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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嫁不从夫

 半个多月没得见到他,当再次见著他的那一刹那,满儿才发现自己竟然是如此思念他。

  不是金禄,也不是胤禄,而是这个男人,这个愿为她生,为她死的男人。

  冷凝的眼神、淡漠的表情,此时此刻她看见的也不是金禄,更不是胤禄,而是他,这个赌命保她的男人,

  她觉得自己好像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他倾诉,但寝室里一直有那么多人川流不息,塔布要为他净身,太医要替他重新上药包扎,大内一等侍卫班领要作报告并请示,连乌尔泰也端著药碗默默等候在一旁。

  不过话说回来,她自己不也是被操得半死,玉桂一见著她就抓了她去洗浴更衣,佟桂又唠叨著要替她梳两把头。

  「好好好,我穿旗装,我梳两把头,你们爱怎么著就怎么著,喜欢在我身上放多少东西都由著你们了,以後我也都会乖乖的听话,不会穿了又偷偷换掉,只要你们现在快点就行了!」

  当她终於又回到胤禄床前,眼见胤禄目中闪过一丝异彩,她便觉得适才所有的忍耐都值得了,因为这是她头一回以正正式式的旗装出现在他面前,不似过去那样只套上旗式长袍就算数,而且,转个眼她又偷偷换上汉人袄裙了。

  这可是花了好一段时间才让那两个鸡婆侍女替她装扮完整的呢!

  大挽袖团袍,大襟丝绸坎肩,裤腿扎著各色鲜艳腿带,脚著白袜与花盆底绣花鞋,发梳两把头,耳环、手镯、戒指、头簪、大绒花和鬓花,除了钿子与宝石指甲套之外,全齐了。

  她从没有像此刻这般有身为孔雀的感觉。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她还故意对他挤挤眼,然後装模作样地螓首微俯,双手贴腹相交,双膝徐缓下蹲,同时轻重有致地唱喏:「满儿给爷请……啊!」还没说完,她就惊叫一声,摇摇晃晃地往前扑倒。

  塔布和乌尔泰两声惊呼,後头那一双正在暗赞福晋「孺子可教也」的侍女见状更是慌慌张张地街上前来要救驾,可谁都没有胤禄那般及时,长臂一伸便将满儿给抓住了。

  满儿仰起螓首尴尬地对他傻笑,却见他眸底飞快地抹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兴味。

  「以後除非必要,你就不必踩这寸子(花盆底鞋)了。」

  两个侍女只来得及过来扶她起身,并在床边坐下,满儿接来乌尔泰的药碗递给胤禄,胤禄随口就暍乾了,将空药碗交给塔布後,她便毫不知羞地两眼痴痴凝望著胤禄,後者垫著好几颗枕头靠在床头合眼假寐。

  待听得塔布等四人整理好一切悄然离房并关上门之後,她更是迫不及待地脱鞋爬上床,跪在他身边红著脸想把心里话一古脑全都说出来,可嘴巴一张,却发现她全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怎会这样?

  困惑地揽眉苦思半天,可还是想不出要说的话来,又愣了好半晌,终於决定在他唇上偷亲一下以代表她所有的心里话。

  他那么聪明,应该可以了解吧?

  然而亲完了之後,还没等他表示他「了解了」,她就已经胀红了脸蛋不好意思地趴在他大腿上,宛如小猫咪似的蜷砹一团了。

  算了,不必表示了,就当他已经了解了吧!

  而胤禄也仅是睁眼看了她一下便又合上眼,修长的手亦有若抚摸小猫咪似的来回轻抚她的秀发。

  如此甜蜜安详的气氛,这时应是有声胜无声,说什么话都是多余的了。

  她不觉逸出满足的叹息。

  如果说过去她所遭受到的委屈与悲愁都是为了这一刻,那么,即使再多一倍苦也是值得的,还用得著再说什么呢?

  要谈情?要说爱?

  不,她不需要听他说出口也已明白他的心意,而他则是根本不在意她是否说出口,言语对他而言本就是多余的。

  也是,语言可以揑造,这般甜蜜的气氛与满足的感受却是假不来的,难怪她想不出要说什么,原来什么都不必说。

  经历过那么多风风雨雨之後,唯有这种温馨的静谧才是最大的享……

  砰!

  骤然一记惊雷般的巨响,温馨的静谧霎时破碎满地,满儿惊叫著仰起身险些栽下床去,幸好胤禄再次及时一把揪住她的手臂,这回滴溜溜一转,她便转进他怀里去了。

  而那三个不知死活鲁莽撞进门里来的家伙,原是气势汹汹的三只老虎,可一瞧见胤禄的阴森脸色,马上就变成三只小老鼠了。

  「对不起,爷,属下实在阻止不了十七爷、二十爷与二十一爷三位。」随後进来的塔布哈腰诚惶诚恐地告罪。

  小心避开胤禄的伤处,满儿立刻掉头去瞧瞧到底是谁那么不识相。

  原来是三位高矮胖瘦相差无几的年轻人,可长相年岁却各别有异。前头那两个一位十五、六岁,另一位二十四岁上下,而躲在後面的那一个根本就是个小毛头,三个人俱是同样畏畏缩缩的,却又压抑不住愤慨的怒意。

  「你们懂不懂规炬?」胤禄冷冷地问,「这是我的寝室,你们可以这样随随便便撞进来的么?」

  听那不善的语气,看他益发森寒的脸色,前面两人不约而同抽了口气猛退一步,後面那个小毛头差点被撞翻。

  「十……十六哥,我们……」最大年纪的那位呐呐道。「我们许是急了点儿,可绝对……绝对不是故意的。」

  「是啊!十六哥,」另一位脸上更是堆满了求饶的笑。「我们有急事儿嘛!」

  「对,对,十六哥,不是故意的!」後面那位则负责担任鹦鹉配角。「对,对,十六哥,有急事儿!」

  「有急事儿就可以不顾规炬了么?」胤禄的声调更加阴冷。

  年纪最大的那位窒了一窒。「但……但……十六哥,我们真的很急嘛!」

  「对,对,十六哥,真的很急!」鹦鹉很尽责地又重复了一次。

  「而且事儿很严重耶,十六哥!」旁边那位追加。

  「对,对,十六哥,事儿很严重!」鹦鹉拚命点头。

  「你闭嘴,胤禧!」胤禄低叱。

  鹦鹉脖子一缩,马上不见人影。

  胤禄哼了哼,再冷眼转注前面那两人。「胤礼、胤禅,不管你们有多急,多严重的事儿,我都不想听,等你们学会规矩再来找我!」

  「那就来不及了呀,十六哥!」年纪最大的胤礼脱口抗议。

  「十六哥,我们一定会死得很惨啦!」才十五岁的胤禅可怜兮兮地抽著鼻子。

  鹦鹉……没有声音。

  「要死要活都是你们的事儿,与我何干?」胤禄无动於哀。

  「哪儿是与你无干,十六哥,明明就是因你而起的!」

  「对嘛,对嘛!十六哥,不是你,我们就不会这么惨啊!」

  「无论是什么事儿,请别任意推到我身上来。」胤禄更是冷漠。

  「十六哥,至少听我们讲一下嘛!」

  「对啊!十六哥,我们……」

  脑袋转来转去噍著双方你来我往的满儿,听到这儿终於忍不住爆笑出来了。

  「拜托喔!你们两个任哪一个看起来都比胤禄还要年长,尤其是那家伙……」她指住胤礼。「怎么看都要老上胤禄十来岁了,居然还满口十六哥十六哥的叫,真是太滑稽了!而你……」手指一转点向胤禄。

  「你更爆笑,明明看上去就跟他俩身後那个小毛头一样,居然板著脸训他们不懂规炬,实在是太……太可笑了!I

  说完,她继续捧腹大笑,全然没有注意到胤禄愈来愈阴森的脸色,还有其他那五张惊骇的面庞,包括一向沉稳如山的乌尔泰在内,每双眼都怜悯地注定满儿那张哈哈大笑的嘴里头那根舌头。

  凡是知道胤禄有张娃娃脸的人都嘛知道他那张睑便是他最大的忌讳,他生平最恨人家提到他那张脸,倘若有谁胆敢触犯了他的忌讳,最佳自保策略便是自个儿先把自个儿的嘴巴缝起来,免得舌头被拔去。

  最後一次听到有人提到他那张脸,是皇上某位宠妃,当时若非皇上在场阻止的话,胤禄早已拔出那位宠妃的舌头了。之後,除了皇上以外,再也没有任何人敢在他面前提到他那张娃娃睑了。

  不过,即便是皇上也不敢当面取笑,满儿却是这般肆无忌惮地大声嘲讽,简直是寿星公吊颈——嫌命长了嘛!

  所以,每个人都在等待,等待惨剧发生。

  没想到胤禄的脸色阴沉是够阴沉了,却没有如他们预料中那样勃然发作,仅仅是冰寒著那张娃娃睑,咬牙切齿地吐出她的名字。

  「满儿……」

  「咦?啊!」听他声音好像很不开心,满儿这才勉强收起一半笑声。「是?」

  「过年後我就二十七岁了。」

  「是,爷,您过年後就二十……噗!」才几个字,她又忍不住正对著胤禄喷出口水来大笑不已。「二十……二十七?我看……我看连十……十七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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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禄慢条斯理地抹去满脸唾沫渣子,其他人更是心惊胆战地拚命吞口水。

  完蛋了,这下子她肯定要死无全尸了!

  「喂喂!你们说是不是,他是不是看上去连十七岁都没有?是不是?是不是?」

  咦?死也要找个垫背的么?

  那五人顿时惊恐地连退好几步,差点没滚出门去。

  不要找我!

  「……天哪,我真替你丢人耶!搞不好咱们的孩子长大以後,你看起来还像是儿子的小老弟呢!」

  不,死无全尸尚不足以弭平十六哥的怒气,这回得挫骨扬灰才……欵?!

  五人张口结舌地呆望著胤禄闪电般探掌攫来满儿的脑袋,再俯唇封上她的檀口,成功地堵住了那张讽笑不已的舌头。

  他打算用牙齿咬下她的舌头吗?

  好半晌後,胤禄才放开她,任由她双颊嫣然、满眼迷醉地跌到另一边。

  「我要跟他们说话,你先出去。」

  「耶?出去?」仿佛被浇头淋了一盆冰水,前一刻犹晕头晕脑的满儿霎时回过神来,「为什么要我出去?我不能听你们讲话吗?」她抗议。

  胤禄冷冷一哼。「你太吵了。」

  「我……好嘛,好嘛!那我不出声总可以了吧?我……我闪一边儿去,闪一边儿去!」而她所谓的闪一边儿,竟然是爬过胤禄的身子躲到床里侧去跪坐在那儿,满眼兴致地溜溜来回看著大家。

  因为只有在那儿,她才能一眼瞧见所有人的表情。

  胤禄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她咧咧嘴,他摇摇头,转回去对上那三个。

  「见过你们十六嫂。」

  三人衷心佩服地齐声应喏。「胤礼(胤禅、胤禧)见过十六嫂!」

  满儿张嘴想说什么,眼角一瞥身旁的胤禄,赶紧又合上,只挥挥手示意。

  「好吧!你们说,究竟是什么事儿?」胤禄慢吞吞地问。

  「这……」三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最後胤禅和胤禧一齐猛推胤礼,胤礼只好硬起头皮上前一步。「是……是阿敏济。」

  「与我何干?」乱禄漠然道。

  「十六哥啊!那阿敏济原是皇阿玛要指给你的耶!」胤礼大声抗议。「你说一声不要,皇阿玛就推给了胤禅,而胤禅居然给撒丫子颠了,所以,他这一趟回来後,皇阿玛就说不逼他一个,而要我们三儿自个儿决定谁要,十六哥啊!这太不公平了吧?」

  「你不是已经有福晋了么?」胤禄淡淡反问。

  两眼一翻,「去年就过世啦!」胤礼咕哝。「早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死!」

  「那就你们三儿自去决定,这又干我何事儿了?」

  「可是,十六哥,您不也知道,阿敏济就跟她祖母一样蛮横又跋扈。」胤禅忍不住插进嘴来。「她一直吵著说要武功最厉害的十六哥您,可今儿一得知十六哥早已有了福晋,就在宫里大发雷霆之怒,皇阿玛便把我们三儿找了去,说我们三儿的武功虽然不及十六哥,可北十六哥年轻得多,没想到她竟然说……」

  说到这儿,他突然一口气噎住了,而且两眼直往胤礼那儿瞟去。

  胤礼叹了口气。「她说十六哥看起来比我们更年轻。」

  蓦地,胤禄的手臂扬了起来,吓得胤礼差点跪下两脚求饶,以为胤禄要拔他的舌头了,可再仔细一看,胤禄自己也好似很意外地回过眼去——原来是满儿抓著他的手臂躲在後头好似羊癫疯发作似的拚命颤抖个不停。

  众人面无表情地瞧著那家伙——果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好半天後,羊癫疯发作过境,满儿这才把手臂交还给本人,那张脸业已是红通通的满眼泪水,嘴角尚遗留有间歇性的抽搐毛病。

  胤禄眼色不豫地挑著双眉,满儿忙深垂螓首装作没看到,胤禄再次哼了哼转回眼对住那三个弟弟。

  「既然我已有福晋,无论阿敏济说什么都是枉然,你们找我又有何用?」

  「皇阿玛也是这么跟她说的呀!」胤礼无奈地嘟囔。「可她却说我们三儿谁要敢娶她,她保证会让我们後悔一辈子!」

  「那仍是与我无干。」胤禄毫不动容。

  「怎会无干?」胤礼忍不住又大声起来了。罪魁祸首明明就是他,还好意思推得那么乾净!「这不都要怪十六哥你的武功没事练得那么好干嘛,还有你那张脸,妈的,过两年说不定我儿子看起来比你还要大呢!」

  胤禄神情蓦沉,熊熊一把怒火正待发作,就在这当儿,他突又一怔,愕然侧过脸去,只见满儿不知何时把脸埋在他肩後,扯著他的肩袖挡住她的脸,宛如乩童做法似的抖呀抖的,未几,他就感觉到肩後衣衫湿淋淋一大片了。

  众人再次无言亦无表情地盯住了满儿,她却仍一无所觉地继续向天地借胆。

  又过了好半晌,胤禄肩後终於冒出满儿那张比先前胀得更红,泪水亦更淋漓的娇靥,但见她一露面便若无其事地拭去眼角的泪水,并坐正回自己的身子,两眼始终低垂,死也不去看胤禄一眼,打算就这样当作啥事也没有。

  胤禄咬紧牙根重重一哼,两眸唰的一下杀向三个弟弟。

  「我说过我已有福晋,阿敏济如何都与我无干了!」

  「那我们怎办?」

  「自己办去!」

  「但是阿敏济看上的是十六哥你耶!」

  「我看不上她。」

  「那,十六哥,这样好不好?」胤礼说著,两眼忽地瞟向满儿。

  「怎样好不好?」

  「十六哥还是可以娶阿敏济……」

  「是么?」冷笑。「那满儿呢?」

  「十六嫂就……呃……」胤礼仍觑著满儿,事实上,大家全都盯住了满儿,相信下面的话肯定会令她火冒三丈,可是他们也顾不得了,人不自私天诛地灭。「横竖侧福晋也跟福晋差不了多少嘛,所以……呃?」

  没想到满儿不但不生气,反而眼泛趣色笑吟吟地指指胤禄,几双目光狐疑地转向後者,只一眼便各自拉开嗓门惊叫著争先恐後,跌跌撞撞地逃出寝室外头去了——包括干卿底事的塔布和乌尔泰。

  独留神情自如的满儿若无其事地对著胤禄微笑,後者那一脸阴狠凶恶的模样,过去她看了不仅心惊更厌恶,可现在她已全然不在意了。

  「我可以原谅你们擅闯进寝室里来的无礼,」胤禄知道他们仍躲在门外,冷得像冰渣子的字眼一个接一个丢出去。「也可以原谅你们嘲笑我的脸,但你们若是再让我听见一次对满儿不利的言词,我会亲手把你们撕成碎片,听见了没有?」

  没有人应声,不知道是出不了声,还是早就吓昏了?

  塔布静静地从外面拉上门关紧。

  满儿悄悄栘向胤禄身傍,柔荑温暖地抚向那张流露出无尽阴狠残佞的脸容。

  真是个冷酷无情的男人呀!

  叹息著,她再次在他唇办上啄了一下,再次宛若小猫似的趴上他的大腿,他则再次轻抚她的秀发,屋里再次回复到原先的甜蜜安详与温馨静谧,「独」属於他们的温馨静……

  「听见了,十六哥。」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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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从回府里来的翌日开始,胤禄身边的一切琐事便全由满儿一肩承担下来了,虽然累了点儿,但她累得很开心,很幸福。

  现在才知道原来伺候男人也是一种享受,虽然这跟新婚当时照顾金禄的感觉又自不同,那时她确是在照顾,甚至是哄著一个比她年幼的小丈夫,那种感觉比较类似优越感。如今,她伺候的可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大男人,这可不能再说是照顾了。

  即使他怎么看都不太像个成熟男人。

  然而在另一方面,她心里也明白得很,在这表面的幸福底下仍悄然隐藏著令人忐忑的阴影。

  凡事她不知道便罢,可既然让她知道了惠舅舅也是反清复明的「叛逆分子」之一,而她的夫婿却是要追杀反清复明叛逆的人,她怎么可能袖手旁观假装不知道呢?

  特别是这回他们竟敢绑架宗室格格与蒙古公主,这更是罪不可赦,朝廷无论如何不能放过他们,否则不仅皇族朝廷的尊严尽失,而且往後必定会有更多人效法他们,皇室的麻烦可就没完没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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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回清廷绝对不会轻易恕过那些「大胆叛逆」,其中包括她的舅舅在内。

  可是就算舅舅是自找的,也不管外公与舅舅对她如何,他们总是她的亲人,是抚养她长大的恩情人呀!

  姑且不论是否她自愿处在这种两边为难的尴尬处境,她天生的血液就注定她无法避免两难的境况,因为她既是满人,也是汉人,她不能背叛满人夫婿,也不能不管汉族亲人,这是她已定的命运,她逃避不了。

  既然逃避不了就只好面对它,至於该如何做……呃!让她好好想想,总会教她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来的!

  现下,且由她先伺候好她的夫婿,待他痊愈之後再来考虑其他。横竖反清复明组织最擅长的就是寻找隐密地点藏身,她倒不担心他们会太快被捉到,除非胤禄亲自出马。

  而且,此刻她对胤禄这个阿哥的身分实在有点好奇,为何大内侍卫领班得十天半个月就跑来向他作报告?到底报告些什么呢?

  「胤禄,大内侍卫不是归领侍卫内大臣统领的吗?」这日,侍卫班领一离去,满儿终於忍不住问出来了。「他们应该去对领侍卫内大臣报告才是,干嘛跑来向你报告?你不是个闲散阿哥吗?」

  胤禄稍稍沉默了下,才慢条斯理地说:「因为大内侍卫虽是由领侍卫内大臣所统领,可领侍卫内大臣却得听我的,所以侍卫领班是听从领侍卫内大臣的命令来向我作报告。」易言之,他才是大内禁卫的「幕後老板」。

  更甚者,一方康熙钦赐的「二十四金龙御佩」便可任由他指使皇城里所有大内禁卫,亦可调动整个京师八旗铁骑。

  但因为他不喜欢领职官位上朝议事,所以宫里人大都只知道胤禄这位闲散阿哥常蒙皇上在私下里召见,而且皇上虽然百般袒护容忍他的放肆,却从不派任他任何官职。

  怔了怔,满儿错愕地惊呼:「欵?!领侍卫内大臣还得听你的?」

  胤禄颔首,满儿不禁傻眼。

  原来他不仅是个成熟的男人,还熟透、烂透了!

  不但专替康熙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又为雍亲王统领血滴子,现在连领侍卫内大臣都得听他的,下一步若他也承认整个京畿铁骑都是他率领的,她大概也不会惊奇到哪里去了。

  难怪康熙会对他如此这般容忍,原来他这么好「用」啊!

  既是如此,她是不是应该也来「用一用」,才不会太浪费了呢?

  乍後,伺候胤禄用过膳喝过药,待他熟睡之後,满儿正准备去满足一下自己愈来愈大的胃口,谁知才刚从寝室里出来,迎面就撞上一脸苦相的塔布。

  「我哪里惹你了,干嘛摆这种苦瓜脸给我看?」

  「又来了呀!福晋。」塔布就差没掉出眼泪来了。

  「啊,又来了啊!」满儿不怎么意外地喃喃道。「连续来十多天,她可真有毅力呀!佩服!佩服!」

  「福晋!」塔布两眼抗议地瞅住她。

  打从爷带福晋回来的那天起,塔布就没喜欢过这个杂种福晋,因为她连根头发也配不上爷,之後她更亲手伤害了爷,他便益发憎厌福晋了;可是当他发现爷对福晋可真是死心场地得连命都不要了,他就告诉自己,得试著去接受福晋才行,否则就别想再继续服侍爷了。

  不久,他见福晋为了替爷寻来解药而牺牲自己,於是他又告诉自己,也许这位福晋并没有他想像中那样糟糕;而後,再见她嘲笑爷、讥讽爷,爷却反而对她「亲热」得紧,所以他再告诉自己——

  这位福晋他不喜欢也得喜欢!

  幸好这位福晋并不难伺候,只是有时候随便得教人有点光火而已,譬如此刻,

  「哎呀!那位公主好漂亮呢!让你多瞧上几次不好吗?」

  「福晋,塔布还想多活几年,不想被那位公主活活折腾死。」塔布严肃地说。

  「说的也是,最可怜的是乌尔泰,为了阻挡阿敏济公主闯进後殿里来,他挨了不少活罪吧?」

  「那是没什么,乌尔泰皮厚肉硬身体壮,就算拿刀子砍他,轻一点还砍不伤他呢!可问题是,公主会找下人们出气呀!」

  满儿蹙眉。「这样啊!那就不能不管了。唔……好吧!我去见她。」

  「福晋?」塔布惊恐地往下瞄了一眼她的肚子。「这不太妥吧?」

  「放心、放心,虽然我没有爷那样厉害,可一点自保功夫还是有的,何况还有你们在,公主啃不了我的。」

  前殿大厅里,再次见到阿敏济,由於是在自个儿地盘上,满儿便有那心情好好打量这位死缠住胤禄不放的公主。

  唉!不过是个被宠坏的小鬼嘛!

  仔细瞧瞧,眉眼之间稚气尚未脱尽,不过十五岁上下的年纪,犹不懂什么叫喜欢不喜欢,更不理解何谓情情爱爱,她要的仅不过是「最厉害」这三个字而已,这样的话,她自己不就有了吗?

  蛮横得最厉害的公主!

  「你到底想怎样,阿敏济公主?」

  「我要十六阿哥娶我。」

  「作侧福晋?」

  「胡说!」阿敏济怒道。「我是堂堂蒙古公主,怎能作妾室!」

  满儿耸耸危。「可是十六阿哥已经有我了呀!」

  「你退下去作侧福晋!」阿敏济傲慢地宣布。

  满儿面带戏谵的笑容,螓首微微一倾。「如果我说不,你又能怎样?」这丫头,只要身分不比她低便不会被她压到头上来,这样逗她还满好玩的呢!

  「你……」见对方一副轻蔑的模样,阿敏济娇颜顿时气得通红,愤然地空手一扬,好像要甩什么东西,旋即想到鞭子早巳被乌尔泰抢了去,她甩空气过去有什么用?「我……我会叫皇上废了你!」

  她以为她是谁呀?

  「海怕你不敢呢!」满儿不以为意的扬手一摆;「哪,请!」

  「谁说我不敢!」阿敏济尖叫。「我这会儿就去!」

  就这样三言两语,满儿便把阿敏济激走了。

  摇摇头,「真是个不知死活的丫头!」满儿低喃。「不过……塔布……」

  塔布忙哈下腰,「福晋?」

  玉手支著下颔,「除了阿敏济之外,都没有其他什么格格郡主们看上咱们爷的吗?」满儿慢条斯理地问。

  「福晋,不说内城里认识爷的人不多,即便都认识好了,可皇族与宗室的王公子女大都由皇上指配聘嫁,就算是私底下再如何喜欢也没辙呀!」

  斜眼瞄过去,「也就是说有罗?」满儿懒懒地问:

  迟疑了下,塔布才勉强道:「是有位宫里抚养的格格很喜欢爷,曾请和妃娘娘代为向皇上转达她的意愿,是爷坚决不肯,未久,那位格格便嫁到漠南去了。」

  「还有吗?」

  「还有?」塔布与乌尔泰互觎一眼,乌尔泰即转首他顾,塔布恨恨地踩他一脚。「这……福晋,这您最好问爷去,属下……属下实在不太清楚。」

  「说谎!」

  塔布窒了窒,继而难堪地抗议:「福晋,您这是……」

  「塔布,」满儿徐徐转过眼去。「为什么不能说,是因为对方尚未出阁吗?所以说罗!我必须先有个底儿,知道将来会有多少位侧福晋搬进府里来,这样才不会乱了手脚呀!」

  「这……」塔布想了想。「卑职认为爷不太可能再收侧福晋了,瞧,爷都上二十六了才娶了福晋您进门,可见爷是宁缺勿滥,不得他的心的就甭想进这个门儿,那些格格们早认识爷了,爷不都没理会她们,所以往後更不可能收下她们了。」

  「可若是皇上的旨意呢?」满儿很认真地问。「寝楼两傍的日楼与月楼下就是为了侧福晋而准备的吗?」

  塔布笑了。「福晋,这还用问吗?皇上本都已经决定要把阿敏济公主指配给爷了,只是尚未下旨而已,可到头来还不是改变了圣意,爷娶的还是他自个儿想娶的。至於那两栋楼,爷在一得知福晋身怀六甲之後便吩咐过了,月楼将给未来的长格格住,曰楼则给世子住,根本没有什么侧福晋的分儿呀!」

  「这样啊……」唇畔悄悄沁出一抹笑容,「嗯!那就没事了。」满儿暗自窃喜.

  瞧著满儿,塔布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多问了这么一句。

  「可如果爷还是不得收下哪位侧福晋呢?」

  笑容瞬间消匿无踪。「那我就……」

  再杀一次爷?

  塔布不觉咽了口唾沫。「福晋?」

  满儿慢吞吞地将眼神拉到塔布身上,倏地咧嘴一笑,「不必担心,我不会再伤害爷了,可是……」笑容又失,她阴森森地磨著牙。「我会带著孩子离开他,离开得远远的,教他一辈子也找我不著!」

  闻言,塔布不由得松了一大口气。

  虽然这样也不太好玩,可让爷寻找福晋一辈子,总比让爷一命呜呼哀哉来得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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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心情好,自救回满儿之後,胤禄伤势的痊愈速度便极快,一个多月後他已能行动自如了,就连太医都感到意外得很。

  「卑职原以为至少要四、五十天後才能进展到这种程度,约莫是因为十六爷能专心养伤,才会痊愈得如此之快。」

  「我想也是,」满儿凝望著正与塔布说话的胤禄,目光中有一丝隐藏不住的愧疚。「打从他受伤开始,不是忙著救我,就是为我担心,根本没有时间让他好好养伤,伤势没有恶化就已经很不错了。」

  瞄著胤禄稍稍犹豫了下,太医突然压低了声音俏声说:「其实,在福晋被叛逆抓去之後,虽然吃了解毒药,但十六爷的伤势反而更沉重了,因为他不仅不肯安静养伤,甚至因为巡捕营始终追查不到叛逆的藏身处,十六爷便坚持要亲自出城去探查福晋的下落。

  「两日後,十六爷即因此心力交瘁而高烧昏睡不醒足足有三日之久,甫一醒来便又吵又闹著要前去寻找福晋,卑职劝不住十六爷,只好去告知皇上,皇上顿时大发雷霆之怒,亲自跑来威胁说要把十六爷捆绑在床上,若非如此,王爷犹不肯静下心来养伤呢!」

  投注在胤禄身上的眼神柔情更深了,满儿幽幽叹了口气。

  「如果我能早些明了他的心意就好了。」

  「还有啊!去救回福晋那日里,卑职原是不准十六爷下床的,可十六爷威胁卑职,待他砍了卑职的脑袋之後,他照样能下床。」太医苦笑。「不知福晋注意到否,当日为了遮掩十六爷的憔悴,他还特意叫丫鬟替他扑上白粉掩饰。」

  「嗯!玉桂告诉过我了。」满儿颔首道。「难怪当日我看他虽然瘦了很多,但脸色好像还不错,谁知一回府里来净个脸就变了个样子,神态憔悴委靡不说,那双熊猫眼竟然还顽固地留在他脸上,而且当天晚上他就开始发烧了。」

  「自福晋回来之後,十六爷才算是真正开始静下心来养伤。」

  「不过,他已经瘦了好多了呢!」满儿怜惜的目光在胤禄身上打量。

  「所以卑职才要十六爷多调养些日子。」

  「这我当然会为他多加调养,只是……」满儿微叹。「真希望能多为他做点什么。」

  太医微笑著收回搭在满儿腕脉上的手。

  「福晋身体健康,胎儿亦安稳,卑职以为这样就足以令十六爷心满意足了。」

  「早知道我不会有什么问题了,」满儿摸摸自己隆起的肚子。「我想确定的是爷他的身体状况,实际上的,而不是敷衍安慰我的话。」

  「不是敷衍安慰,福晋,十六爷再过半个月後便可恢复工作了。」

  「半个月吗?」满儿沉吟。「嗯!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太医。」

  太医离去後,满儿一等胤禄和塔布谈完之後,便拖著他顺著长廊走向後圜,塔布与乌尔泰随侍在後。

  「爷,太医说你半个月後就能恢复工作了呢!」

  「我知道。」

  「那爷您……」满儿偷眼瞄著他。「如果皇上再要您去歼灭叛逆组织,您还是要去?」

  「嗯!」

  「雍王爷的血滴子也仍是归你统御?」

  「嗯!」

  「雍王爷若要你去帮他杀人,你也要去?」

  「嗯!」

  「哦!」满儿点点头。「我知道了。」

  胤禄侧过眼来俯视她。「你……没有其他话要说?」

  「有!」满儿毫不迟疑地点了一下头,然後亲昵地抱住他的手臂。「只要爷喜欢,请爷迳自去做吧!」横竖她反对也没用,倒不如大大方方的支持他,然後……嘿嘿嘿……

  狐疑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好半晌,胤禄才慢吞吞地问:「你想做什么?」

  螓首微仰,满儿一脸无辜地对上胤禄。「咦?我有要做什么吗?没有哇!」

  又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胤禄才将视线拉回前方。

  「你最好不要再给我惹麻烦。」

  「有什么关系?反正有你在,我怕什么?」满儿低低咕哝,一面扯著他转向沁月亭。「啊!对了,爷,为何从不见雍王爷来探望你?」

  「四哥上朝鲜去了,回京後他是有来看过我一回,那时你在睡乍觉错过了。之後他又要准备祭告三陵,所以没有空再来了。」

  「早知道我就不睡午觉了。」满儿有点懊恼地嘟囔。

  「你想见四哥?」

  「当然啊!你每个兄弟我都想见见啊!」特别是雍王爷,非见不可!还有康熙皇大爷,她也得和他「聊聊」!

  「那就等阿敏济成婚之时,自然可以见到我所有兄弟。」

  「咦?皇上决定了吗?」

  「皇阿玛是决定了,可是阿敏济跑回漠南去了。」

  白眼一翻,「那你还说!』满儿咕哝。难怪有好一阵子没见到阿敏济了。

  踏入沁月亭落坐,玉桂与佟桂早已在那儿备好糕饼点心了。

  先「体贴」地揑了一块茯芩饼塞进他嘴里,满儿再漫不经心似地「随口」问:

  「爷,你可知道现下是谁在追缉我舅舅那班人吗?」

  「自然是九门提督。」胤禄漠然道。

  「结果?」

  「不知道,他并不归我辖制,毋需向我作任何报告。」

  沉默了会儿,满儿才又自语般地喃喃道:「老实说,我实在不太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就连我都知道这样未免太过冒险了呀!」

  「他们的确是在冒险,因为双刀堂和匕首会的首脑人物都被处决了,只余下散落各地的余孽,在群龙无首的状况下,倘若他们想在短期间之内再将他们聚集起来,并让他们服膺领导,便需做出几件足以令大家心眼口服的大事来,狙杀剿灭双刀堂与匕首会的我,以及救回被抓的同伴,这就是他们的选择。」

  「原来如此,那……」又丢了一小块玫瑰花饼进他嘴。「听说山东那儿有人做乱,那事儿……跟我舅舅有关吗?」

  「不知道。」

  「咦?你怎么会不知道?虽然你受伤没到宫里去,但既然侍卫班领三天两头来向你作报告,他应该会提到吧?」

  「没有,」胤禄淡漠如故。「除非皇阿玛别有旨意,否则我只管皇城大内的安全,其他一概不问,侍卫班领自然也不会对我报告那种事儿。」

  「嗯……这样啊……那么……呃?你不吃了?」

  抓住她揑著一块金丝糕的手放下,「你想问什么就问,不必这样套我的话儿。」胤禄冷漠地说。

  满儿皱皱鼻子,然後很乾脆地问:「很简单,我想知道我舅舅的事。」

  「我完全不知。」胤禄回答得也很爽快。

  「欵?」满儿呆了呆。「一点都不知道?」

  「一点儿都不知。」

  满儿不觉失望地噘起了小嘴儿,「这样啊……」金丝糕还是顺手塞进了胤禄的嘴里。「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啊!」

  胤禄无语,默然端茶啜饮,满儿也没兴趣再喂他了,兀自趴在石桌上无精打采地凝注他那张始终冷淡漠然的娃娃脸,心中暗暗思索著究竟该如何探听出她想要知道的问题呢?

  可看著看著,她的思绪逐渐远飓,那双丹凤眼也开始骨碌碌的乱转起来了,未几,在双眸停止转动发出诡谲光芒的同时,唇畔亦悄然扬起一抹顽皮的笑容。

  「爷……」

  「嗯?」

  「又是一年过去了ㄋㄟ。」

  「嗯!」

  又是一年过去?现在都二月了,「年」,不是过去很久了么?

  脑中警钟锵锵乱响,玉桂、佟桂互觑一眼,不约而同倒退一步,再退一步,再退……退……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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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爷……」

  「嗯?」

  「您已经二十七了ㄋㄟ!」

  「嗯!」

  二十七?

  好危险的数字!塔布与乌尔泰互颅一眼,也下约而同倒退一步,再退一步,再退……退……退……

  「爷……」

  「嗯?」

  「那为什么您看起来还是只有十六岁呢?」

  老早躲到後殿去的玉桂、佟桂、塔布与乌尔泰,很快就发现他们躲得不够远,一眨眼,福晋就尖叫过来了。

  「谁教你老是摆酷嘛!明明是娃娃脸说,看起来真的很滑稽耶!」

  当满儿挺著六个月大的肚子,又叫又笑地拚命往前殿跑去时,眼前人影一晃,什么都尚未看清楚,她就砰一下撞上去了。

  「你老是自投罗网。」胤禄扶住她低喃。「你想到哪儿?又想溜到外城去了么?」

  满儿吐了吐舌头,「人家哪有溜,是正大光明的去!」

  「要上万明寺找小七?」

  「对啊!你要不要一块儿去?」满儿又习惯性地挽上了他的手臂,「今儿是花朝节,外城很热闹的哟!」她挤著眼怂恿道。

  「我不喜欢热闹,不过……」胤禄低眸看看她的肚子。「我陪你去吧!」

  满儿脸容上立刻燃起一片惊喜的光彩。

  「真的?太好了,这是咱们头一回一块儿上外城去耶!」

  「你想要我陪你出去?」

  「那是自然呀!跟你一块儿比较有趣啊!」

  「为什么?」现下他可不是金禄。

  「为什么啊?」眼珠子又滴溜溜地转了一下,「因为啊……」挽著他的手突然放开了,「我呢……」满儿退後两步。「可以跟人家说……」

  她猝然转身就跑。

  「你是我弟弟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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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外城里,西城永远比东城热闹,因为西城有个天桥;即使是在这人人往郊外跑的花朝节里,天桥依然是喧嚷嘈杂热闹得不得了,因为女人要欣赏的是郊外的花儿,男人要欣赏的却是城里的花儿。

  所以一路走一路逛,不过转个眼,胤禄就把满儿给弄丢了,找了一会儿仍是找不著,他略一思索,即举步朝万明寺而去。

  在这同时,小七正领著满儿离开万明寺,目的地则是——八大胡同。

  陕西巷里觅温柔,店过穿心回石头;

  纱帽至今犹姓李,胭脂终古不知愁。

  皮条营有东西别,百顺名曾大小留;

  逛罢斜街王广福,韩家潭畔听歇喉。

  八大胡同并不是一处地名儿,而是八条胡同的总称:陕西巷、石头胡同、小李沙帽胡同、困脂胡同、东西皮条营、百顺胡同、王广福斜街与韩家潭。

  不过,事实上并不仅仅是这八条胡同而已,这种专营女人含泪卖笑,以供官僚政客、公子王孙一掷千金以比阔气的销金窟在八大胡同这一带儿可说是鳞次栉比星罗棋布,江南佳丽北地困脂,粉白黛绿瘦燕肥环,真可谓海陆杂陈香闻十里,可也没有人去细数过,总之,就是不老少!

  「你确定那儿一定问得到?」

  「不确定,」小七两手一摊:「我早说了不是,只要出了城我就没辙了,最多只能探听到这么多而已。」

  「没关系、没关系,剩下的我自己来问就好了。」满儿安抚地拍拍他的肩。

  「可是……」小七犹豫了下。「你这样好么,满儿姊?或者是因为那人?」

  「嗄?那人?」满儿困惑地瞟他一眼。「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我是说……」小七顺手一扯将她扯进百顺胡同,再转入陕西巷之後才放开她。「我是说……」他瞄一眼满儿的肚子。「小七一直在猜,这孩子大概不是那个什么金爷的,而是你现下里在追查的那个人的吧?」

  「欵?!」满儿吃惊得差点跌一跤。「你……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白眼一翻,「这还用问吗?因为那个老头子已经老得连床都下不来了,自然不可能有孩子了呀!」小七的口气是理所当然的。「所以,你的孩子必定是你在追查的这个人的,因为满儿姊快生了,所以才急著找到他,对吧?」

  「老头子?」满儿脸上的表情非常奇特,眉梢嘴角还有点不良抽筋。「你……你为什么会认为爷是老头子?你没瞧见过他吗?」

  「没啊!但是……」小七不屑地哼了哼。「瞧他躺在床上喘得好像随时都能断了那口气儿,说起话来比蚊子叫还没力,还嚷嚷著说什么他要自己去救你,小七差点没当场笑给他看!」

  「是喔!」满儿呛咳一声。「那你……你不知道你去见的究竟是哪位爷吗?」

  「没人告诉我啊!」小七耸肩道。「而且斗大的字儿我又不认得几个,哪晓得那块侍卫腰牌上写的是啥?」

  「这样啊……」满儿又呛咳了好几下。「可是我在追查的是我舅舅耶!」

  「欵?!满儿姊的舅舅?!」这回换小七吃惊得差点跌一跤。「可是……那……满儿姊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满儿骤然转过脸去另一边抖呀抖的。

  以为自己戳到她的伤心处惹得她掉眼泪了,小七忙道:「对不起,满儿姊,我不问了就是,那……那……」他有点慌乱。「说说满儿姊打算怎办好了,现下里满儿姊夹在满人汉人之中,肯定不好过吧?要不要小七帮你?」

  满儿慢吞吞地回过睑来,还拭著眼角的泪水呢,小七心中更是过意不去。

  「真的对不起啦!满儿姐。」

  嘴角依然抽搐著,「没……没关系,其实……」满儿又咳了咳。「其实你也跟我一样不好过,所以……不关紧,不关紧!」

  「那满儿姊打算如何呢?」

  满儿耸耸肩。「爷对我很好,所以我不能背叛他,可我是外公养大的,当然也不能不管我娘家人,因此现在我只能尽力而为,能做到什么程度就做到什么程度,好歹要对自己交代得过去。」

  「可一旦有冲突的时候,满儿姊又待如何?」

  「有冲突吗?」满儿沉默片刻。「如果是小七你的话呢?」

  「那还用说吗?」小七不假思索地大声道。「谁给我饭吃,我就听谁的。」

  满儿怔了怔,继而恍然大悟。

  是啊!他说的很现实,但不就是如此吗?

  对人民而言,只要朝廷能让他们过好日子,是哪一朝、哪一代,或是谁当皇帝又有何差别呢?

  明末朝廷的昏庸荒怠,引起各地流民聚集造反,面对闯王李自戍的恐怖血腥统治,人民亦无不希望能早日获得解脱。

  虽然异族的征服与统治,必定会引起绝大多数人民的反抗,然而,像康熙这样勤政爱民的好皇帝,虽然身为异族,但是先朝皇帝又有哪个此得上他呢?只因他是满人,就要起来反对他吗?

  若朝廷为政不清廉,不顾人民死活,只会贪赃枉法中饱私囊,终究会被人民所唾弃;相反的,如果能够政治清明社会安定,经济繁荣民生富足,就算是异族入侵,又有何不可?

  最重要的是人民的安定,而不是哪一族的统治呀!

  「我懂了,谢谢你,小七。」

  「满儿姊懂了,咱们也到啦!』

  小七嘿嘿笑著指指前头。

  「哪!那就是丽容院,八大胡同里首屈一指的丽容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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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小七他们不可能大大方方地从前门里进丽容院里去逛,那可真会吓死人,挺著肚子的女人找上门来,大概有一半的客人都会立刻从窗子爬出去逃走,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穿。

  小七是领著满儿从後门里溜进去,找著四大头牌之一的玉堂春,小七便留著满儿和玉堂春问话去,他则乘机溜到前头敞厅瞧瞧热闹去,没有人阻止他,因为他常帮这儿的姑娘们跑腿儿,所以大家对他熟得很。

  丽容院里的客人有个最大的特点:有八成都是从内城里来的。

  所以没有人会在这儿闹事儿,因为彼此都熟识;也没有人敢在这儿闹事儿,因为这儿的客人一般人惹不起;就算真有哪个不开眼的家伙混了心在这儿发疯,那也不关紧,丽容院前头不远的怡香院就是内城里侍卫爷儿们最爱去的地儿,随便吆喝两声,人啊刀子就全赶来了。

  不过今儿不同,今儿有几位蒙古来的贵客,粗鲁又傲慢的贵客,其中一位是即将成为郡主额驸的蒙古王子,他们汉语说的不甚流利,只会怒吼咆哮要求最佳待遇,领他们前来的二十出头年轻人正满头大汗地劝阻他们。

  「鄂鲁特,得按先来後到的规矩呀!」

  「为什么咱得等?」块头就跟乌尔泰一般大,一根膀子便有女人大腿那么粗的鄂鲁特不服气地大声抗议。「咱是敖汉部王子呀!」

  八大胡同的妓院大多是一进连著一进的深宅四合院,客人们先在前面敞厅奉茶,而後唤上姑娘们婀娜多姿地在廊上定一趟,任由客人评头论足的挑拣。

  挑上了便引领至各自的香巢中,打打茶围(坐坐聊聊),或饭局,甚至灭烛留鬓(过夜)亦可,任君选择,只要有白花花的银子,你爱怎地就怎地。可若是没一个看得上眼,只好坐下来耐心地等候那些早巳有客人的红牌姑娘了。

  年轻人直哀声叹气。「可是这儿也大都是些贝勒、贝子们呀!」

  「贝勒贝子又怎样?咱是王子呀!」王子当然最大!

  「你……好好好,我去试试看,你在这儿等会儿,千万别闹事呀!」真是有理说不清,年轻人只好匆匆忙忙跟鸨母到俊头姑娘们住的香楼去想想办法了。

  小七躲在楼梯底下看得不屑得很,瞧那些内城里的贝勒公子们都斯斯文文地喝酒聊天,只有那几个蒙古人大声说大声吼,命令这挑剔那的,还不停吃那些伺候在一旁的小丫鬟们的豆腐,真是怎么看就怎么不顺眼。

  看了一会儿实在没趣,小七正想回到後楼,眼角却瞥见门口又进来了个人。

  这种地方不怕客人,只怕没客人,有客人进来是很自然的事儿,可这位客人却特别的令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他身上去。

  不为别的,只为他那张脸儿。

  最多十六上下的年岁,大大的眼儿亮晶晶、小小的嫣唇粉滥滥,还有红咚咚的苹果双颊和犹沾点稚气的线条轮廓,一眼看去说有多可爱就有多可爱,这样一张脸盘儿原该染上一副纯真无邪的笑容,只可惜他是一脸的漠然,眼神更是冷峻,配上他那一身雍容高贵的气质倒是恰恰好,却与他那张脸下太搭轧,显得非常突兀。

  嘴上尚无毛的小于想来尝鲜儿么?

  愣了一愣,龟奴忙堆满了谄笑迎上前去。「这位公子……」

  手一摆,「不用招呼我,我来找人的。」少年淡淡道。

  废话,到妓院里不找人难道找牛耕田?

  「请问公子找哪一位?」

  「我自个儿找。」

  「可是,公子,这儿……」

  蓦地,一声嘲讽的狂笑起处。「瞧瞧,你们瞧瞧,乳臭未乾,胎毛未脱就想来找女人,咱看他连裤子都不用脱,下面那根XX就完事儿啦!」

  一听,厅里其他人俱以鄙夷的眼光厌恶地斜睨著鄂鲁特与他的同伴,若非他们的身分特别,早就唤那些侍卫来把他们赶走了。

  少年却恍若未闻那哄堂而起的嘲笑声,兀自询问龟奴。

  「所有的人全都在这儿么?」

  别人没瞧见,可龟奴瞧见了,少年眸中那一掠而逝的煞气,阴森森的、血淋淋的,他身不由主地倒退了一步,说出口的话也下禁有些战战兢兢的。

  「不,後……後头……」

  「咱看不必到後头找姑娘了,」鄂鲁特不知死活地再次打断龟奴的话,还配上满脸恶意的邪笑。「瞧你细皮嫩肉的,那张小嘴儿更是诱人,说不准还是个西贝货,还是让咱先来试试你的底儿是真是假,届时……」

  「我看还是先让驯兽师来试试你到底是人还是野兽吧!」

  小七聪颖灵巧又滑溜精明,可只有一点小小的毛病——既冲动又好打抱不平,也不管自己有没有资格,够不够分量,看得不顺眼就忍不住飘出来了。

  鄂鲁特那双牛眼立刻扫向楼梯底下,恶狠狠地瞪住小七。「你在说谁?」

  小七不再躲了,他大大方方地站出来,「不就你么,大猩猩!」同时两眼忙著扫视周围,估计该如何逃才是最安全的路线。

  鄂鲁特闻言勃然大怒,「咱先撕碎你这小兔崽子!」暴吼著,他疯狂也似的抡起两只大拳头冲向小七,还真的很像是一头发狂的大猩猩。

  小七早有准备了,一见鄂鲁特冲来便待一溜烟逃之天天,可他身形才一动,便愕然愣住了,因为晃眼到他跟前来的并不是那只大猩猩,而是那位细皮嫩肉的少年,还有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嚎悲嗥,更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下来朝少年身後望过去,这一望,不由得他猛然倒抽了口气,就如同厅里其他贝勒公子爷儿们一样,吓得心惊胆寒,拚命吞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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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那只「细皮嫩肉」的左手五指已然如鹰爪般深深插入鄂鲁特心口处,只要再稍微多使一点力,包准当场挖出一颗活蹦乱跳的心,所以鄂鲁特光只嗥叫却不敢挣扎,他的同伴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在一旁惊恐地跳脚怒吼。

  「放了他!你知道他是谁吗?还不赶快放了他,否则……」

  「闭嘴!」少年低叱,同时五指收了收,那些人罗时噤声不敢再言,就连鄂鲁特也痛得满头大汗不敢再叫出声了,看光景他也怕死得很。

  少年那双闪著血腥色彩的大眼睛已不再可爱,只令人惊惧万分地望定小七。

  「小七,满儿在哪里?」

  小七一怔。「咦?你认识我么?」

  「我们见过。」少年冷冷地说。「满儿在哪儿?」

  「可是我不认识你呀!」小七讶然脱口道。

  「那是你的事。」少年神情更冷冽。「满儿在哪里?」

  小七咽了口唾沫。「我……我又不认识你,怎能随便告诉你满儿姊的下落!」

  少年双眼一眯,正待再说什么,冷不防地,门口突然闯进来一大堆携刀带剑的侍卫爷儿们,有几个衣衫还不太梳整,连腰带都没来得及系上。

  「大胆!是谁竟敢在这儿闹事儿?」

  鄂鲁特的同伴们一见,顿时如释重负地迎上前去。

  「是他,是那小子,他竟敢伤害我们王子,还不赶快将他拿下,判他个九族抄斩,以息我们王子的怒气!」

  既然有靠山了,还不争先恐後重新燃起已灭的嚣张气焰。

  可没想到那个威风凛凛的带头者一瞧见少年,竟然脸色大变地立刻哈下半截腰,战战兢兢地低头叩见。

  「卑职等见过十六爷!」别人不识得没话讲,可他不能不识得,因为就是他负责十天半个月去向十六阿哥报告一次的。

  少年冷冷一哼。「滚出去!」

  「是,卑职遵命!」

  虽然没有真的用滚的,但,一窝蜂的,比来时还快,那些侍卫爷儿们瞬间便走得一乾二净,看得众人目瞪口呆,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少年又盯回小七欲待开口,就在这当儿,又是一声惊惧的呼喊。

  「手下留情啊!十六叔。」适才那个年轻人惊慌失措地自通往後楼的拱门跑过来,又是哈腰又是哀求。「求求您,十六叔,千万别杀他呀,十六叔!」

  「弘晋?」少年看似有点意外。「你在这儿干什么?」

  「这……」弘晋苦著脸瞄向鄂鲁特。「他们……他们是弘晋带来的。」

  少年又恢复冷峻的神态。「人既是你带来的,就该好好管制他们,别以为他们是蒙古来的就可以在这儿胡作非为!」

  「是,弘晋知道,」弘晋低声下气地道。「但弘晋已经很努力了,可就是拿他们没辙,毕竟鄂鲁特是皇上指给德日郡主的额驸,而德日郡主则是……」

  「我知道她是谁,」少年冷哼,随手一甩将鄂鲁特扔到一边儿去撞翻好几张太师椅。「可无论她是否德圮娘娘的亲侄女儿,我也只饶过他这一回,下次再犯到我手上,我不会这么多话!」

  「是!是!」弘晋顿时松了一大口气。「谢谢十六叔!谢谢十六叔!」回过头,他赶紧帮忙搀扶鄂鲁特走人,边嘟囔道:「我不是一再警告过你了么?谁都可以惹,就是不能惹我十六叔,这下子你可撞到铁板了吧!」

  十六叔?

  十六阿哥?!

  不是吧?这个长相格外可爱,神情出奇冷漠的少年就是今年高寿二十有七岁的十六阿哥?

  刹时间,厅里的客人全都傻了眼,再眨个眼,有八成以上的客人全都跟著脚底抹油溜了,有两成躲到後头——倘若让他在皇上面前多嚼上两句舌根那可就惨了,唯剩下几个傻怔怔的龟奴和丫鬟不知所措地杵在那儿。

  还有小七,他张大不可思议的眸子瞪住胤禄,冲口而出道:「你就是那个冷酷阴鸶的十六阿哥?唬人,你根本大不了我几岁嘛!」

  少年眉宇甫皱,一阵猖狂的爆笑声蓦然而起,转眼望去,不知何时,满儿也出现在拱门那儿,她大笑著过来挽住少年的胳膊。

  「如果我说他是我弟弟,这你就该信了吧?」

  「原来是满儿姊的弟弟啊!」小七信了,可又有点疑惑。「但是怎么……」

  「你在胡说些什么?」少年低叱。「还有,为什么转个眼不见,你竟跑到妓院里来了?」

  「人家只是好奇来看看嘛!放心、放心,」满儿拍拍自己的肚子。「这孩子是你的,绝不是在这儿有的。」

  「耶?」小七益发疑惑了。「他不是满儿姊的弟弟吗?怎地又变成满儿姊的男人了?」

  满儿的男人?

  少年又是一怔,满儿的爆笑声再起。

  「对,对,他是我弟弟,也是我的男人,更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爹爹。」

  小七已经完全搞糊涂了。「满儿姊,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原想再继续玩下去的,可是眼见身旁的人已是一脸郁卒,满儿忙安抚地更抱紧了他的手臂,

  「好嘛、好嘛!不玩了、不玩了,你不要生气嘛!」眼一转,她又对小七笑道:「刚刚是玩你的,小七,他呀!不是我弟弟,是我的夫婿,哪!就是那天你去见的那位金爷罗!」

  那天他去见的金爷?

  「欵?!」小七更是错愕地失声惊呼。「你就是那个快断气的老头子?」

  老头子?!

  少年两眉一挑,满儿更是笑得快喘不过气来了。

  「没……没错,他……他就是那个……老头子!」从弟弟变成老头子,胤禄老得还真是有够快的!

  小七呆住了。如果少年是老头子,那他不就是中年人了?

  「好了,我也该走了,」说著,满儿突然在他手里塞进一块牌子,并对他耳语道:「小七,这给你,如果玉堂春姑娘有任何消息,你就拿这个进内城里来通知我,我会先知会守内城门的侍卫一声,拜托你罗!」

  小七只随意瞄了手上的侍卫牌一眼,仍继续瞪著少年渐去渐远的背影发呆。

  那个看起来大不了他几岁的家伙居然已经有二十七岁了?!

  人妖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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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夏,康熙上幸热河,满儿便缠著胤禄带她到圆明园「走动走动」,终於见到了世人传说阴险狠毒的雍王爷。

  她倒不这么觉得,长脸短眉细目的胤祯顾盼之间威严慑人,固然一眼即可看出是个颇为工於心计的人,而且神态非常严肃,可也不似她想像中那样残暴毒辣。不过话又说回来,胤禄的外表也不太配合他的内在,这就是所谓的人不可貌相吧!所以说,眼见不一定就准。

  趁著胤禄被胤礼、胤玮和胤禧缠庄,满儿与胤祯聊了一会儿,当胤禄好不容易脱身之後,她便笑咪咪地走开,说要去和四福晋沟通一下感情。

  摒退下人,胤祯唤同胤禄在亭阁里坐下,那双细目在胤禄脸上停留许久後,他才慢吞吞地开了口。

  「你为何要娶她?」他问得直截了当。

  「因为我想娶她。」胤禄的回答同样简洁。

  胤祯又沉默片刻。

  「你知道她对我说什么吗?」

  胤禄端起茶杯来,「不知道。」语毕,啜饮。

  等了好半晌等不到胤禄的回问,胤祯只好叹了口气,自己接著说下去。

  「她问我为何要用血滴子去残害自己的兄弟?」望著胤禄冷淡的神情,他知道自己得不到任何回应,只好再继续自问自答了。「我告诉她我是自保,只要其他兄弟不来害我,我也不会去害他们。」

  他转眼眺向另一头,自己的妻子正和胤禄的妻子在嬉笑闲聊。

  「跟著她又问我,为何一定要找你?我说因为我只相信你,而且你的能力也足以帮助我。最後她问我,我是不是想坐上龙座?我告诉她,倘若唯有坐上龙座才能保得住自己,那我就不得不坐上龙座。」

  说到这儿,他也端起茶来暍了一口,放下。

  「然後她告诉我,那种事她不了解,但是她不想你的双手再沾上血腥——无论是满人或汉人的血,所以,如果我希望能继续保有你的助力,那么就不许再让你的手沾上血腥,否则她一定会阻止你,她说她劝不了你,但一定能阻止你。」

  话落,他停了下来,两眼注定胤禄,等待胤禄的否认,然而,他却只见到胤禄眸中倏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却依然无语,默默啜茶,他不觉惊讶地瞠大了细目。

  「她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胤禄仍旧无言,见状,胤祯更是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

  「这怎么可能?如果她要伤害你,你真的会任由她伤害你?」

  胤禄两眸低垂,胤祯呆著嘴半天。

  「为什么?」

  胤禄双唇始终紧闭,胤祯又盯住他好一会儿後,才突然回转过视线,又去望住远处那两个女人,细目中掠过…抹阴狈之色,就在这一瞬间,胤禄出声了。

  「四哥,倘若你是这种打算的话,我今儿个就带满儿离开京城,无论如何,有年羹尧和隆科多、张廷玉帮你。应该够了。」

  胤祯一惊。「哪里够?有些事非你不可呀!」特别是那些暗里来暗里去的肮脏事。「十六弟,你既已帮四哥我到现在,可不作兴半途而废呀!」

  胤禄眼神冷峻。「那么麻烦四哥起个誓,绝不掳绑监禁满儿。」

  「我……」胤祯咬牙片刻,而後毅然道:「好吧!我发誓绝不掳绑监禁你的福晋,否则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也不能伤害满儿半根寒毛。」

  胤祯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是是是,我也绝不会去伤害你的福晋,甚至连提也尽量不去提到她,这样可以了吧?」

  胤禄颔首,继续喝茶,神情淡漠不改。

  胤祯不禁苦笑不已。

  为何他要同皇阿玛一样如此容忍胤禄的放肆?

  很简单,因为在所有兄弟之中,唯独胤禄不仅对皇位毫无兴趣,甚且对皇家的一切都毫不眷恋。

  更因为胤禄承袭一身自常宁王叔处得来的高强武功,不仅能帮他,更能护他,更正确的说法是,护卫下一任皇帝,这是皇阿玛亦默认的事实。而这事若非极难得的偶然,他也不知,事实上,是没有任何人知道,所以一旦得知之後,他立刻抢著先将胤禄拉拢到身边来。

  也就是说,他不但需要胤禄扶助他坐上皇帝宝座,一旦登上大宝之後也需要一个一意忠於他,全然不必担心会有二心的人保驾在他身边——就如同当年常宁五叔保护皇阿玛,甚至在必要的时候为他除去一些「碍眼」的人,所以,他也必须效法当年皇阿玛与常宁五叔之间的「友爱」,尽量去容忍胤禄的别扭个性。

  至于那个女人……

  算了,只要忍得这一时之气,将来等他登上大宝之後,哼哼哼,看他如何惩罚她!

  曾经得罪过他的人,一个也别想逃过,特别是她,竟敢威胁他!

  她会後悔的,她一定会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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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同四爷说的话,他都告诉你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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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他不会再叫你去杀人了吧?」

  「……四哥已自我手上收回血滴子的统领腰牌了。」

  「哈!我就知道,人家说四爷多么狡猾奸诈,也不过如此尔尔嘛!我只不过动动两片嘴皮子而已,其他什么也不用做,他就完全按照我的意思去进行了。唉,真是太佩服我自己了!」

  「……」

  「真是,我怎么这么聪明呢?」

  「……」

  「咦?你干嘛摆这种脸色给我看?我哪里说……唔……嗯……嗯……好嘛,你……你最聪明,可以了吧?」

  现在就只等康熙从热河回来,她再找个机会和他「聊聊」,问题便可以全部解决了。

  嘿嘿嘿,绝对没问题,有她就搞定了!

  问题大条了!

  小七刚离去没多大一会儿,胤禄便从宫里回来了,挺著即将临盆的大肚子,满儿慌慌张张的「滚」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往房里拖,一进房里,便连闩子也横上了。

  「老实说,胤禄,小七刚刚来告诉我,我舅舅他们被抓了,是不是真的?」

  胤禄面无表情地凝住她。「是。」

  「什么时候?是被谁抓到的?」他最好不要说是他!

  「你回来後翌日,巡捕营与山西巡抚提督。」

  「我回来後隔天他们就被抓到了?」满儿尖叫。「可是你明明说你不知道的呀!」

  「那时我是不知,十多天前皇阿玛才告诉我。」

  「你为什么不马上告诉我?」

  「你没问我。」

  「你!」满儿差点甩他一巴掌。「帮我救他们!」

  「不可能。」胤禄冷漠不变。

  「为什么?」满儿怒叫。「他是我舅舅呀!」

  「他是叛逆。」

  「他不……」她想说不是,但明明是。「就帮我一次不行吗?」

  「不行。」胤禄语气淡淡地拒绝了,但满儿听得出来其中的毫无转圜余地。

  「你这混蛋!」满儿怒骂,而後转身欲待出去。「好,我自己去想办法!」

  「来不及了。」

  满儿闻言猝然一僵,片刻後,她才极其徐缓地回过身来,两眼微眯,盯住了始终淡漠如故的胤禄。

  「你说来不及了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们不肯招出同党,又多次试图逃狱而伤了不少人,皇阿玛一怒之下便命山西巡抚提督将那些叛逆就地处决了。」

  娇躯晃了一下,胤禄及时伸臂扶住了她,她即反手抓紧了他的臂。

  「包……包括我舅舅?」

  「是。」

  她想尖叫,想昏倒,但她都没有,她紧瞅住那双幽邃的双眸不放,她看不出有什么,但她知道还有什么。

  「是惠舅舅……惠舅舅连累了我外公一家子吗?」她的声音在颤抖。

  胤禄两眼始终正对著她,未曾回避过片刻。

  「不,柳兆惠没有连累他们,是他们累了他们自己。」

  「什么意思?」

  「柳兆惠的死讯传至柳家,柳兆云和柳兆天在愤怒之下也加入了叛逆组织,你外公亦在同时携家带眷逃匿无踪了。」

  抓住他的五指更紧,几乎掐入他肉里。「然後?」

  胤禄这才栘开目光淡淡瞟一眼她掐进他手臂上的五指,然後视线又回到她脸上,依然毫不在意的与她的瞳眸相对,稚嫩的脸上仍旧一无表情,说话速度更是慢条斯理得令人光火。

  「柳兆云与柳兆天所加入的是始终躲藏在台湾的叛逆组织哥老会,因为他们劝阻不了奸民朱一贵的冲动起事,臆测事後朝廷必然会出兵围剿,故而先行一步逃回广东。」

  他的声调愈说愈平板。「而他们的判断也的确没错,台湾一传来朱二贝戕害总兵官欧阳凯的消息,皇阿玛不仅立刻下令福建水师提督施世骠前去围剿朱二贝,同时亦命我去追剿哥老会……」

  「不!」满儿终於尖叫出来了。「在我分娩之前你绝对不能去!」

  她可以原谅他任由惠舅舅被抓、被处决,因为他有他的立场,而且严格来讲,惠舅舅被抓、被处决这件事他也是事後才知道的。

  可如果是他亲自抓住了云舅舅与天舅舅,甚至亲手杀害了他们,她还能不在意吗?

  不可能,她不可能不在意,她一定会恨他……不,她不会恨他,但她必定再也无法如同此刻这般若无其事地与他相处在一起,这个疙瘩会始终存在於她心中,让她永远不得安宁,甚至,她会不得不离开他……

  不,不可以,绝对不行,她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她才不要离开他!

  但她也知道自己绝对阻止不了他领从康熙的皇命,也无法让他法外施恩饶过她的亲人,如此一来,就只剩下一条路了——跟去阻拦他。

  「你至少要答应我这个,这是我的权利,因为我要生的是你的孩子!」

  胤禄凝视她好一会儿。

  「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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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夏末,在一个燠热的午後,整整煎熬了十个多时辰,满儿终於产下了胤禄的长子。

  经过一场绵长的睡眠之後,满儿自觉被压榨精光的体力终於恢复过来了,她满足地打了个呵欠,然後仔细端详玉桂捧来她身边的宁馨儿,继而失笑。

  即使才刚出生,也看得出来这娃儿有多像他阿玛,那又大又圆的眼,樱桃似的小嘴儿,她可没有。

  「爷瞧见过孩子了吗?」

  闻言,玉桂与佟桂不由得迟疑地相颅一眼。

  「呃……这个……」

  「什么这个那个的,到底瞧见过没有?」

  「爷他……」玉桂咽了口唾沫。迟早要说的,还是乾脆一点吧!「他一得知福晋平安生产,母子均安之後,就……就走了。」

  「走了?」进宫吗?也不对,皇上不在京里呀!「去哪儿了?」

  「出……出……去……」

  「嗄?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爷……出……了……」

  「听不清楚啦,说大声一点儿嘛!」

  「……爷……爷出京去了。」

  轻抚著娃儿的手突地僵住。

  「你说什么?!!!」

  「爷出京去了啦!!!」

  「……你个混蛋胤禄!!!」

  十六阿哥幅晋柳佳氏尖锐的臭骂声几乎传人皇宫禁城内,当众奴婢们慌慌张张地赶到寝室时,只见玉桂、佟桂正满头大汗地苦劝福晋,千万不能现下便下床去追赶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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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六十一年元宵甫过,冷风依然飕飕地呼啸在耳边,太液池湖面的冰霜仍旧固执的闪烁著耀眼的光芒,满儿便依依不舍地亲了又亲可爱的儿子,而後毅然走出了十六阿哥府大门。

  这是第几回了?

  自半年多前胤禄趁她产後虚弱落跑之後半个月,她也随後追出京去了,然而,人海茫茫,她又没个目标,能上哪儿找去?所以,她只好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到处找了两个月後便回京去看看胤禄有没有消息传回去,再瞧瞧宝贝儿子长多大了,然後又出来寻找了。

  这样来来回回至少也有数回,这回该是第四……或第五回了?

  奇怪的是都半年多了,胤禄却一点消息也没有,是出了什么问题吗?不会是身分穿帮反被逮了吧?

  那可丢脸了!

  犹豫半晌,满儿即掉头往安定门而去,以十六阿哥福晋的身分进入雍亲王府,并在书房内见到了胤祯。

  「四爷,你知道胤禄的消息吗?」一见面,她就开门见山地问。

  眉峰微蹙片刻,胤祯才慢吞吞地说:「我只知道一点儿。」

  闻言,满儿一喜,忙道:「告诉我,四爷,我会很感激你的!」

  胤祯深深凝视她一眼,而後在书桌後坐下。

  「他本是去追查哥老会,可当他深入之後却发现,在陈近南死後即销声匿迹的洪门天地会已死灰复燃了,或者它根本没有消失过也未可知,总之,是洪门天地会在暗中指挥著哥老会,并汇聚那些双刀堂、匕首会的余孽另成一个叛逆组织日月堂,故而他判断剿灭洪门天地会才是最根本的方法。」

  他徐徐端起茶杯来轻啜一口,放下。

  「不过,洪门天地会比三合会、双刀堂、匕首会与哥老会都要来得更严秘秘密,因此他必须花费更大的精神与时间去深入探查,所以在短时间之内,十六弟可能仍不会与你联络,否则一旦泄漏身分的话,情况就不太妙了。」

  哇,怎么眨个眼就变得这么复杂了!

  满儿怔愣地呆了好一会儿,「原来是这样,那……谢谢你,四爷,我走了。」语毕,她便待掉头离去。

  「等等!」

  「呃?」满儿回过螓首。「还有事吗?」

  胤祯起身来至在她跟前,细细的眼专注地望定她。「你想干什么?」

  心虚地回开双眼,「我……呃……我是想……想……」满儿拚命在脑袋里思索著该用什么说词来逃过这一刻。

  「弟妹,」胤祯深沉地低唤。「我知道对你而言相当为难,但既然你已是十六弟的福晋,又有了孩子,你就必须下定决心,要完全舍弃汉人的身分,或者是要背叛十六……」

  「不!」他尚未说完,满儿便冲口而出怒吼。「我绝不会背叛他的,请你不要这么看不起我!」

  「那你去找他又是为何?』

  满儿窒住了。「呃……我……我只是想帮……帮……」

  「帮你亲人逃过一劫?」胤稹了然道。

  满儿不自觉地又栘转开视线,「毕竟……毕竟是他们把我抚养长大的嘛,那我……我总要设法回报这份恩情呀!不过……」视线又拉回来了。「我绝不会背叛胤禄的!」

  「那么你是想两全其美?」胤稹不以为然地嗤声一笑。「弟妹,这是不可能的事儿,当你帮助你的亲人时,你便已背叛了十六弟,因为他们必定会把你告诉他们的一切和盘托出,所以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是,十六弟会因而暴露身分,你想想届时他们会如何对付剿灭了三合会、双刀堂与匕首会的罪魁祸首?」

  想都不用想,满儿便惊恐地捂住了嘴。

  胤祯颔首。「对,十六弟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不!」满儿低喃,掩不住惊惧之色。

  「所以,你必须作出抉择,而且是现在。」胤祯重重地说。

  满儿螓首低垂,混乱的思绪盘桓在脑海里许久後,她才毅然抬起娇颜。

  「我知道了。」再一次,她转身离去。

  「你作出选择了?」

  胤祯的询问又一次追上来,而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是,我作出选择了!」

  她的选择就是:现下先不作选择,直至走到再也无路可定,真是无法可施了,届时再来作选择。

  踏著满地毛茸茸的杨花穗子,满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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