,他们常年拿着很 低的工资,勉强养活着家里众多的人口,沉重的生活负担使他们看不到任何希望,他们住在 低矮拥挤的住房里,几乎没有改善的可能性。李云龙见过一些工人出身的同学来家里找李健 ,他们穿着父亲穿破的工作服,浑身补满了补钉,迟疑地站在客厅门口,战战兢兢地不敢迈 步,就像来到碧瓦红墙的王公贵族府第,那些孩子的眼睛里总闪着一种受惊的小鹿特有的神 态,似乎一有动静就准备拔腿而逃。李健也常和他提起一些同学的家庭情况:“爸爸,我有 个同学家只有一间小屋,竟然住了七口人。一进门就得上床,吃饭和做作业都在床上。”儿 子的话说得李云龙心里一阵阵发凉。他不明白,为什么解放十几年了,怎么老百姓还生活得 这么苦?这些劳动人民难道真有当家作主的感觉?要向这些本来已经生活得很苦的老百姓开 枪,简直是作孽啊,军人不是屠夫,不是刽子手,更何况这支军队是来自人民的子弟兵,向 自己的父老兄弟开火,这事想想都是罪过啊。这些糊里糊涂的老百姓啊,他们穷怕了,苦怕 了,一听说“造反有理”了,就争先恐后地起来造反,也许他们认为只有造反才能给他们带 来新的希望,才能改善他们的处境。将心比心,他李云龙当年参加“黄麻暴动”,又何尝不 是这种心态呢?此时,李云龙表面沉静如水,心里却像翻腾的油锅,冷汗不停地顺着后背流 下来,连内衣都浸透了,他心里在一遍遍地念叨着:乡亲们哪,兄弟们哪,你们走吧,把武 器弹药带走我都认啦。邹明啊,你这个混蛋呀,哪怕派个人出来谈判呢,咱们也好商量啊, 求求你啦,我这个军长给你这个团长跪下行不行啊……他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他的心在一 点点变软,变得像一团能捏出水的软泥,这辈子尸山血海、枪林弹雨的事见得多了,他心没 软过,可这会儿却软得像摊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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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部警卫营营长吴玉水拎着冲锋枪向李云龙请示:“1号,您下命令吧,我保证半小时 之内结束战斗。”

  为了避免大规模流血事件,李云龙下令再给井冈山兵团最后十分钟考虑时间。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空气紧张得似乎快要凝固 ,“井冈山兵团”广播喇叭传出来为


毛 泽东 诗词谱写的歌曲:

  敌军围困万千重,

  我自岿然不动。

  ……

  歌曲过后,又是一浪高过一浪的口号声:

  井冈山兵团万岁!

  ……

  井冈山战士誓与阵地共存亡!

  ……

  李云龙的心又在一点点硬了起来,理智似乎占了上风。这伙造反派必须缴械,他们的破 坏力太大了,此时若是不加以制止,明天甚至是今夜他们就有可能向城市东区的“红革联” 发起攻击,“红革联”的头头杜长海虽然死了,但他已调教出不少炮手,他们手里还有坦克 和“152”加榴炮,他们的指挥系统还在有效地运转,当兵强马壮的“井冈山兵团”向东区 大举 进攻时,“红革联”不可能坐以待毙,他们会做困兽之斗,甚至不惜同归于尽,引爆安放在 核心阵地工学院的炸药,打红了眼的人是不会顾忌他人的生命的。李云龙仿佛看见被炮火覆 盖下的城市的惨状,成千上万人的死亡,墙倒屋塌的建筑物,被炸断的高压输电线打着蓝色 的火花……他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二战时的记录片,那是斯大林格勒巷战结束后拍的实景, 影片里的城市简直成了一座巨大的、死气沉沉的坟场。在以往的战争中,最残酷惨烈的莫过 于城市巷战,没有泾渭分明的战线,没有前方后方之分,没有军事目标和平民建筑之分,没 有武装人员和妇女儿童之分,双方逐街逐屋地反复争夺,伤亡率高得惊人,整个城市成了个 巨大的血肉磨坊……李云龙不敢再想下去,若是这种可怕的结局发生,身为本地驻军的1号 首长早晚也是替罪羊,两害相比取其轻,既然这场混账王八蛋的“文化大革命”把老子逼得 没路可走,老子只好背水一战,生死由天啦。

  限定的时间到了,李云龙咬着牙发出命令:“攻击……”

  担任突击队的一连一跃而起,战士们呈散兵线状向大门冲去。这时双方的广播声都停止了, 现场静得出奇,只有突击队的战士们纷乱的脚步声,在部队接近大门的刹那间,“井冈山兵 团”的枪声终于响了,从沙包工事里、楼顶上,轻重机枪组成的交叉火力构成密集的火网, 骇人的枪声显得格外清脆,正在冲击中的一连战士一下子倒下一片……

  李云龙最不愿看到的事终于发生了。他暴怒起来:“操他娘的,他们竟敢开枪,给我打…… ”他一把拽过小吴的冲锋枪边拉动枪栓边要向上冲,警卫员小吴不要命地扑过去把他抱住… …

  警卫营长吴玉水也怒吼起来:“给我开火!狙击手,把那些火力点给我打掉,机枪掩护,全 营跟我上……”他随手抓过一枝冲锋枪边点射边发出人的嚎叫先冲了上去。战士们潮水般 地涌向大楼。

  担任掩护的机枪手们用持续不断的火力将沙包工事打得尘土飞扬,对方的射手被压在工事里 不敢抬头,狙击手几声枪响后,楼顶的火力点就哑了,对方的替补射手迅速补上射击位置, 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又是几声枪响,替补射手的脑袋也开了花,这一次再没人敢露头了。

  警卫营的战士们施展着各种战术动作,连冲过几道防御工事攻进大楼,大楼里爆豆般地枪声 不绝于耳,手榴弹短促的爆炸声,中弹者的惨叫声,交织成一片……

  一个参谋脸色发白地对李云龙说:“1号,这下子可打大啦。”

  李云龙不为所动,神色冷峻地发出命令:“迅速肃清残敌,凡抵抗者,一律就地消灭。”

  造反派们毕竟是乌合之众,在训练有素的野战军的攻击下,整个防御体系顷刻间便土崩瓦解 ,二十分钟后,大楼里的枪声便沉寂下来,师部大院被全部占领。

  伤亡数字很快被清点出来,造反派死亡48人,伤110人。军队死亡18人,伤14人。“井冈山 兵团”的1号勤务员邹明临死前仍不失其军人本色,他用手枪连续打倒两个想活捉他的战士 ,最后被营长吴玉水用冲锋枪打成了蜂窝。邹明一直到死都保持了英雄气概,他怒目圆睁, 一手紧握“54”式手枪,另一只手紧握着一颗拧开盖的手榴弹,导火索拉环套在小拇指上。 

  连久经沙场的李云龙看了邹明的尸体,在震惊之余也生出几分敬佩,他久久地注视着邹明已 无生气的脸,心想,这混蛋倒是条汉子,可惜了。当他转过身准备离去时,心里突然动了一 下,禁不住又回头看邹明一眼,心说,这家伙也是个端着长矛和风车搏斗的人,属于他的时 代早已过去了,他还留在那个时代里,所以他只有死,嗯?那个玩长矛的家伙叫什么?对, 叫堂·吉诃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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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具具血淋淋的尸体被抬出大楼时,连一贯对尸横遍野的战场习以为常的李云龙都禁不住 扭过头去,不忍再看。他想,郑秘书说的没错,他娘的,我在创造历史呢。

  师部大楼被夺回后,李云龙毫不迟疑地发出一连串命令,野战军各部迅速出击,对所有执有 武器的造反组织实施包围,强行缴械。师部大楼的流血事件早把他们吓坏了,他们终于发现 这个军长是个说干就干,不好惹的主儿。军长的脾气如此,他指挥的这支野战军脾气


也大, 师部大楼这一战,野战军伤亡了三十几号人,刚吃了这点儿亏,全军上下就红了眼,有个刚 刚 被缴械的造反派头头,事后余悸未消地说了句不大好听的话:“妈的,这哪是解放军?活像 一群饿得嗷嗷叫的狼。”话说得难听,实际的确如此。泰山师所属的红军团是支组建于红军 时期的老部队,这个团有些邪门,全团从团长政委到下面的炊事员几乎个个都是火爆脾气。 李云龙对这个团的评价是:得理不让人,吃亏不饶人。当年在淮海战场上,这个团显出两重 性格,叫“拼命三郎加泼皮牛二”。作战风格是横冲直撞加死缠烂打。国民党十八军的一个 团,全副美式装备,号称“老虎团”。这个老虎团碰上红军团算是棋逢对手,两下都是嗷嗷 叫的部队。刚一接火便打得难解难分,几分钟内战斗便进入白热化状态,打了整整一昼夜也 不歇手,老虎团有点扛不住了,还没见过这么死缠烂打的对手,不吃饭,不睡觉,连口气也 不歇,像块猪皮鳔,粘上甩不掉,打不死你也要累死你,老虎团长有些腻歪了,哪儿来的这 么 支泼皮队伍?有完没完?老虎团不想再缠下去了,打了一天一夜,连口水都没喝上,这支泼 皮队伍咋就像上足了发条的机器人似的?谁知想撤也撤不下来,红军团是铆足了劲要和老虎 团 拼命,好像自己也活腻了似的,非要来个鱼死网破不行。激战了两昼夜老虎团终于趴下了, 红军团还剩半个连,团长成了排长。弟兄们来不及打扫战场,都躺在死尸堆里睡着了,害得 赶来增援的一个团长还以为这个团全军覆没了呢。说来奇怪,多少年过去了,这个团的人换 了一茬又一茬,可当年传统一点儿没变,还是这么邪门。一个农村入伍,三脚踹不出个屁来 的 新兵,只要在这个团呆了三个月以上,马上像换了个人似的,脾气变得火爆火爆的,和别的 部队打交道时,马上就带出这个团特有的傲慢,似乎天下人有一个算一个,没谁能入他们的 眼。连李云龙都纳闷,这是咋回事?这个团好像第一任团长的魂留在这里了,换了无数茬人 魂还在。

  前些日子,红军团也被造反派冲了一下,抢走不少武器,当时的命令是:打不还手,骂不还 口。全团眼睁睁地让人家收拾了一下,在这个团的历史上还没出现过这种窝脖子的事,团长 蔡金明硬是气得吐了两次血。

  这次有了命令收缴造反派的武器,这个团像是注射了兴奋剂,难怪造反派们称他们为“嗷嗷 叫的饿狼”。收缴武器时,团长蔡金明从装甲运兵车里露出半个身子,一手扶着高射机枪, 一 手拿着半导体喇叭喊话,他的警告只说一遍,绝不重复第二遍。一个不大识相的造反派头头 想表现点儿英雄气概,他举着手枪带领部下高呼革命口号,表示要与阵地共存亡,蔡团长不 打 算再废话,他手指一动,“叭”地一声枪响,一发12.7毫米的高射机枪子弹准确地打在那个 造反派举枪的手腕上,大口径子弹的杀伤力是惊人的,那人的手腕被齐崭崭地打断,手掌和 手枪飞出一丈多。蔡金明一枪定乾坤,在场的造反派们差点吓破了苦胆,顿作鸟兽散。

  在各部队的出击下,造反派们终于闹明白了,这支野战军的忍耐已经到头了,谁再认为军队 是软弱可欺那可就大错特错了。这个城市的大规模武斗算是到头了。

  这场大规模流血事件的消息迅速传遍全国,举国震惊。而中央文革小组却一反常态地沉默着 ,没有做出任何反映,但政治嗅觉敏感的人都已感到,这可能是暴风雨的前奏。

  几年后,这支野战军早已换防离开了这个城市,市民们在茶余饭后的闲谈中,还不断地提 起这支部队:“……那个军,啧,啧,可真他妈的……从军长到下面当兵的,没一个省油的 灯,脾气火爆得邪乎……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要没这支部队,‘文革’那会儿咱们这城非打 平不可……”

  若干年后,位于北京红山口国防大学“将军班”的学员宿舍里,某野战军副军长、陆军少将 郑波正在写一篇军事论文,此论文与战略战术全无关系,它以独特的角度、新颖的立意论述 这样一个主题《论军事首长的性格与部队传统的关系》。

  ……任何一支部队都有自己的传统,传统是什么?传统是一种气质,一种性格。这种气质和 性格往往是由这支部队组建时,首任军事首长的性格和气质决定的,他给这支部队注入了灵 魂。从此不管岁月流逝,人员更迭,这支部队灵魂永在。事实证明,一支具有优良传统的部 队,往往具有培养英雄的土壤,英雄(或是优秀军人)的出现往往不是由个体形式而是由群 体形式出现。理由很简单,他们受到同样传统的影响,养成了同样的性格和气质。例如,第 二次世界大战时,苏联空军第16航空团P-39“飞蛇”战斗机大队,竟产生了二十名获得“苏 联英雄”称号的王牌飞行员。与此同时,苏联空军某部的“施乌德”飞行中队产生了二十一 名获得“苏联英雄”称号的王牌飞行员。如果抛开政治观点,从纯军事角度看,二战中德国 空军的第五十二战斗机联队也是个培养世界级王牌飞行员的温床,这个第五十二战斗机联队 竟同时出现三个世界级王牌飞行员,以击落敌机架数为标准,这三个飞行员都名列世界前三 名,可谓空战史上里程碑式的人物。他们是:埃里希·哈特曼,击落敌机352架。格哈德· 巴尔克赫内,击落敌机301架,京特·勒尔,击落敌机275架。这三个王牌飞行员创下的惊人 战 绩把当时世界各军事强国的王牌飞行员们远远抛在后面,无人可及之项背。苏联空军第一王 牌飞行员库尔杜布在二战中所创最高纪录为,击落敌机62架,还不及名列第三的京特·勒尔 所击落敌机架数的零头。由此可见,一支部队的传统是多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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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师师部大楼事件后,在北京的中央文革小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做任何表态,就像此事 没有发生过一样,使人感到难以琢磨。马天生每次见了李云龙也若无其事地寒暄几句,似乎 他和李云龙之间从来没发生过什么不愉快。而李云龙可不这么乐观,他虽然对政治不大感兴 趣,但从1927年参加革命以来,党内政治斗争他见得多了,对这种政治斗争的残酷性他有着 清 醒的认识。他心里明白,那个屁大点的事都要插手表态的中央文革小组此时的沉默,这本身 就是一件不正常的事。




  平时,李云龙这里要有个风吹草动的,他在全国各地的老战友、老部下都会打来电话,或安 慰,或打气,或问候。可这次李云龙的大名在全国亮相后,他的电话机却异常沉寂,没有任 何人来电话,连田雨都感到奇怪,这么多从战火中冲杀过来的生死与共的老战友,哪个不是 胆大包天敢揪阎王爷鼻子的人?难道就因为中央文革小组还没表态就吓得连电话也不敢打了 ?大概,这就叫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吧。

  几个月后,北京方面终于有了些动静,中央文革小组的刊物《简报》上刊登了来自本 市造反 派的控诉。来信控诉了本市造反派被大军阀、带枪的刘邓路线代理人李云龙残酷镇压的经过 ,强烈要求中央文革小组为受害者做主。

  其中有几封来信是用真正的鲜血写成的,信写得很长,除了叙述流血事件的经过外,通篇都 是那个时代特有的修辞手法和政治抒情诗一样的语言。据说,中央文革小组信访办公室的一 位工作人员阅后私下对一个朋友发出感慨,这封血书的用血量肯定已超过200CC,比一次义 务献血的量还要多。

  血书一:敬爱的毛主席,敬爱的林副主席,敬爱的中央文革小组,敬爱的江青同志,我们要 控诉,控诉残酷镇压造反派战士的反革命刽子手李云龙。相信毛主席、林副主席、中央文革 小组会给我们做主,为我们伸冤……

  血书二:天上有颗北斗星,造反派日夜想念毛泽东,毛主席啊毛主席,您亲自发动和领导的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又遇到半途夭折的危险,您的造反派战士正在经受严峻的考验,我 们向 您宣誓:头可断,血可流,忠于您的红心永不变。不怕死,不怕抓,一定要把无产阶级“文 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简报》是中国在“文化大革命”中的政治晴雨表,是个政治倾向极强的刊物,它旗帜鲜明 地只 为一种政治目的服务。那就是保卫“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成果,任何人胆敢对“文化大革命 ”的正确性 提出哪怕半点质疑,都将被视为十恶不赦,都应该“全党共诛之,全国共讨之”。凡被此刊 物点过名的人都在劫难逃。它的操作程序通常是这样,先不做任何评论地刊登几封群众来信 ,对某地某人提出控诉或批判,至于是否真有那么几位“群众”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信 号已经发出,此人已被划入“另册”了。

  李云龙看完《简报》随手便揉做一团扔进纸篓里,他已经感到一种巨大的危险在悄然逼近, 这一生,他参加过数百次战斗,每次投入战斗之前,他都有一种临战的冲动,现在,这种熟 悉的感觉又出现了,他相信,这大概是最后一战了。李云龙自从下了开枪的命令后,心里倒 坦然了,他从来就是这样,凡事既然下决心干了就决不后悔。如果说他在下令攻击之前,心 里还有对那些糊里糊涂的老百姓存有某种愧疚的话,那么当他看到自己的战士被打倒时,那 种愧疚霎间就转化成雷霆般的暴怒。他在战前曾向吴玉水反复强调过一条死命令:对方如不 开枪,警卫营绝不允许开枪,遇有抵抗只许使用枪托和拳头。他幻想着能不发一枪地解决事 端,谁知事与愿违,对方竟敢率先开枪,而且不是零星的射击,竟是轻重机枪组成的严密火 网,大有把第一梯队全部置于死地的意思。李云龙几乎气疯了,若不是小吴拼命抱住他,他 早就冲上去了。

  流血事件发生后,他的态度硬得像块石头,他从来没指望那个中央文革小组能放过他,这不 可能,那个炙手可热的“小组”平时没事还惦记着生事呢,何况是震惊全国的流血事件。反 正是发昏当不了死,李云龙就这一个脑袋,砍一刀和砍十刀没多大区别。横下一条心的李云 龙打定主意,不管发生什么事,他绝不打算受辱,那些想看他被揪着头发、撅着“喷气式” 挨批斗的人,一边儿呆着去吧,想都甭想,别人能受,他李云龙可不受这个。要他死可以, 要他撅着腚挨斗受侮辱?门儿也没有。他从抽屉里找出了十几年没摸的手枪,每天枪不离身 ,睡觉时也要放在枕下,他这辈子没有被俘的体验,如今就更不打算体验了,要是哪个不知 深浅的小子拿着什么狗屁逮捕令对他动手动脚,他就开枪打他狗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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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他的意料,最先找上门的,不是中央文革小组的逮捕令,也不是已作鸟兽散的造反派组 织,而是那些死伤者的家属。

  那天早晨,李云龙还没去上班,就听见楼下人声嘈杂,似乎来了很多人。小吴匆匆跑上楼报 告:“1号,可能要出事,院子门口来了不少人,您先不要出去,我去看看。”




  李云龙面不改色道:“扯淡!敢到我家闹事?真他娘的反啦。”他抓起电话要通警卫营:“ 吴营长,给我把一连派来,带上机枪。”放下电话,他把手枪上了膛,装进裤兜,若无其事 地下了楼。

  院门前挤满黑鸦鸦的人群,人们躁动着,咒骂着,一片喧哗声。有人在大声喊:“李云龙滚 出来!”

  “打倒镇压群众的刽子手李云龙!”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李云龙你听着,革命群众是杀不完的!”

  李云龙推开院门,双手背在后面,两腿微微叉开稳稳地站在人群面前。人群一下子静了下来 ,站在前排的人似乎有些胆怯,在悄悄地往人群里缩。

  “我是李云龙,是谁要找我?”李云龙的眼睛寒光四射,向人群扫视了一圈,似壮士出山, 剑气如虹,浓浓的杀气渐渐在脸部聚集,透出锋刃般的峻厉,裹挟着一股强梁霸气,令众人 不寒而栗。

  “嗯,怎么不说话了?有话就说嘛,我听着就是,要是大家没话说,就请散散吧。”

  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一个中年汉子挤出人群鼓起勇气大声道:“李云龙,你别以为这样就 能吓住我们,我们既然来了就不怕你,我们要向你讨还血债。”

  李云龙冷冷一笑:“好啊,怎么讨?就在这儿打死我?你们敢吗?”

  “你这个刽子手,杀害了这么多革命群众,血债要用血来还!”

  “我们不怕你,有毛主席和中央文革给我们做主,刘少奇都被拉下马了,别说你一个小小的 李云龙了。”

  “李云龙!把头低下来,向革命群众低头认罪!……”

  “放屁!谁敢动我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刘少奇你骂得,我李云龙就骂不得,谁敢起 哄闹事,我就毙了他。”李云龙咆哮起来。

  “哗啦!”小吴不失时机地拉开冲锋枪的枪栓。

  远方传来队列的跑步声,一连的战士头戴钢盔、全副武装地跑步而来,他们在圈外迅速散开 ,包围了人群。一连长王志义向李云龙立正敬礼道:“报告1号,警卫营一连奉命来到,请 指示。”

  李云龙干脆地说:“原地待命,谁敢闹事就给我抓起来。”

  “是!”

  人群一下子炸了,怒火被重新点燃,乱哄哄地喊了起来:“李云龙你开枪吧,有能耐把我们 都打死!”

  “你打吧,我们孤儿寡母也不想活了。”

  “打死这刽子手!给亲人报仇!”

  ……

  李云龙不为所动,冷冷地看着人群。一连长王志义拔出了手枪和小吴一左一右护住李云龙, 两人的枪口慢慢抬起来对准骚动的人群。圈外的战士们也端起了枪……

  “大家让开,我老婆子有话说。”人群中传来一声苍老的、颤巍巍的喊声。

  人群自动闪开了一条通道,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领着两个七八岁的孩子走出人群。老太婆 有七十多岁,弓着身子,步履蹒跚,手里拄着拐杖,一头散乱干枯的白发遮盖着满脸刀刻般 的皱纹和星罗棋布的老人斑。两个衣衫褴褛的孩子紧紧地抓住老人的衣襟怯生生地跟在一 旁。

  李云龙一怔,突然觉得有些气短,他双腿颤抖起来,身子发软,心在扑扑乱跳。小吴和王连 长举枪的手也哆嗦起来,枪口慢慢垂下。

  李云龙最见不得这种孱弱的、白发苍苍的老人,每当见到这种老人他就想起自己已去世多年 的老母亲,他是个孝子。童年时遇上灾年,母亲曾领他讨过饭,每当遇到恶狗时,孱弱的母 亲总是把他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子护住儿子,灾年要饭不容易,走个十里八村的不见得能 讨上口吃的,讨到吃的,母亲自然是先紧着儿子吃,儿子吃完了母亲才胡乱吃几口,当年那 日子真是凄风苦雨,令人铭心刻骨,母亲的慈祥和关爱,至今想起,他仍感到一种由衷的温 暖……童年时的李云龙发过誓,有朝一日自己混出个模样来,一定好好孝顺娘,让她老人 家衣食无忧,儿孙绕膝,日子过得舒心,也算没白疼他养他。可母亲命薄,不到四十岁就追 随他老爹而去,那时李云龙已参加了红军,正在川陕根据地反围剿,得到母亲去世的消息时 ,他面朝家乡的方向长跪不起,哭得死去活来,几十年过去了,每当想起母亲,他就感到痛 心疾首,忍不住要流泪。在血流成河的战场上,他杀人如麻,心比铁硬,被他鬼头刀砍下的 敌人脑袋像西瓜一样乱滚,他连眉毛都不会皱一下,惟独见了这种衣衫褴褛的白发老人就禁 不住心里发酸,手脚发软,心脏感到一阵阵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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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龙抢上一步,搀住老人道:“老人家,在您面前我是晚辈,我李云龙有什么做得不对的 地方,您只管骂就是,我听着呢。”

  老人猛地甩开他的手,两眼喷出怒火:“姓李的,你说,你是解放军吗?”

  “是,我是解放军。”




  “看你这岁数,也当过八路吧?”

  “老人家,听您口音,好像是山西人?您猜对了,我当八路时也在山西,在晋北洪涛山一带 的根据地……”

  “呸!"老人一口唾沫啐在李云龙脸上,恨恨地骂道,“你也配当八路?也配当解放军?你 呀……你是遭殃军。”

  李云龙像被电击了一样,浑身一抖。这种叫法他太熟悉了,这是解放战争时期河北、山西一 带的老百姓骂国民党军队的话,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了,自己也成了“遭殃军"。

  ……

  老人混浊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拐杖跺得咚咚响,仇恨地望着李云龙骂道:“我们老百姓瞎 了眼啊,当年为了你们八路,命都豁上啦……我那苦命的老头子哟,就因为给你们送信才 让鬼子活活砍死的……大家评评理哟,咱老百姓啊,自己光着脚也要给你们做军鞋哟,自 己吃不饱也要省下粮食给你们八路吃啊,打鬼子啊,打老蒋啊,咱老百姓的罪遭大了呀…… 你们现在腰杆硬啦,气粗啦,用不着我们老百姓啦,就向我们开枪哟,天哪……你们八 路的良心都让狗吃啦……我老婆子七十多岁啦,三个儿子呀,打老蒋时死了两个,就剩下 一个哟,还死在你姓李的手里,扔下这两个娃哟,让我怎么办?老的老啊小的小……这日 子让我怎么过哟……”

  李云龙脸色煞白,垂头肃立,任凭老人骂着,一声不吭。

  人群中哭声四起,有的死者家属高举着死者的血衣哭昏在地上,连在圈外待命的战士们也红 了眼圈,手中的枪都无力地垂下。

  老人哭得说不出话来,两个孩子也在号啕大哭,此时的情景,使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落泪。

  王连长把手枪放入枪套,红着眼圈扶着老人劝道:“老人家,您别哭,您听我解释……”

  “呸!你别碰我,你们给我儿子偿命,你们赔我儿子……”老人举起拐杖向李云龙打去。王 连长一把抓住拐杖,老人松开拐杖,突然伸出双手向李云龙脸上挠去,李云龙的脸上被老 人尖利的指甲挠出了道道血痕。

  人群又一次骚动起来,海水涨潮般地向前涌动着。

  王连长大惊,他拔出枪大喝道:“谁敢动?一连准备。”

  “一连长,带着你的部队后退五十米待命,没有我的命令,就是我被打死也不许动,服从命 令……”李云龙突然声嘶力竭地喊道。

  王连长服从了命令,指挥战士们后退了五十米。人群也暂时停止了骚动。只有那老人不管不 顾地向李云龙又吐唾沫又拼命厮打。老人被巨大的悲伤弄得失去了理智。

  李云龙的脸上、胸前布满了老人的唾沫,脸上的道道挠痕渗出了鲜血。他像雕塑一样凝固着 ,任凭老人用头部疯狂地撞击,用尖利的指甲撕挠。

  警卫员小吴也得到命令,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允许他制止。他眼睁睁看着军长被失去理智 的老人厮打和侮辱毫无办法,他心急如焚地转了几个圈,猛地一跺脚,突然迸发出哭声“扑 通”一声给老人跪下了,他抓住老人的衣襟哀号着:“老人家,老人家,您别打啦,您要是 有气,就打我吧,求求您啦老人家……我们军长……就是有天大的错,也不该这么糟蹋 呀……他是堂堂的一军之长呀,老人家……您这是在糟蹋我们全军几万弟兄啊……您 打我行不行……”

  圈外的王连长也受不了了,在这次流血事件中,一连是突击队,他们在攻击时被突如其来的 机枪火力扫倒十几个人,战士们气炸了肺,被复仇的怒火烧红了眼,冲进大楼后也打得特别 狠,当时什么也没想,只想报仇。但他们看到今天这些死伤者家属的惨状时,他们的神经也 经受不住这种巨大的冲击了,毕竟他们都是来自普通老百姓。王连长发出狼一般的嚎叫,热 泪纵横地扑倒在地:“同志们,大爷大妈们,不是我们先开的枪啊……我们也死了十八个 战友啊……他们也是人生父母养啊……他们的冤去找谁诉啊……我的通讯员中了十几 发机枪弹……胸口都打烂啦,他才十八岁啊……这叫我怎么向他父母交待啊……我们 当兵的也是人啊……”王连长痛哭着说不下去了,全连的战士像得到号令一样全体跪倒 在地,他们感到内疚和委屈,为死去的战友感到痛苦,全连一百多号人爆发出一片哀嚎声… …

  李云龙低头肃立,仍然是一声不吭,有人看见,他紧闭的双眼中,不停地渗出黄豆粒大的泪 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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