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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神”将军的传奇一生:亮剑

本主题由 E點心珡 于 2008-7-4 20:59 加入精华
时间悄悄进入了1966年,刚刚从饥饿中恢复过来的中国人哪里料到,巨大的灾难将要降临了 。

  位于北京海淀区圆明园旧址的东侧,有一所中学,是清华大学的附属中学,这所中学是北京 市的重点中学,考生录取分数很高。因此,在校学生大多来自三类家庭,党政军高级干部, 各民主党派人士,高级知识分子。不管什么出身,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能进入这所


学校读 书的学生都是凭过硬的高分数被录取的,他们是高智商的未来精英,后来,历史也证明了这 一点。

  1966年6月的一天,这几个少年闲来无事,结伴来到圆明园,单调平静的校园生活常常使他 们感到一种不安的躁动,他们胸中时时涌动着的革命激情使他们无法自抑。他们渴望干点儿 大 事,因为他们的父辈在他们这个年龄已经干出不少惊天动地的大事了,而他们却被关在学校 里当乖孩子。此时,他们自己不会想到,他们马上就要干出一件震惊世界的大事,这件事足 以使中国历史的走向发生变化。

  他们来到被英法联军焚毁的大水法遗址〖HK〗上,历尽沧桑的残碑断碣倒卧在萋萋荒草中, 一百年 前的国耻触发了少年们的历史感和社会责任感,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巨大的残石上,开始讨 论中国的命运和中国的前途。少年们书生气十足地背诵着伟人的词句:“问苍茫大地谁主沉 浮 ?”此时一种神圣的使命感便油然而生,父辈们金戈铁马,叱咤疆场的伟业和雄风通过遗传 基因在他们的血液中沸腾起来,而且迅速地转化成为难以自抑的激情和冲动。天下者,我们 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领袖说过,你们这一代青年 ,要亲自参加埋葬帝国主义的战斗。猪圈里岂能养出千里马?花盆里能栽出万年松吗?少年 们越说越激动,他们深切地认识到,自己毫无疑问是这个国家未来的栋梁,使他们愤愤不平 的是,一个济国安邦的栋梁之材怎么能用那混蛋的考分把他们束缚在学校里当乖孩子呢?他 们天生是干大事的呀。于是他们做出了一个历史性的决定,大家一致决定成立一个组织,这 组织的名称叫做“红卫兵”,意思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红色卫兵。少年们做梦也没想到,两 个 多月后,毛泽东又穿上脱下十七年的军装,戴上红卫兵袖章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喊出“我支 持你们”的震动世界的声音,整个世界在伟人响彻天宇的声音下震颤,一场席卷中国的红 色风暴从伟人的舌底喷涌而出,成千上万的青年学生加入了红卫兵,红卫兵运动已成燎原之 势。整个中国沸腾了,六亿五千万国民的激情一旦被释放出来,产生的巨大能量和巨大的破 坏力令整个世界目瞪口呆。大批身居高位的党内元老在猝不及防中纷纷中箭落马,落入早已 为他们准备好的、万劫不复的炼狱之中。刚刚从饥饿中恢复过来的中国人,一霎间都像中了 邪,发起了高烧,红色成了最时髦的颜色,红色的袖章,红色的语录本,红色油漆刷成的标 语,还有受难者红色的鲜血……整个中国沉浸在红色的海洋中。

  历史的车轮隆隆碾过1966年,把这个古老的民族带入了一段黑暗无序的年代,把这个民族淹 没在血泊之中。

  李云龙的大儿子李健在中学里也参加了红卫兵,好像还是个头头。原先儿子见了他这当爹的 ,总像耗子见了猫。可自打戴上了那三寸宽的红箍,李健便有了些莫名其妙的优越感,总在 李云龙眼前晃来晃去比较放肆,大有要和他平起平坐的意思。这要放在以前,李云龙早揍这 小兔崽子了。他不能容忍这么没规矩的孩子。可眼下他却有些底气不足,未敢轻举妄动,因 为他还没闹明白,这个红卫兵组织是咋回事,看样子这些混小子不像在胡闹,不然毛主席他 老人家怎么也戴上这红箍啦,还八次接见这些毛孩子?李云龙可太了解李健这类小混蛋了, 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也许毛主席有自己的想法,把这些无法无天调皮捣蛋的混小子组织起 来干点儿正事,省得他们无所事事,到处胡闹。所以李云龙一时还没考虑好,是否该管教管 教李健。

  其实和那些当了红卫兵的半大小子一样,李云龙的骨子里也不大安分,这种枯燥乏味的生活 早使他厌倦了,他喜欢有刺激的生活,譬如战争,就总能给他带来难以言述的快感,问题是 ,战争不可能总有。和平环境也许对所有人都合适,惟独对李云龙不合适。

  他看见那些半大小子穿着父辈们穿旧的黄军装,腰扎武装带,戴着红袖章,表情严肃地排着 队,嘴里唱着不知是哪位快手创作的造反歌曲:

  拿起笔做刀枪,

  集中火力打黑帮。

  ……

  谁要敢说党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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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叫他见阎王。

  ……

  这些半大小子哼着这类歌去抄家,“破四旧”。站在大街上拦截自行车,用改锥卸下被认为 是 “四旧”的商标牌,除“飞鸽”因代表和平,“永久”比较中性外,其余牌子都是


“四旧” ,需要扫除。红卫兵一言九鼎,一开口就成了评判是非曲直的标准,连警察们见了他们都点 头哈腰,邻里间出现纠纷也要找红卫兵去评理,红卫兵的声望简直如日中天。

  看到这些,李云龙的心里便有些莫名其妙的躁动,既有几分羡慕又有几分失落感,觉得如今 连堂堂解放军都靠边站了,偌大的中国成了这些混小子的天下,让他们撒着欢,打着滚,由 着性子折腾,还落个“革命”?世上哪儿找这等好事去?

  当红卫兵要有行头,那天李健理直气壮地向李云龙要军装穿,这小子对新换发的国防绿军装 不屑一顾,专找1955年发的人字呢黄军装,肩膀上还必须要有佩肩章的扣眼儿,衣服不能太 新 ,最好是洗得发白。武装带也不能含糊,要那种厚牛皮做的,三寸宽,黄铜扣上有八一五星 图案的苏式武装带。李云龙见儿子在他衣橱里肆无忌惮地乱翻,心里踌躇了一下,最终还是 没敢揍他。

  儿子最近常常哼着这样一支歌:

  老子英雄儿好汉,

  老子反动儿混蛋,

  要是革命的你就站出来,

  要是不革命的就滚他妈的蛋!

  ……

  李云龙虽说平时嘴里日爹操娘惯了,可将“滚他妈的蛋”之类的糙话也名正言顺地写进歌词 还是头一次听说。不过他对“老子英雄儿好汉”这种说法心里还是挺受用的,有时还觉得儿 子挺给自己长脸。

  田雨和李云龙想的可不一样,当她听到李健哼到“滚他妈的蛋”时,脸都气白了,她怒斥道 :“谁编的这首歌?野蛮、粗俗,以后再不许唱了,‘文化大革命’总不能把文明都革掉, 只留下野蛮吧?”

  李云龙倒不以为然:“嗨,男孩子嘛,来几句国骂也不算什么,他老子我不是也经常来上几 句吗?”

  “是呀,你我可管不了,可儿子是我的,我就有权利管他,我就不允许他学得这么粗俗,这 么小就学得满嘴脏话,长大了还不当流氓去?你呀,就是这样,平时不高兴就拿孩子出气, 该管的你倒不管,有你这么教育孩子的吗?”

  “你看你看,怎么朝我来啦?得,我不和你吵,男不和女斗。哼!女人嘛,就是头发长,见 识短,天下发生这么多大事你都看不到,只关心眼前的鸡毛蒜皮。你知道吗?这场‘文化大 革 命’是史无前例的,史无前例你明白吗?就是自打盘古开天、三皇五帝到现在几千年从没有 过 的翻天覆地的一场大革命,以前的一切规矩都不做数啦,从建国到现在有多少年了?嗯…… 十七年了,毛主席说了,这十七年都是被坏人掌了权,他老人家被架空了,娘的,我这才 明白过来,我说怎么越来越不对劲儿呢,六○年饿死这么多人,原来都是那些黑帮闹的,我 看,枪毙他们都不多。”李云龙很是义愤填膺。

  这一说,田雨就再不吭声了,所以李云龙认为自己的话很有说服力,硬是怪了,自己怎么突 然变得这么有理论水平?

  形势变化太快了,这场“文化大革命”可真是个万花筒,轻轻一晃,新的图案就出来了,根 本就没有重样的,真令人眼花缭乱。李云龙有些反映不过来了。

  红卫兵抄家那阵子,李云龙处于兴奋状态,眼前的情景常常勾起他对往事的回忆,当年打土 豪分田地,给地主糊个高帽子戴上,再找根绳套在地主脖子上,牵狗似的,地主在后面颠颠 地一溜儿小跑,手执小铜锣边敲边喊:“我是土豪劣绅……”庄稼汉、泥腿子、大姑娘、 小媳妇都分站在道两侧,你一拳我一脚,鹅卵石、臭牛粪劈头盖脸砸去……真他娘的痛 快,主席那句诗是怎么说的?“红旗卷起农奴戟”呀。往事历历在目,当初李云龙对“革命 ”这个字眼的认识就是从抄家开始的,如此说来,在沉寂了十七年以后,新一轮革命又开始 了?

  李云龙很严肃地问过李健:“你们打土豪得的‘浮财’是怎么处理的?”

  李健懵头懵脑地问:“爸,什么叫浮财?”

  “嘁,连这都不懂?还他娘的打土豪呢?要说干这个,你爹我可是老资格了,‘浮财’就是 除了房产田地以外的财物,像什么袁大头啊、金银首饰啊、绫罗绸缎樟木箱子什么的。哼! 你小子,还‘六月的冬瓜——毛儿嫩’呢。”

  “噢,明白了,我们是这么办的,只要是纸做的,像字画书籍之类的就点把火烧了。要是易 碎的东西,比如瓷器什么的,就索性让它碎了,这样比较省事,当然,要是金银衣服类的就 不能毁了,那是劳动人民的血汗,我们就上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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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龙搔搔头皮疑惑道:“过去打土豪不是这样,浮财都集中起来,按村里穷人的人头份平 分,当然,有的东西不可能分均,比如一头牛你咋分?总不能一人砍条牛腿吧?所以几户人 家 分一头牛,算大家的,共同使用。现在抄家可能是老规矩不做数了,浮财不分了,那上交给 谁呢?”

  儿子回答:“当然上交给国家了,国家专门办了抄家物资上交点儿。”




  李云龙有点儿明白了,当年打土豪抄得的财物一部分用于红军的军费,剩下的就给本村穷人 分 了,土改时抄得的财物也是本村穷人均分,政府并不伸手。现在可能是规矩变了,浮财不许 分了,政府要用。

  抄家风很快就过去了。据儿子李健解释:“是因为实在没的可抄了,该抄的哪家不是被抄过 两三遍了,屁也没有了。有些坏人家更气人,明明是地主或资本家,可家里的摆设还不如咱 家呢,我见过一家,除了破被子和几件破衣服,就一个大咸菜坛子还算件东西,让我们一怒 之下给敲漏了,可他家成分还真是资本家,我很奇怪,怎么还有这么穷的资本家?要不说我 们还真把他家当成贫农了。”

  这好比练武的人相互过招,闪电般的一交手再各自闪开,这叫一回合。“文化大革命”第一 回合是奔“三家 村”去了,地富反坏右等黑五类是陪衬,死老虎再拿出来打打也无妨。第二个回合就有点儿 石 破天惊了,刘少奇、邓小平、陶铸的倒台把李云龙惊出一头汗来。刘少奇和陶铸怎么样他不 太清楚,可邓小平他还是挺熟的,这个前129师政委是他的老上级,按照军政各负其责的制 度,赵刚和邓小平打交道多一些,毕竟是垂直领导,但李云龙曾多次听邓小平讲过话,还挨 过这位政委的批评。至于这位前129师政委是怎么和刘少奇、陶铸搞到一起去了,李云龙就 不太清楚了。

  建国以后,隔三差五地就搞一次运动,闲着的时候少,有条规律是铁定的,每次运动都要有 人从政治上垮台,李云龙早习以为常了。平心而论,像省、部、军这一级干部,中央还是挺 拿他们当回事的,所有的重要文件都是首先传达到这一级。虽然对 党内历次发生的重大事件,他也有想不通发牢骚甚至骂街的时候,但有一点他是绝不会变的 ,那就是对毛泽东的崇拜,作为一个在毛泽东麾下浴血冲杀几十年的老兵来说,那种对领袖 的崇敬早已溶化在血液中,浸入到骨髓里了。战争年代,无论党和军队处在多么危险的境地 ,毛泽东都能神奇般地化险为夷,他不是凡人,是神,听毛主席的准没错。

  李云龙觉得自己有了一种突然的感悟,明白了,事情是明摆着的,以前他总觉有什么不对劲 ,心情压抑,爱发牢骚爱骂街,令人不满的事举目皆是,可又说不出来,远的不说,1960年 那 场大饥馑一直使他铭心刻骨,心中总像堵着什么,饿死这么多老百姓,总要有个负责任的吧 ?谁知稀里糊涂就过去了。现在想想,事情便有些明白了,党内还真存在着两个司令部,毛 主席的无产阶级司令部的指示,决策总是贯彻不下来,原因就是以刘少奇为首的资产阶级司 令部在时时干扰和破坏,能不出事吗?看来这场“文化大革命”实在太必要了,不打倒这些 走资 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天理难容。想起前129师政委邓小平,李云龙便生出几分惋惜,他咋 跟刘少奇他们整到一块儿去了?他可是打过仗的人,不像那些从白区来的人,鬼知道他们在 白 区都干了些什么。邓小平他不应该呀,官当大了,人就容易变,最后就走到那个资产阶级司 令部里去了,人哪,学好难,学坏可是一眨眼就出溜下去了。

  李云龙近来心情很愉快,因为眼前的生活一改以前死气沉沉状态,每天都生出很多新意。他 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的确是个想象力和创造力都比较贫乏的人,只会亦步亦趋地学别人。 前些天他的汽车从街上过,见大街小巷到处是手舞足蹈的人群,心里好生奇怪,便命令司机 老常停车,他要亲自看看。闹了半天才知道,群众是在跳忠字舞,挺简单的,好学,道具只 需一本毛主席语录。群众见他是个解放军首长,便热情地邀他共舞,李云龙本不喜欢跳舞, 可这关系到对毛主席的思想感情问题,于是也笨手笨脚地舞之蹈之。司机老常和警卫员小吴 见一贯严肃的军长今天居然在大街上左臂前屈,身子做弓箭步状,以示勇往直前。这两个家 伙觉得很滑稽,便在汽车里捂着嘴乐起来,李云龙发现后便一手拎着一个人的耳朵把他们揪 出汽车,命令二人现学现跳。那天才活动了二十分钟,李云龙就有些腰酸腿疼,他不记得这 辈子什么时候这么跳过,抗战胜利时扭秧歌他没参加,开国时狂欢他也没跳,那时已是师长 了,得端着点儿架子,哪能像个小青年那样蹦来蹦去?可他现在居然在大街上一会儿呈弓箭 步 做勇往直前状,一会儿身子后倾,右臂高举,似乎是董存瑞在托举炸药包,居然做得很自然 , 没有半点儿扭捏,硬是他娘的怪了。这恐怕是气氛造成的,气氛到那儿了,你不跳都不行, 跟 中了邪似的。对了,部队早上出操反正是活动身子,跳跳忠字舞也不错,一是紧跟了形势, 二是突出了政治,三还活动了身子,一举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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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根据军长李云龙的命令,野战军数万官兵都手执语录本,在各部队的操场上跳起了极富时代特色的忠字舞。

  李云龙没忘了去梁山分队视察一下,据他所知,这些不安分的捣蛋鬼最烦的就是每天出操练队列,现在改忠字舞了,他倒要看看这些家伙是不是执行了命令。




  还好,命令执行得不错,连段鹏和林汉都跳上了,不过这些腰腿灵活的特种兵不太满意那几个简单的动作,便自作主张地创作了一些高难动作,做勇往直前状时由几个人搭成一个比较复杂的造型,高低错落有致,然后一声锣响,一个家伙从场外一溜儿空心跟头翻出来,最后一步是踩在一个预先设置好的有弹性的踏板上,于是,一个“旱地拔葱”弹起两米多高,稳稳地落在别人肩上,“刷”地一甩,亮出了一面红旗,一个整体造型算完成了。

  段鹏和林汉面呈得意之色,望着军长,希望得到军长的夸奖。他们昨晚练了一宿,累得够呛,有个家伙翻跟头失误,脑袋先着的地,差点儿把脑袋戳进腔子里,幸亏那小子练过头功,脖子也还结实,只是扭了一下脖子,顶多算轻伤。

  李云龙开始还没觉着什么,看着看着心里就别扭起来,心说以前还真没看出来,这些混小子怎么还有点儿表演欲?跳忠字舞你就规规矩矩跳,弄这些花里胡哨的干啥?

  在段鹏和林汉期待的目光下,他终于哼了一句:“跟他娘的耍猴似的,明天给我恢复训练。”

  段鹏和林汉闹了个灰头土脸。

  在回去的路上,郑秘书问李云龙:“1号,他们搞得不错呀,全军哪个单位也不如他们,您怎么啦?”

  李云龙道:“这个段鹏,就喜欢搞极端,你让他跳忠字舞,他就给你发挥一下,折跟头打把式的弄得像个戏班子,要是再夸他两句,哼!你信不信?明天他敢改杂技团玩儿空中飞人了。”

  忠字舞跳了不到一个月,政委孙泰安又找李云龙商量:“老李,昨天我出去转了一圈儿,发现群众已经不跳忠字舞了,这股风好像过去了。”

  李云龙诧异道:“一个月还不到?也太快啦?看来咱还真跟不上形势,那现在时兴点儿啥呢?”

  “天天读,早请示晚汇报。”

  “老孙,你说具体点嘛,我咋有点云里雾里的感觉呢?”

  “天天读就是每天早晨起床先学习毛主席著作,然后向毛主席像请示自己一天的工作,这叫早请示,晚汇报就是每天临睡前再向毛主席像汇报一下一天的工作学习情况,检讨一下有什么不符合毛泽东思想的地方。”

  “早上起床就学?先不刷牙洗脸?也是,学习是大事,应该先放在前边。老孙呀,咱们也开始吧,咱解放军总不能老落在群众后面呀,你说是不是?”

  “那咱们就算定下来了,我通知政治部明天就开始。”

  第二天早晨,起床号响过之后,野战军数万官兵开始了天天读,一时读声朗朗,此起彼伏,军营似乎成了校园。李云龙和孙泰安到各部队巡视了一圈,都很满意。李云龙学着报纸上的口吻说:“嗯,一片新气象。”

  孙泰安附和道:“当然,史无前例嘛。”

  天天读和早请示晚汇报制度实行了没几天,就暴露了一些小问题,政治部副主任鲁山来找军长政委汇报:“天天读好办,学习个一刻钟就行了,问题出在早请示上,一个班十来个人要挨着个请示,先请示完的就可以去洗漱,吃早饭了,所以谁都希望排在前面,不希望最后一个,偏偏有人说话啰嗦,不注意控制时间,车轱辘话来回说,先回顾昨天,后请示今天,再展望明天,说个一刻钟还收不住话,后面的同志就有意见,嫌他说话颠三倒四抓不住要领,前边这位不服气,便指责后面的同志对毛主席的感情有问题,一来二去就吵了起来,这种情况各部队都有。还有,有些单位又自动增加了饭前请示活动,每顿饭之前再请示一遍,还必须挨个请示,于是又出现上述情况,每顿饭要用一个多小时,炊事员们也有意见。请军长政委考虑。”

  孙泰安心细,马上就考虑到细节:“这倒是个问题,连队用餐以班为单位,就那点儿菜,大家一起吃,相互谦让一下菜也就够了,要是有先有后就容易闹意见,前边的战士要么不好意思吃,要么就多吃,时间长了,后来的战士肯定有意见。”

  李云龙烦了:“怎么搞出这么多事来?政治部是干吗吃的?这也要来汇报?以后早请示限定时间,每人一分钟。饭前请示就免了,一天三顿饭再加上早晚两次,一天请示五次,哪儿这么多说的?还干点儿别的不干?以后这类事由政治部自己解决,别动不动就请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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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文革”运动的不断深化,李云龙渐渐感到一种隐隐的不安,他嗅到一丝不祥气息,事 情似 乎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简单。这场运动愈演愈烈,已成燎原之势,政府部门的一切工作都停 止了,各部门主要负责干部都成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遭到批斗,连公安局都垮了 ,根本无法维持治安。野战军和省军区部队只好派出“值勤小分队”,充当起警察的角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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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方上的运动已经如火如荼地展开了,处于前线的野战军倒显得风平浪静。李云龙的1号首 长当得稳稳的,一时还没人敢向他军长的地位提出挑战。但李云龙的心情变得很恶劣,北京 和各省都传来不少坏消息,他的不少老战友都被挂上大牌子遭到污辱性的批斗,尤其是在北 京各总部、各军兵种工作的将军,相比之下在各野战军的老战友们倒还相安无事。李云龙最 担心的是他的老搭档赵刚,赵刚在总参工作,听说总参闹得挺凶,虽然中央有明确规定,军 队系统暂时不开展“文化大革命”运动。但大量的军事院校的学生已经成立了红卫


兵组织, 这些受 过军事训练、穿着军装的半军半民的红卫兵其破坏力显然要大于一般的红卫兵。赵刚已经很 久没有消息了,估计凶多吉少,李云龙把电话挂到赵刚家,也总是没人接。李云龙急了,又 把电话打到一个在三座门军委办公厅工作的老战友那里,那老战友压低声音告诉李云龙,老 赵也出事了。

  在位于北京厂桥总参大楼的小礼堂里,赵〖HK〗刚正坐在台下接受批判。

  1965年底,总参谋长罗瑞卿被撤职逮捕后,赵刚便被算做罗瑞卿黑线上的人,也被停职做检 查。本来在总参工作过的将军哪个不是在罗瑞卿领导下,岂能没点儿瓜葛。聪明点儿的人都 及时 转舵,先划清界限,再揭发一下老上级,就可以过关了。党内斗争历来如此,大家都是久经 政治斗争考验,已经见怪不怪了。可赵刚却有自己的看法,他对这种无休止的党内斗争已经 厌倦了,他看到一些同僚为了保住自己的职位,纷纷落井下石,甚至搜肠刮肚地寻找材料来 证实前总长的反党行为和自己的政治预见性,他感到深深的悲哀。从本质上说,赵刚还是个 知识分子,大半辈子的戎马生涯,并没有消磨掉他身上的书生气,对是非曲直绝不能含糊, 最使他不能容忍的是,多年来党内斗争的现实告诉他,从政治上陷害别人,打击异己以达到 自己的目的,这种卑鄙小人的行为在这个党内已经养成风气,这已经违反了他当初投身革命 的初衷。难道自己以毕生精力投身的这场革命到头来就为了进行这种无聊的倾轧?

  主持会议的一位领导正恨铁不成钢地训斥着:“赵刚,你也算老资格了,‘一二·九’运动 的领导人之一,转入八路军后就没有离开过军队,没有被俘过,历史绝对清白,打过仗,流 过血,功劳苦劳都有。可你为什么就这么死心眼儿?这么多总参的老同志都做了检讨,和罗 瑞 卿划清了界限,不是都过关了吗?你为什么就这么顽固?罗瑞卿给了你什么好处?你就这样 坚持错误,党籍还要不要?职务还要不要?赵刚,你听着,你现在必须表态,不说话是不行 的。”

  赵刚站了起来,默默地解开军装上衣的钮扣脱下军装,然后摘下军帽连同军装一起扔在桌子 上,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既然这个党这个军队如此忠奸不分,这党籍和职务不要也罢了。 ”

  赵刚话一出口,语惊四座,整个会场竟然沉默了两分钟,主持会议的那位领导还以为赵刚的 神经有些不正常,在说胡话,他还没见过这么不识时务的人。他用手指着赵刚,气得手直哆 嗦:“赵刚,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

  赵刚平静地说:“好,我再说一遍,大家听好,我赵刚1932年参加革命,从那时起,我就没 有想过将来要做官,我痛恨国民党政府的专制和腐败,追求建立一种平等、公正,自由的社 会制度。如果我以毕生精力投身的这场革命到头来不符合我的初衷,那么这党籍和职务还有 什么意义呢?同志们,今天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在这种高级别的会议上讲话,以后恐怕没这种 机会了,请同志们给我些时间说几句心里话,可以不可以?”

  会场上鸦雀无声,坐在台上的那位领导点点头。

  赵刚凛然说道:“同志们,近来我常常失眠,夜深人静时经常扪心自问,赵刚啊,你参加革 命时的那个党,那支军队现在到哪儿去了?我想起战争时期在我们这支军队中战友之间的关 系 ,同志们,咱们都是过来人,想想吧,好不容易弄到一口吃的,战友们你推我让,谁也不肯 多吃一点儿。打仗时,你根本不用担心负伤,因为战友们绝不会扔下你。我赵刚能活到今天 , 是因为曾经不止一个战友为我挡过子弹,他们牺牲了,我却活下来。同志们,这就是我们这 支军队,这就是战争年代战友之间的生死情谊。可是这种传统现在哪儿去了呢?我们的党和 军 队到底是怎么了?打击陷害,落井下石,这太危险了,这会毁了我们的党和军队,同志们, 大家都拍拍自己的良心想想吧,难道你们真的认为罗总长是反党分子?难道认为只有落井下 石才能保住自己?你们错了,如果对这种邪恶的风气不加以制止的话,那么将来我们每一个 人都会成为受害者。我们正在走苏联的弯路,在这里,我不想过多地评论什么,我只想请同 志们听听1936年至1938年苏联肃反运动的一些统计数字。从1919年至1935年,苏共中央先后 选出31名政治局委员,他们中有20人死于政治斗争。1922年的苏共十一大是列宁最后一次参 加的党的代表大会,共选出26名政治局委员,其中有17人在肃反中被处决和流放。至于苏共 十 七大代表和十七届中央委员会的命运,请大家注意,苏共十七大代表共1966人,其中1108人 因“反革命罪”遭到逮捕和处决。这些代表中有80%是十月革命前或国内战争时期入党的老 党员,60%是工人党员。十七大选出的139名中央委员和中央候补委员中,有83人即将近三分 之二被逮捕和处决。下面我再谈谈苏联红军中的肃反情况。第一批授衔的五个元帅中,有3 个被处决。他们是屠哈切夫斯基、布柳赫尔和叶戈罗夫。15名集团军司令员中被处决了13名 ,85名军长中被处决了57名,159名师长中被处决了110名。同志们,这些统计数字够触目惊 心的了,够血淋淋的了。我要说的是,任何一个政党在其执政过程中都有可能犯错误,我们 共产党也不例外,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政党的大部分成员甚至是高级干部对是非观念 和理性的极端麻木,甚至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推波助澜,把自己的战友和同志往死里整, 这才是最可怕的。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在苏联的肃反中,真正值得称道的高级干部并不 多。这些被处决的中央委员和将军们,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被斯大林的恐怖政策吓倒了,为 了保住自己,积极地参与杀害自己同志的血腥暴行,什么正义、良知和责任感都被当作破抹 布一样扔掉了。同志们,事实证明,即使想昧着良心苟活于世也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当 一种极端错误的思想或是罪行刚刚在党内露头时,全体党员如果不齐心协力把它消灭在萌芽 状态时,那么最终是害人也害己,因为你在害人的时候,已经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大家 早把正义和良知当作破抹布一样扔掉了,你还指望谁来救你呢?同志们,前事不忘,后事之 师,假如今天在座的哪位,在今后的某一天,突然以莫须有的罪名被送进监狱,请想一想我 今天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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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刚说完便从容坐下,他感到一种彻底的轻松。多年来他一直过着一种谨小慎微的生活,自 己都觉得自己像个刚过门的小媳妇。主要是对身外之物考虑得太多了,党籍、职务、多年的 资历和家庭。有时不得不做些违心的事,这种日子他实在是过够了,极度的压抑感使他不得 不做出选择。因为至少是现在,他还没有看到可以改变这种现状的可能性。“生存还是毁灭 ”那个困扰着哈姆雷特的选择,今天同样也在困扰着赵刚。在赵刚看来,答案是明确的。如 果是有条件的生存,譬如失去尊严和良知,那么他宁可不要生存,而去选择毁灭。




  坐在台上的几位领导迅速地交换了眼光,会议主持者叹了口气说:“赵刚,在你进行了这样 的讲演之后恐怕谁也救不了你了,你回去吧,等候处理。”

   会场上喧哗起来,群情激愤。有人站起来愤怒地大喊道:“枪毙这个反革命分子!”

   “……什么他妈的老革命?肯定是国民党特务……”

   “打倒反革命分子赵刚……”

  赵刚正端着茶杯喝水,一听见这些喊声,便猛地站了起来,把手中的茶杯“哗啦”一声狠狠 地摔碎在地上,他轻蔑地环视着会场,目光中饱含着一种愤怒和怜悯,他嘴唇动了动,却什 么也没说,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会场里所有的人,包括台上的领导都被赵刚的强硬举 动惊呆了, 会场里竟鸦雀无声。

  当李云龙得知赵刚的遭遇时,他脸色惨白,不吃不喝不说一句话,整整坐了一夜,仿佛灵魂 出了窍。第二天早晨,他发现自己的头发竟在一夜之间变得花白了,澎湃的激情消失了,心 中只有冰冷的失望。

  地方上的“文革”运动不可避免地要影响到部队,部队也出现不稳定趋势。军宣传处的几个 喜欢 摇笔杆子的宣传干事也按捺不住了,他们串连了一些青年军官准备成立个造反组织,在部队 开展大批判。事情报到李云龙那里,他二话不说,当即下令把那几个秀才抓起来,关进禁闭 室。

  孙泰安担心地说:“老李,那几个家伙关两天就算了,事情不必闹大。我听说有人把你告到 中央文革小组,说你是大军阀,专门破坏运动,捂着阶级斗争的盖子不让揭。”

  李云龙说:“军队听中央军委的,没人告诉我要听中央文革小组的。那不是个小组吗?怎么 架到政治局头上去了?你别管了,有事我兜着就是了。”

   李云龙也感到头疼,整个前线部队在地方上狂热的政治运动影响下,也越来越不稳定。 甚至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求战情绪,这是部队的老传统了,一旦被一种政治热情驱动起来,最 能表现自己觉悟的行动,莫过于咬破手指写请战书。战争年代里,这种方法屡试不爽,使部 队一直保持高昂的士气,但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这些雪片一样的请战书,内容都很空洞, 那些基层的干部战士都以一种朴素的阶级感情表示,伟大的时代到来了,彻底消灭帝国主义 、资本主义和现代修正主义的战斗即将开始,他们决心在这次伟大的战斗中如何如何。

  最让李云龙哭笑不得的是一个年青的作战参谋递来的请战书兼战略设想。这个作战参谋提出 了一个四面出击的战略构想。他认为,自从苏联变成修正主义国家之后,世界无产阶级革命 的中心已经南移。在当前形势下,中国已无可辩驳地成为世界无产阶级革命的心脏,彻底埋 葬帝国主义、现代修正主义的重担已经历史性地落在我们这一代军人的肩上,云云。战略构 想是,在一个星期六的夜间,不经宣战,在北线以航空兵火力先发制人。摧毁苏联远东部队 的空军基地和海军基地,切断西伯利亚的铁路动脉,装甲部队从满洲里、二连浩特等地向苏 联境内实施猛烈突击,迅速合围歼灭苏军远东部队,另一支装甲部队从我国新疆的霍尔果斯 、阿拉山口等边境要隘向苏联的哈萨克加盟共和国实施突击。这位年青的参谋预见到, 这场中苏大决战将发生在库尔斯克地区,那将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坦克大决战,会战将以歼灭 苏军的重兵集团而告终,乌克兰和白俄罗斯便指日可待。下面的事情就简单了,通往西欧的 大门敞开了,我军即可挥师南下,扫平欧洲的资本主义国家,饮马地中海。南线战略,解放 金、马、澎湖列岛,在台湾登陆。海军舰队出南海向东南亚出击。东线战略也简单,登陆日 本,取得向太平洋进军的前出基地,突袭夏威夷群岛,摧毁美国太平洋舰队,取得太平洋的 控制权后在美国西海岸登陆,最后的一幕很激动人心……鲜艳的红旗飘扬在白宫的圆顶上。 美国的劳苦大众,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全人类得到解放……

  李云龙看着看着,就给气乐了,他找来那个参谋,虚心讨教道:“写得不错,我准备上报中 央军委,但有一事不明,你准备用什么跨越台湾海峡和太平洋?用舢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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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参谋喜形于色,挺胸昂头地说:“报告首长,有木帆船就行,当年我军横渡长江、解放海 南岛时用的都是木帆船,我军装备是差些,但有毛泽东思想的精神原子弹,有全世界被压迫 人民的支持,我们一定会胜利……”

  李云龙耐着性子听到这终于忍不住发火了:“我明白是咋回事了,你是吃饱饭没事撑的, 从明天起司令部大楼里地面由你打扫,一遍不行,要从一楼到四楼扫三遍,你不是撑得慌


吗 ?你不是要解放全人类去吗?好!就先从扫地开始。”

  一个军务参谋进来报告:“1号,特种分队梁军求见,您看……”

   李云龙一挥手说:“当然见,让他进来。”

  梁军是特种分队一中队的队长,是分队组建时从某军区抽调来的干部,参加过特种分队历次 重大行动,是个身怀绝技、军事素质极佳的军官。他是产业工人出身,按理说属于根红苗正 的干部,政审方面没什么问题。但最近他家乡的一个造反组织给部队发了函,揭发他的一个 叔叔曾在国民党军队伍中当过兵,被定为历史反革命。这就麻烦了,家族里有个反革命,任 你是什么红五类出身都不能在部队干了,虽说党的政策是“有成分论”但不惟成分论,重在 政治上的表现。说是这么说,这不过是对因出身不好被打入另册的人一种安抚罢了。各级党 委的组织部、干部部门的负责人们都有一条内部掌握的原则,出身不好的人绝不可升学、参 军、入党、提干。在军队中,这条原则执行得更不含糊,甚至有些特殊军种譬如空军飞行员 、警卫首都的卫戍部队,都需要上查五代、旁查五服之内,哪怕是你二大爷的小舅子的表叔 曾在国民党军队伍里当过半年伙夫,也是一句话,政审不合格。

  梁军有个历史反革命亲戚,军区干部部来了通知,立即让梁军转业,李云龙交涉了几次都 没用。

  梁军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衣,没戴领章帽徽。他是来向军长告别的,他感谢军长的知遇 之恩,也知道军长为他的事已经尽力了,他不想抱怨什么,这就是命,你能怨谁?他只是心 里有些难过,他已经习惯做个职业军人了,离开军队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点儿什么。

  梁军望着军长说:“1号,我向您告别了。说实话,我真舍不得离开部队,这是我的家呀。 可是……没办法,这是我的命,我认啦。1号,您还有什么要嘱咐的?”他的眼圈红了。

  李云龙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表情复杂地拍着梁军的肩膀,久久说不出话来。他觉得有愧 ,特种分队的队员每一个人都是他的宝贝。当年是李云龙把这些生龙活虎的战士从四面八方 调来,但现在,他竟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战士,他本想劝慰几句,话没出口又觉得是废话。 突然,一个念头如电石火花般蓦然闪过脑际,娘的,什么是特种兵?一条小小的政审规定就 难倒特种兵?那还叫什么特种兵?李云龙突然露出了笑容,他意味深长地说:“照理说,就 你受过的训练,本不该把你送到地方上去,弄不好就会生出乱子。唉,一个受过特种训练的 军人一旦摆脱了军纪的束缚,就很有可能对社会构成危害,一旦危害社会,谁能管得了你呢 ?公安局的警察恐怕不行,十来个人也未必能制服你,要是地方上管不了你,那还得军队来 管。这样吧,你的转业手续先不要办,回家先看看,联系一下工作,等有了单位接收你,再 回来办手续,记住,到了地方上要好好干,可不许惹事哟。”

  梁军的眼睛一亮,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猛地脚跟一碰,挺胸道:“1号,梁军无论走到哪里 ,都绝不会给首长丢脸,您的临别赠言我记住了。”

  李云龙微微一笑,眨眨眼睛说:“我好像没说什么呀?好吧,准备出发,军队不养老,早晚 都得走,不定哪天,我也会脱了军装回老家种地去。”

  明亮的星光,似乎搀上了露水,变得湿润柔和,夜空青碧犹如一片海,断断续续的白色碎云 ,幻化出一道道隐隐约约的河川,飘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李云龙和田雨站在露台上,仰望着 夜空,李云龙通过北斗星的勺柄找到那颗明亮的北极星。那是正北方向,北京就在那个方向 。李云龙默默地吸着烟,显得心事重重。田雨突然落下泪来,她擦着眼泪自语道:“赵刚和 冯楠现在在哪儿,为什么连个信也没有?”

  遥远的天幕中,浩淼的银河里,一颗流星倏然划破夜空,消逝在宇宙深处,紧接着又是一颗 ……李云龙心里一动,他猛地扔掉烟蒂,怔怔地望着流星消逝的地方,他感到一种不祥的 预兆。

  此时,在北京西郊的一所军事机关的将军楼里,赵刚和冯楠正相拥而坐。赵刚的脸上到处都 是青紫色的伤痕。他的嘴唇上有一道可怕的裂伤,露出残缺的牙齿。在白天的批斗会上,赵 刚被揪到台上喝令跪在地上,他倔强地直挺挺地站着,连腰也不肯弯,被几个造反派成员死 死地按跪在地上,他又挣扎着站起来,参加批斗的人们大怒,因为这样死硬的反革命分子还 很少见,他们一边高呼着口号: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一边冲上去把赵刚打倒在台上,谁 知一顿拳打脚踢后,赵刚又晃晃悠悠站了起来,造反派们气疯了,他们又冲上来一顿毒打, 如此这般,反复多次,最后批斗会的主持人见影响太坏,便宣布暂时散会。赵刚硬是坚持一 步步走回家,进门后才颓然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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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楠用温水浸湿手巾,给丈夫轻轻擦拭着,嘴里安慰着:“老赵,忍一会儿,我再给你上药 。”

  赵刚笑笑,用手拍拍肚子说:“这点儿伤算什么?我这肚子上中过一发9毫米口径的子弹, 五脏六腑都打烂了,这条命本来就是拣来的,又活了这么多年,我已经赚了嘛。”




  冯楠轻轻靠在丈夫身上说:“歇一会儿再上路,好吗?”

  “孩子们安排好了吗?”

  “放心吧,我早安排好了。李云龙是个古道热肠的人,孩子们交给他没什么不放心的。你呀 ,在军队这么多年,过命交情的老战友,只有李云龙一个。真怪,一个大学生和一个粗鲁的 军人结成生死交情。”

  “战争是最好的粘合剂,我和老李的交情也是吵出来的。三八年我刚调到独立团当政委,那 天 老李正盘腿坐在炕上喝酒,见了我二话不说就递过了酒瓶子,我说谢谢,我不会喝。老李阴 着脸哼了一声,说不会喝你到独立团干吗来了?我当时也不高兴了,回了他一句,独立团是 打仗的,又不是收酒囊饭袋的。这家伙当时就被噎住了。我看出来了,他是个顺毛驴,在这 个团里称王称霸惯了,听说前几任政委就因为和他搞不到一起去,被他挤走的。刚到独立团 时,我的工作开展得很难,老李也打定主意想挤走我,那时我对他印象也不好,觉得这人毛 病挺多,这样的人怎么能当团长呢?他的特点是见了上级就发牢骚,明明已经执行了命令, 还要唠叨几句,好像不发牢骚就亏了似的。对下级就更不像话了,张嘴就骂人,粗话连篇, 有时还动手打人。可奇怪的是,这家伙在团里的威信还很高,全团的干部战士都很尊敬他, 甚至是崇拜他。当时我想,这人恐怕还是有些独到之处的。后来,我参加了独立团的几次战 斗才明白,老李打起仗来真有点儿鬼才,点子多,善于逆向思维,从不墨守成规。”

  一提到李云龙,满脸伤痕的赵刚立刻神采飞扬:“我和老李的性格相去甚远,他是个典型的 现实主义者,而我却是个理想主义者。这两种类型的人一旦相遇,碰撞是免不了的。老李这 个人极务实,他嘲笑理论,一概斥之为‘大道理’或‘狗皮膏药’。而我那时书生气十足, 偏偏爱搬弄理论。”

  “我猜,后来你们成了好朋友,主要还是因为你也现实起来,再不搬弄理论了。”冯楠问道 。

  “是呀,战争的环境太严酷了,理想主义应付不了这种残酷的现实。坦率地说,当时的独立 团没有我赵刚一样能打胜仗,要是没有李云龙,独立团在晋西北那种严酷的环境里连一个月 也生存不下来。关于这一点,我对老李心服口服,在如何做一个真正的军人方面,我承认他 是我的老师。”

  冯楠依偎着赵刚道:“我看,你们俩都是悲剧人物。赵刚,你恐怕至死都是个理想主义者, 你参加革命时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准备为了某种理想而献身,当现实违反了你的初衷时,你 便有了一种破灭感。因为你无力阻止现实的发展,那种无奈和痛苦是很深刻的,如果带着这 种痛苦活着,你会感到生命变得毫无意义。”

  赵刚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光注视着冯楠,嘴里叹道:“咱们生活了十几年,你在我面前始终 扮演一个温柔妻子的角色,几乎使我忽略了你的另一面,难道你要到最后时刻才亮出你的剑 锋?真可谓后发制人呀。”

  冯楠露出凄楚的笑容道:“性格即命运。我没有能力改变你,惟一能做到的是,始终伴陪你 直至死亡。”

  赵刚痛苦地流下眼泪:“你这样做毫无意义,这是有意让我的良心负债,为什么不给我一些 自由的空间?给我一些选择的权力?”

   “赵刚,你知道俄国的十二月党人吗?”

   “当然知道,那也是一群充满理想主义的革命者。”

  “我在想俄国的十二月党人,在想他们的妻子,那可真是一群高贵的女性。十二月党人起义 失败后,被沙皇流放到西伯利亚,他们的妻子面临着两种选择,要么和丈夫断绝关系,继续 留在彼得堡当贵族。要么被剥夺贵族身份,伴陪他们的丈夫去西伯利亚服苦役。这些高贵的 、柔弱的女性表现出极大的勇气,毅然选择了后者。陀思妥也夫斯基都感动得流泪了,他说 :她们抛弃了一切贵族身份、财富、社交和家人,为了崇高的道德义举,为了争取自由而牺 牲了一切。无辜的她们在漫长的二十五年里,经受了她们‘罪犯丈夫’所经受的一切……你 看,一百多年过去了,在人们心中,那些英勇的十二月党人反而不如他们妻子的历史形象完 美。十二月党人的妻子,成了一个群体,成了一种英雄主义的象征,历史也牢牢地记住了这 些伟大的女性。你知道,这个世界上假如没有了你,我活着便没有任何意义,思想的孤独和 对你的怀念同样也会杀死我,还记得吗?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才真正知道,什么叫 一见钟情。那时我就想,感谢上苍,这个男人是上苍恩赐于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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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刚轻轻搂住妻子,环视着客厅,被抄家后,客厅里已面目全非,藏书被撕成一堆堆的废纸 ,赵刚穿着礼服,佩着少将军衔的大照片上被打了红色的叉。赵刚轻轻笑了:“人生真像场 梦啊……”

  “告诉我,当年你投笔从戎,投身一场革命,几十年的征杀,落得如此结局,你后悔吗?” 冯楠问。




   “不后悔,我尽了一个中国人的本分,当时民族危亡,强敌压境,任何一个有血性的中 国人都不可能置身于事外。在侵略者面前,我们没给中国军人丢脸。至于那场推翻国民党统 治的战争,我为能参加那场战争而感到自豪。那是一个独裁的、不得人心、腐败透顶的政府 ,那个政府不垮台,天理难容。我这一生参加了两场战争,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没什么可后 悔的。我只是感到痛心,我想起那些为了建立这个政权牺牲的战友,想起他们心里就受 不了。从三八年我进入八路军直到四九年建国这11年里,我换过的警卫员就有13个,他们都 是死 在我眼前,大部分是为了掩护我才牺牲的,直到今天,我一闭上眼睛,那些生龙活虎的面孔 就出现在我脑子里,我能准确地叫出他们的名字,清楚地记得他们牺牲的顺序和地点。淮海 战役时,牺牲的那些战士何止成千上万。那些刚从火线上抬下来,蒙着白布的尸体在田野里 摆得一片一片的,数都数不过来,我亲眼看见一个伤员在担架上拼命挣扎哭喊,放下我,我 要回去,我们全连都牺牲了,我要去报仇哇。担架旁的一个老人哭着催促担架员,快,快, 这孩子快不行了,快点儿啊,孩子你等等,快到医院了,你不能这就死呀。当时呀,我已经 是 纵队副政委了,应该在下级面前保持点形象了,可我当时……眼泪怎么也控制不住,哭得连 话也说不出来。这些为了理想而捐躯的人们,他们本以为通过自己的牺牲能换来一个自由公 正的社会,可他们的希望实现了吗?”

   说到这里,赵刚不禁泪流满面,他使劲擦去眼泪道:“我想起田先生,十年前,就是在这 座房子里,我和田先生做了一次推心置腹的长谈,现在想起来,田先生真是个少见的智者, 他的眼光真能透过重重的迷雾看到未来,他在十年前就担心我们的民族会出现一场浩劫,现 在还真不幸被他言中了。我明白了,革命也许是个中性词,它可以引导人们走向光明,也可 以以革命的名义制造人间灾难。革命必须符合普遍的道德准则即人道的原则,如果对个体生 命漠视或无动于衷,甚至无端制造流血和死亡,所谓革命无论打着怎样好看的旗帜,其性质 都是可疑的。我现在终于理解了当年高尔基的大声疾呼:在这些普遍兽性化的日子,让大家 变得更人道一些吧……如果拒绝人性,没有爱与同情,是根本不可能成为一个革命者的。冯 楠,我没有能力阻止灾难的蔓延,但我有能力捍卫自己的尊严,没有了尊严我宁可选择死亡 。”

  冯楠注视着赵刚说:“我对你们共产党人最初的印象是解放军进上海的时候,成千上万的战 士都露宿街头,连我家的门洞里都躺满了,真是纪律严明,秋毫无犯啊。我早晨出门没看见 地上躺着的战士,差点被绊倒,一个年青的团长向我立正敬礼,一个劲儿地道歉,感动得我 眼泪 在眼眶里打转,真是人民的子弟兵啊。那个团长顶多二十七八岁,英俊潇洒,口才真好,好 像受过良好的教育,对待女士很有点绅士的派头。那时我想,共产党里真是藏龙卧虎,人才 济济啊。能经过二十多年的武装斗争,由弱变强,领导人民推翻国民党的政府,这样一场伟 大的革命,没有很多优秀的人才参与是不可能的。特别是遇见你以后,我更加深了这种印象 。我丈夫这样优秀的人都是共产党员,这个党执政还会犯错误吗?那时真幼稚。其实任何一 个政党都有可能犯错误,以我一个党外人士的眼光看,这个政党所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不 自觉地进行了一场素质逆淘汰。渐渐地把党内富于正义感的、敢于抵抗邪恶势力的、置生死 于不顾为民请命的优秀人物都淘汰掉了,这样,灾难就不可避免了。我说得对吗?”

  “对了一半,优秀人物还有的是,而且是在不断站出来。至少,我相信李云龙就是一个。他 是条硬汉子,比我有勇气。”赵刚挺直身子,不料碰了伤口,疼得直抽冷气。

  冯楠心疼地扶住丈夫:“别动,静静地坐着,休息一会儿。”

  赵刚合着眼,仿佛已经睡了过去……一缕思绪搀杂着淡淡的忧伤将他带回了当年的延安“抗 大",他曾在那里学习过,他忘不了那陕北的黄土高原,那纵横起伏的山峁就像在一霎间被凝 固的波浪,缺少植被而贫瘠的坡地,瘦骨嶙峋的老牛拖着古老的木犁。似乎是从天外传来的 高亢苍凉的信天游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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