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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嫁不从夫

出嫁不从夫

 炮轰隆隆、弹如雨下,满天烟硝火雾中,墙倒城塌。

  弦振矢飞,利箭如蝗,响响弩声震耳里,尸横遍野。

  世人皆道:战争最残忍。

  的确,没有任何一场战争是轻松的,也没有任何一场战争是不流血的,更没有任何一场战争是不伤人命的,可是没有任何一场战争能如同此刻这场战争那般教人惊惧、使人恐怖,令人思心。

  你道原因为何?

  不,并非因千军万马奔腾之势太过惊人,也非因厮杀对仗场面太过浩大,更非因死伤人数过於庞巨。

  而是因为敌方阵亡士兵死状太残酷!

  「即使他是我的弟弟,我还是忍不住要说……」统帅在战场最前线的抚远大将军贝子胤禵直著眼喃喃道。「他真是变态!」

  「末将深有同感!」一旁的副将嘿著脸附议。

  纵然是置身在黑压压偌大一片杀戮战场中,掺杂在千万短衣窄袖紧身袄裤的士兵们之间,那条晃掠如电的身形仍是十分显眼。

  宛如行云流水般的闪挪飞掠是那样洒逸优雅,凌捷如风的飞刺横劈更是威猛无匹,几乎令人禁不住要脱口赞叹他那近乎完美的身手,可只要两眼往他身旁周遭稍微转上那么一圈,没有多少人能不呕出来的。

  是他身旁的死人死状太凄惨?

  不,是他身旁的活人活状太可怖!

  在他剑下,绝没有死人,至少没有当场毙命的死人,而且,他通常一人仅只「赏赐」一剑。

  若逃得脱,算你运气好,也不必担心他追在你後头缠著要再奉送你另一剑。

  可若是逃不掉,这一剑必定使你誓言下辈子宁愿作鸡作猪让人一刀宰去吃了,也好过这样半死不活的。

  因为这一剑,必然是拦腰一斩。

  由於人主要的脏器都在上半身,故而被腰斩的人通常还会神志清醒,过好一段时间之後才会断气,所以,在他四周便「爬」满了半截活人。

  传闻当年明成祖腰斩方孝孺时,一刀下去之後,方孝孺尚能以肘撑地爬行,以手沾血连书了十二又半个「篡」字才断气。这样估计下来,这些半截活人大约也要爬上那么多时间之後才能完全脱离痛苦。

  而且,既然神志清醒,就免不了痛楚与恐惧,於是,只见一张张凄厉的面孔,五官全因过度的痛苦而扭曲得易了位,恐惧的双眼中溢满死亡阴影,自枯萎又乾裂的双唇中吐出的是一声声令人不忍听闻的惨嚎。

  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面对死亡。

  「痛啊!谁来帮帮我啊!」

  「救救我啊!我不想死啊!」

  半截半截的身子有的犹不死心地抓住自己的下半身抵住上半身,有的拖著一地殷红的血与花花绿绿的大小肠爬来爬去找人救他,有的拚命捡回自己洒落各处的肚肠五脏,一些塞回自己的上半身,剩下的塞回自己的下半身。

  这种光景看起来说有多令人惊怖,就有多令人惊怖。

  而造成这宛如修罗地狱般景象的人,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停下来恣意「欣赏」一下自己所制造出来的成果。

  唇畔是冷冽邪恶的微笑,双眸闪烁著狂野残忍的血色光芒,神情更是狠毒寡绝,看得出来他很满意眼前所展现出来的活地狱,更享受这一幕幕惨绝人寰的凄厉景象。

  「真後悔让他跟来。」见他转个身又自去制造一截截活人,胤禵不禁叹著气说。

  「请他上岳将军或富宁安将军那儿『帮忙』如何?」副将赶紧提供建议。

  「富宁安早就尝过他的滋味儿了,」胤禵苦笑。「这回也是岳锺琪把他送来这儿『帮』我的忙,所以,还是想想其他人吧!」

  「延信将军?」

  「延信嘛……嗯……」胤禵抚著下巴沉吟。「这倒是可以,只不过……咱们要用什么藉口将这位大爷请走呢?」

  副将咽了口唾沫,盯著前方某截不长眼的上半身,竟然不知死活地攀上某人大腿哭嚎求救,而某人却仅是俯眸冷眼瞧著,既不踢开,也不觉得厌恶恶心,反倒像是看得很有趣似的。

  「就说延信将军需要他过去帮忙嘛!」

  「延信会恨死我的!可是……」

  胤禵同样盯著某人笑吟吟地徐徐蹲下身,然後不顾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嗥声,探手从那半截身子里挖出一块内脏放到那半截身子的手上,那半截身子继续发出更悲厉的哀嚎。

  「就这样吧!」他不禁机伶伶地打了个寒颤,差一点点就吐出来了。

  这还能叫打仗吗?

  这根本是凌虐嘛!

  战争仍然持续著,那条宛如皎龙般的身形依旧四处游走飞旋,只要他经过之处,便是一截截活人到处攀爬惨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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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城西郊,出西直门过海淀,有一座占地五十多亩的御苑园林,名为畅春园,自康熙二十九年完工后,一年当中,除了元旦、祭天等大典须返回京城亲自主持之外,其他绝大部分时间,咱们的康熙皇帝老太爷都驻留于此园中。

  而位于畅春园西北花园中的澹宁居,一栋倚山傍水的平房,绿荫密被、清幽静谧,即是康熙在园中每日的听政之所。

  此刻,在澹宁居内,年已六十七高寿的康熙召见的是三十五个儿子(十五子已殇,唯剩二十子)中的十六阿哥──

  “儿臣正待自格尔厄尔格进兵,皇阿玛为何突然诏儿臣回京?”

  “记得三合会么?”

  “当然记得,当年天地会的逆贼陈近南死了之后,吴天佑等五人亦相继去世,没想到见仅存的先锋苏洪光竟然病殁又复生,且自称为崇祯的宦官王承恩奉达摩祖师传喻借尸还阳,因之改名天佑洪,以最初汉留组织旧属为主,创立了三合会,仍以反清复明为口号,十几年下来,干得还满不错的。”

  “什么干的还满不错的?”康熙听得火大。“当年天佑洪率领一干叛逆攻打南七省连战皆捷,屡克大城,倘若不是朕及时命你去剿灭了三合会,再继续下去还像话儿么?”

  “三合会既是在八年前已被儿臣剿灭了,皇阿玛现下又提它作什么?”十六阿哥淡淡道。

  “没错,天佑洪、苏洪宇,以及关玉英等三合会主脑人物,的确是全在你的设计之下战死了,三合会也因而冰消瓦解,但是三合会的余孽并没有死全!”康熙愈说愈愤慨。“他们分散各地,另立匕首会及双刀堂,数年来到处兴风作浪,情况愈来愈严重了你可知道?”

  说到这儿,康熙突然垮下老脸,就差没滴上两滴心酸酸的泪水。

  “想朕自亲政以来,不仅日夜勤于政事,而且爱民如子,时时以察吏安民为要务,刻刻以海内富庶为优先,他们却搞得朕几无宁日,夜里都睡不好觉,朕到底哪里做错了?”话说得悲惨,就连声音也可怜兮兮的,只有两眼贼兮兮地偷觑向案前直挺挺伫立的儿子。

  是啊!当然睡不好,忙著“做人”嘛!

  不意,某人根本不理会他那一套,他垮他的,某人始终面无表情,如果不是他张着眼,还会让人以为他就这么站着睡着了。

  垮了半天没人捧场,没辙,康熙只好讪讪然地收回乞怜的面具,换将老父威严摆上脸。

  “总之,朕要你再去剿灭它们!”

  “皇阿玛,常宁王叔传授儿臣这身功夫是为了给您伴驾的,”十六阿哥仍是冷冷淡淡的。“可不是为了专干那档子无聊事儿。”

  “错,他是要你如他一般,以兄弟的身分伴在继任皇帝身边保驾,现下让你跟在朕身边,只是暂时性的!”康熙皇帝端着老父的架子,以权威性的口吻大声说。“还有,朕叫你去就去,你敢说不?”

  “儿臣宁愿继续征讨准喀尔,”不肖子十六阿哥依然不为所动,且话说着,他的神情更形冷峻,眉宇间甚至隐现一股残酷嗜血之气。“不需要花那多心思去与那些个叛逆周旋斗智,只需闷着头儿一股劲儿的杀、杀、杀,这才够爽快!”

  康熙听得白眼一翻,“你杀那么多人干嘛?准喀尔交给胤、年羹尧、富宁安与岳钟琪去平定就行了,”他不耐烦地说。“而且那些个什么会的人个个武功高强,你去不正好。”

  “不好,儿臣没兴致做那般温吞吞的事。”十六阿哥断然否决,“儿臣喜欢的是打仗,喜欢见到鲜血在面前喷洒,喜欢欣赏敌人的肠脏流泄满地……”说到这儿,他眼中的血腥之色已浓稠得几欲滴出血来了。

  “老天,你可真教人搓火儿!”康熙猛然一拍额头,满面沮丧。“为什么你就跟常宁一个样儿,老喜欢跟朕唱反调儿呢?可至少常宁的性子开朗温和,不似你这般阴阳怪气又嗜血,你就不怕朕一恼火,将你贬为庶人么?”

  刹时间,十六阿哥又回复一派漠然。“无所谓,因为儿臣一无所图。”

  康熙不由沉默片刻。

  “或许这就是常宁之所以会挑中你的原因吧?算了,横竖你也不会无缘无故乱杀人。”他低喃。“好吧!那朕答应你,不再逼你娶那蒙古科尔沁达尔汗巴图鲁的小公主了,朕让二十阿哥娶去,他该有二十岁了吧?哼!朕就不信他……”

  “十五。”

  “呃?”

  “二十弟才十五岁。”

  “咦?他才十五岁么?”康熙皱皱眉,“呃……不过,十五岁也差不多了,他们那几个不也都在十五、六岁时就自个儿先行置了两、三个庶福晋。总之,朕不信二十阿哥也敢违逆朕的旨意,所以……”顿了顿。“这,总行了吧?”

  十六阿哥皱眉。“为什么一定要挑上儿臣?”

  康熙两道灰眉下的眼眸蓦然浮现一抹诙谐,“那还用问吗?”连声音也带着浓浓的调侃意味儿。

  十六阿哥冷漠的脸容立刻抹上一片浓浓的厌恶。“就为了这个?”

  “没错,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康熙好似快忍俊不住了。“你不仅是大内第一高手,又拥有其他人所没有的特殊条件,所以,这个人选非你莫属。”

  十六阿哥恨恨地咬了咬牙。

  “那请皇阿玛给个旨,往后皇家任何人都不许再替儿臣指配婚事了。”

  “不许?到底你是阿玛,还是我是阿玛?”康熙直叹气。“真是的,常宁的武功你学全了,连他那一套也给学去了!好好好,随便你爱娶谁就娶谁,就算你一辈子不娶朕都由着你了,朕会下道旨给你,这总成了吧?真是,都快上三十的人了,连个女人都没有,也不想想这是朕关心你呀!”

  “儿臣今年才二十六,而且……”眼中倏忽掠过一丝嘲讽,“儿臣也不想作皇阿玛的棋子儿。”十六阿哥讥讪道。

  康熙窒了窒,随即又摆手挥了挥。“行行行,那你就快去吧!把你的本事全抖搂出来,将那些个什么会的全都给朕灭了!”

  自进入澹宁居后,十六阿哥终于给了康熙一次面子。

  “儿臣遵旨。”

  康熙五十九年六月,浙江金华郊区湖海塘畔的斗牛场再次涌入熙攘鼎沸的人群,在锣鼓喧天中,几十头身披红绸、头戴凤冠、背扛令旗的斗牛,宛如戏台上的武将般威风凛凛,昂首阔步地由牵引者执鞭,前呼后拥地登场亮相。

  半晌,在英勇威武地接受过众人的欢呼之后,斗牛即卸下装扮开始捉对儿上场角逐,但见每头牛都使出了浑身解数,架、挂、撞、抽、顶等各种战术,闭实击虚地顶来角去。

  直至两斗牛一方出现败迹之际,伫候一旁,三大五粗的“拆牛士”们立刻勇敢地冲上前去,不要命地插入两牛之间,奋力将两牛分开……

  不用问,必定是又有哪座祠堂庙宇要开光了,这是金华这地儿的习俗,本地人都知道,可外地人就不一定知情了。

  譬如那位挤在人群中的十五、六岁少年,鹤立鸡群般个头儿挺高的,却有一张犹带天真气息的脸蛋与童稚未脱的五官,皮肤白里透红像个粉妆玉琢的小娃娃,柔和的眉毛下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更是圆溜溜地十分可爱,宛如扇子般的睫毛煽呀煽的好似在对人撒娇一般,端正挺秀的鼻梁配上一口姑娘家的樱桃小嘴,说有多甜蜜诱人就有多甜蜜诱人。

  诱人去拍拍他苹果般的嫩红脸颊,再给他一支糖葫芦舔。

  再加上他那一身月白长袍外罩绛紫马挂,华贵而气派的穿着,又是金、又是玉、又是宝石的琳琅挂了满身,猜都不用猜,一见就知道必定是某处豪门权贵的公子哥儿,或自小娇生惯养,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大少爷。

  敢情他是头一回瞧见这种比赛,那双瞳眸睁得又大又圆,眼神中流露出那种很单纯的兴奋光芒,一副稀奇得要死的模样。

  直至斗牛全部结束,他才意犹未竟地舔舔唇瓣,有点失望的转身随着人群散去,准备继续参观庙会的其他活动。

  同时,在场子另一边不远处,无论场中牛斗得有多么惊天动、悲惨壮烈,身着粉缎袄裤,体态窈窕却不瘦弱的柳满儿却连一眼也未曾瞄过去一下,因为她正在等人,一个很重要的人,可是约定的时辰已过,那人却尚未出现,她不由得有些担心了。

  不会是出事了吧?

  她暗忖,清秀淡雅的娇靥上悄悄浮起一抹掩不住的忧虑,两手扯着乌溜溜的粗辫子,那双水盈盈的丹凤眼益加急迫地在人群中搜寻着……忽地,她的视线定住了,继而愤慨地大步冲过去抓住一只刚从某人身上摸去一袋银子的八爪章鱼。

  “喂喂喂!这位公子,麻烦你停一停!”随手一把揪住前头那人的马褂,待那人一回过脸来,满儿不禁一愣。“原来是小哥啊!呃,总之,呃,这个……”她有点尴尬地放开对方,并举起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你不要了吗?”

  之所以唤他公子,是因为他的背影颀长又潇洒,可没想到一瞧见他的脸,竟是个比她还年幼的少年。

  少年呆了呆,看一眼钱袋,即低呼一声摸向自己放钱袋的地方──空的!

  “哎呀!怎地溜到你那儿去啦?”他指着钱袋脱口道,一脸的惊奇。“你会撮戏法儿么?”

  “撮戏法?”满儿啼笑皆非地叹了口气。“人家摸了你的银子,你居然说是人家变戏法给你瞧吗?”

  “欸?有人扒了我的银子?”少年后知后觉地惊叫,傻愣的样子煞是可笑。

  “对啊!就是……咦?”转眼一瞧,满儿不禁傻了眼,继而尴尬地轻咳两声。“呃……那个小偷他……他跑了。”

  真是奇怪,明明她一直有抓住那家伙的说……呃、等等,等等,她……有抓着人吗?记得当时她是一手抓住扒手,一手拎着钱袋,再一手去揪住少年……咦咦咦?怎么反倒是她变成三只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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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儿正自满心困惑又懊恼间,少年却只左右四处张望了一下,便耸耸肩收回钱袋,好像没发现她的窘状似的笑道:“不打紧儿,银子没丢就行了。”

  一听,满儿赶紧打个哈哈拍拍他的肩头。“对对对,银子没丢就行了、银子没丢就行了!不过……”上下打量他几眼,她不禁直摇头,一把拉住他离开人群钻入一旁的巷子里头。

  少年却犹是一点警觉性也没有,兀自望着人群喃喃道:“这儿的人还真是不少呢!”

  眉梢儿一挑,满儿狐疑地再多看他两眼。“你不会是从京里来的吧?”

  少年双眸一亮。“咦!你怎地知道我是打从京城里儿来的?我脸上写了啥字儿吗?”

  两眼一翻,“笨,听你说话的口音就知道啦!”满儿忍不住又摇头,真是长眼睛没见过这么天真的人。“我说你啊!不会是一个人单独出门来玩的吧?你父母放得下心吗?”

  “啊!这个嘛……”少年哈哈傻笑了一下。“老实说,我是打家里儿溜出来的,所以……”

  逃家的小孩?“为什么?”

  “那个……”少年不好意思地搔搔脖子。“是我爹硬是要逼我娶个不喜欢的小姐嘛!我怎生抗议都无效,只好撒丫子颠儿了,哈哈,就在成亲前夕。”

  “欸?你就这样扔下一切不管的落跑了?”简直不敢相信,那人家新娘子不丢脸死了。

  “我哪儿是撂挑子了,是……是不得已的啦!”少年强辩。“等我自个儿找到媳妇儿后,便会带着媳妇儿回去跟爹做个交代了嘛!”

  “那叫交代?”满儿忍不住又翻了一下白眼,再次摇头。

  “算了,不管了,反正又不关我的事。总之呢!如果你想自己一个人在外头晃荡,麻烦你脑袋放精明点儿,不要这么糊涂,谨记﹃财不可露白﹄这五个大字,银子要小心贴身收好,也不要把这些个玩意儿……”她伸过手去撩了一下他的宝石金炼子。“戴在身上,否则今天人家只是扒你的,说不准明天就要来个劫财害命了!”

  少年抽了口气。“不……不会吧?”

  满儿耸耸肩。“那你就试试看会不会啰!”

  少年不禁咽了口唾沫,“那……那我应该……”说到这儿忽地停住,因为满儿的注意力已不在他身上,早已移往巷子口,那儿不知何时多了个人,满儿就盯着那人看。

  只一眼,满儿便毫不犹豫地与对方一样,曲伸三指做暗号,对方若有似无地轻轻点了一下头,另外又比了一个手势,随即离去。满儿见状,急忙回过眼来对少年潦草交代两句后,也匆匆随后跟上去了。

  “反正你自己小心点就是,我有事先走了。”

  望着满儿一眨眼就不见了,少年茫然呆立片刻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再将视线移到地上,那儿有个小巧的绣花荷包儿,上头很清楚地绣着与满儿衣襟上同样的花纹,还有三个小小的篆字──柳满儿。

  两眼轻轻一眨,少年慢吞吞地捡起荷包,再看看自己的钱袋,而后耸耸肩,把荷包揣进怀里,自己的钱袋仍是随意往腰际一挂,便若无其事地走出巷子了。

  究竟是谁糊涂了?

  死小孩!

  满儿紧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硬憋住没爆笑出来。

  那个小鬼,竟然跟到酒楼里来了,而且还故意坐在邻桌,只要她眼角一瞄向他,他就挤眉弄眼地对她猛做鬼脸,再拚命比一些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手势,见她始终看不懂,又颓丧地垮下了脸,好像随时都会冒出泪花儿来似的。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

  “嗄?啊,有啊、有啊,我在听啊!”满儿连忙把注意力拉回身边的人,也就是引她入双刀堂的叶丹凤身上,不过,她仍不能算是双刀堂的正式一分子,而是有待观察的“么仔”,因为她没有保人。

  她虽身家清白,身分可不太清白,所以没有人敢保她,就连她自己的亲人都不敢,因此,她只能用事实来保证自己的忠心。

  “……总之,堂主说需要大笔银两以便向洋鬼子购置火器,现在路子有了,银子却还没个影儿。堂主交给我的名单上的人我几乎全找遍了,可是他们却说拿银两出来是小事,怕的是被满虏鹰犬知道了事情不好了;更教人火大的是,竟然也有人说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他干嘛要惹祸上身……”

  自然,她们的对话并非这么白,而是只有他们自己人才听得懂的隐语。

  “……虽然已有人募得许多银两,但与实际需要仍差上好大一截,所以,满儿,你成为﹃么仔﹄有多久了?该有两年了吧?如果想正式成为双刀堂的姊妹,这可是你的大好机会哟!”

  “叶姊的意思是……”满儿语气迟疑地说。“要我回家里要去?但这是不可能的事呀!不提我家里头也不是什么富豪人家,叶姊也该明白我在家里头的地位,他们能养我这么大已是天恩浩荡了,哪可能再给我什么呢?”

  “你家虽不是富豪,可也不穷啊!而且,他们终究是汉人吧?”叶丹凤提醒她。“是汉人就有机会说服。”

  “可是……”

  “满儿,别忘了,你一心渴望的不就是能让你家人,甚至所有认识你的人承认你是他们的一分子吗?所以说,如果你能正式成为双刀堂的一分子的话,你的愿望不就可以达成了?”

  真是说到她心坎里头去了。

  咬牙沉吟片刻,满儿终于点了头。“好吧!我去试试看。”

  “很好,”叶丹凤露出满意的笑容。“那咱们就分手吧!你回家,我要继续去找名单中剩下的人努力看看。”

  叶丹凤一离去,邻桌那个不耐烦的小鬼立刻挪过屁股来不甘心地问:“喂!你真的看不懂我在比啥么?”

  一瞧见他那滑稽的可爱模样,满儿再也忍不住噗哧失笑,那双水汪汪的丹凤眼儿愈加俏丽生辉,微微上翘的嘴唇儿更显俏皮,显见刚刚提到的不愉快话题在她失笑的那一瞬间便已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啊?”

  “别管我为啥还在这儿,先告诉我,你真的看不懂我在比啥么?”少年不死心地再问。

  “当然懂……”一瞧见少年喜色扬起,满儿马上追加下文,“才怪!”看他果真如预料中扁起了嘴脸,不禁更是忍俊不住。

  “真有那么难懂么?”少年喃喃咕哝。“我只是在告诉你我的名儿,再请教一下姑娘的芳名儿而已嘛!”

  “干嘛问我的名字?”

  “你帮了我嘛!”

  “不过是顺手帮一点小忙而已啊!”

  “可你帮了我。”少年坚持。

  满儿耸耸肩。“好嘛!我叫柳满儿,那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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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满儿?”少年放在嘴里咀嚼了一下。“满好的名儿嘛!呃,我叫金禄。”

  “金禄?哇,真俗!不过……”忍不住又翘起了嘴角,满儿睁大两眼上下端详他一身的珠光宝气。“啧啧,还真是名副其实呢!你的名字全写在你身上啦!”

  “咦?”金禄惊讶地一愣,“有么?”忙也跟着低头打量自己。“写在哪儿了?写在哪儿了?”

  “别瞧了,你自己看不到的啦!”满儿又想笑了。“你到底几岁了呀你?”

  金禄歪着脑袋,两扇睫毛煽了煽。“你瞧着我几岁了?”

  毫不犹豫地,满儿脱口道:“十四、五……”可见他又哭下脸来,不由自主地改口道:“呃,十六吧!”

  其实,这样说也没错到哪里去啦!虽然他的个子早已是成人级数──营养过剩吧!但他的智能最多十六,长相也不过十五岁上下,天真程度说是十四岁已经是很看得起他了。

  “十四、五、六吗?”金禄沮丧着脸喃喃道。“为什么不是十七、八、九呢?我还以为我已经成熟不少了呢!”说完,不甘心地噘起了小嘴儿。“那你呢?你又是几岁了?”

  “那还用问,肯定是比你大啰!”满儿立刻高扬起得意的嘴脸。“姑娘我已经满十七岁啦!”

  一听,金禄不晓得又闷闷地咕哝了一句什么,才没精打采地又问:“那你又是为啥自个儿一个人在外头儿?同我一样打家儿溜出来的么?”

  满儿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你以为大家都跟你一样无聊吗?姑娘我是有正经事要办,事实上,我现在就要回家里去了。”

  “你家在哪儿?”

  “富阳县城。”

  “富阳?咦?”双眸一亮,适才的无精打采瞬间不翼而飞,金禄又兴奋起来了。“那不就是杭州府了么?我同你一道儿去!”

  “为什么?”满儿狐疑地问。

  “苏杭多美人儿嘛!”金禄笑吟吟地说。“我要到那儿找媳妇儿带回去给我爹啰!”

  满儿白眼一翻。“呿!原来是你爹给你找的媳妇不够漂亮吗?”

  “哪儿是!”金禄否认。“是那小姐太泼辣凶悍了啦!”

  “这样啊!那倒怪不得你了。”满儿略一沉吟。“好吧!反正也不远,顺道一块儿带你去也行,不过先说好,这一路上你得听我的,不许给我耍什么大少爷脾气喔!”

  “没问题儿、没问题儿!”金禄拚命点头。

  “好,那就赶快吃吧!吃饱了好上路。”见对方比自己年少,又是那样单纯幼稚,不乘机搬出英明威武的大姊姊神姿来威风一下,不是太委屈自己了吗?“多吃点,别路上给我喊饿!”

  长这么大都在看人家脸色,现在终于轮到她摆脸色给人家看,真是太爽快了!

  “是,”金禄立刻听命的把邻桌的菜肴和碗筷全搬到这桌来,然后乖乖的大口大口吃。“我会多搓点儿,搓完了咱们就可以颠儿了!”

  搓?

  现在是元宵在搓圆子吗?满儿啼笑皆非地暗忖。受不了,他可不要真的一路给她“颠”到杭州去了!

  “吃饱了,颠儿吧!”

  “等等……小二,算帐!”

  “我来付吧!”

  “那怎么成!我是大姊姊,理所当然要照顾你,怎么可以让……让……呃,还是你来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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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是不疾不徐的骑乘走来,金华到富阳也不过四、五天就该到了,可他们却足足走了十多天,原因无他,因为金禄太好奇了,只要碰上稍微新鲜一点的事物,或者壮观一些的风景,他就非得停下来看个仔细、玩个痛快不可。

  於是,满儿很快就发现了几件事。

  金禄的确是大富人家的独生儿,看他急著落跑随手撂进怀里的银票就知道了——天爷,足有三万两之多耶!

  幸好他没有富家子弟那种骄奢任性的脾气,也许天真了点,但绝不骄狂。

  偶尔让他睡野地里,他也能困得呼呼流口水;或者让他啃乾饶饯,他也是啃得不亦乐乎;颠上三两天在马背上,他居然若无其事得好像才刚上马背立刻又下来了似的;而且,承诺听她的就听她的,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不会多吭上半声。

  可是……

  唉!他实在太擅长利用他那双纯真无辜的大眼睛了,只要让他盯上一时片刻,长长的睫毛再多扬上两下,她就不由自主地全面投降了!

  「哇,好美!柳姑娘,咱们停下来仔细瞧上一瞧好不好?」

  「不好……好吧!」

  「咦?那啥玩意儿?怪新鲜的,柳姑娘,咱们过去喽喽吧!」

  「不成……好吧!」

  「钦?有庙会耶!柳姑娘,咱们行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好吧!」

  真没面子!

  可是即使如此,她就是无法否决自己喜欢他的心情。

  因为——

  「柳姑娘,我帮你买了几件袄裤,你快来穿穿看合不合适!」

  瞧见金禄兴高采烈地抱著一大包衣物,连门也没敲就闯进她房里来,吓了满儿好大一跳,因为她才刚换好衣服。

  好险,幸好不是她穿一半的时候,否则她只好亲手杀了这个鲁莽的笨蛋!

  「拜托,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我有替换的就成了,干嘛还要浪费钱多买呢?」不过……她刚刚忘了上门闩吗?

  「因为我会热嘛!」金禄状似无辜地指指身上的新袍衫。「瞧,我是为自个儿买衣服去了,可我又一想,我会热,你当然也会热呀!所以就顺便帮你买两件薄些的嘛!」

  的确是更热了,但……

  「算了,既然都买来了,我只好穿了,可我先警告你,以後要买衣服买你自己的就够了,别再帮我买了!」

  「好嘛!」金禄彷佛很委屈似的低应。「不买就不买嘛!」

  「不是我爱说你,」满儿忍不住又摆出「姊姊」的架式来了。「你总是这样乱花钱,就算你家很有钱好了,可那也是你爹辛辛苦苦赚来的呀!除非你懂得赚钱,否则就没有资格乱花钱,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吗?」

  「从来没有!」金禄回得既迅速又斩钉截铁。

  满儿呆了呆,继而蹙眉,「说的也是,有钱人交的朋友同样有钱,怎会对你说这种话呢?不过……」她斜斜瞄过眼去。「如果我告诉你我家很穷,你会不想再跟我交朋友了吗?」

  「为啥?」

  欵?居然反问她?

  「这还用问吗?因为富有人家大都瞧不起穷人家呀!」

  「你会吗?」

  「自然是不会!」

  「那我为啥一定要会?」

  满儿窒了窒。「我……我也没说你一定会啊!所以……所以我在问你嘛!」

  金禄耸耸肩,踱两步在靠墙边的椅子上落坐。

  「我交朋友是交人心,不是交银子,也不是交身家背景,更不分满人、汉人、蒙古人,只要不是假么三道的人,也就没啥好挑的了。」

  是吗?他不交银子,不交身家背景,而且……

  不分满人、汉人、蒙古人?

  「那你……」满儿舔舔乾枯的唇办。「当我是朋友?」

  「那是自然,」金禄又堆满一脸纯真的笑容。「难道你不么?」

  「无论我是……满人或汉人?」

  「只要你是人就成了。」

  这年的夏天跟往年一样闷热黏湿得令人厌烦,但此刻,满儿心头却仿佛有一股沁凉的清风吹过似的全身舒畅极了,鼻头也酸酸涩涩的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住,让她感觉很不自在地猛吸鼻子。

  她有一大家子「亲人」,也有一大堆所谓的「朋友」,却没有人真心视她为他们的一分子,事实上,她两边都不是人,而她甚至无法责怪他们。

  只有金禄,一个陌路朋友、一个年幼於她的少年,他从不过问她的私事,因为无论她是什么样的人他都不介意,只要她是人,他就真心诚意接纳她这个人为他的朋友,这样纯真又坦直,教她怎能不喜欢他,怎能不……感激他呢?

  「这城里你还有什么要看要玩的吗?」

  「这儿哪有啥好玩儿的?」金禄嗤之以鼻地说。「打来回儿就那么几条街热闹一点儿,所以我买了衣服就回来了。」

  「那我们吃过晌午饭就上路,可以吧?」

  「呃……你不要再买双绣花鞋儿么?」

  「金禄!」

  「好嘛、好嘛,不买嘛!」

  真是教人又好气又好笑的家伙!

  不过,跟他在一起,还真是能让人没烦没恼,让她几乎忘了即将面临的考验,而且,倘若她熬不过那个考验,他的存在更是莫大的需要与安慰。

  「你……你要直接上杭州去吗?」在进富阳县城门之前,满儿突然停下马来这么问。

  一转眸便注意到满儿的紧张不安,两只小手扭得缰绳几乎要扯断了,可金禄仍是什么也没多问,只绽出明朗的笑容愉快地说:「不,我打算上鹳山去瞧瞧春江第一楼,晚么晌儿再回城里来歇一宿。」

  满儿很明显地松了一大口气,同时异常热切地提供她的服务。

  「好,那我先带你去客栈订下房来,傍晚你回来时就可以直接去休息了。」

  於是,躂躂蹄声中,两匹健骑先後奔入城门内,这时,正好是晌午前一刻,日头却不见半丝影儿,天色阴沉沉的,几许寒风萧素地卷过,有点悲凉,也有点无奈,就好似满儿的心,又酸又涩又苦,又无可奈何。

  故乡的冬,依然冷肃如昔呵!

  「外公,我回来了。」

  「……你回来干什么?」

  「……我……我……我是来告诉您,我现在已经是双刀堂的『么仔』了!」

  「是吗?多久了?」

  「……两年了。」

  「为什么这么久了还不能正式加入?」

  「……」

  「因为你找不到保人吗?因为没有人敢保你吗?因为你是……」

  「外公!」

  「唉,你走吧!虽然我不恨你,但实在不想让人家知道你又回到家里来了,你应该明白,你……你是这个家的耻辱呀!」

  「可是,外公,我……」

  「你走吧!」

  「外公……」

  「不要让我恨你,满儿。」

  「……那……那我走了。」

  「走吧……啊,满儿!」

  「外公?!」

  「不要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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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禄比预定的时间还要早回到客栈,满儿却已在他的房门口等著他了。

  转过回廊,穿过西跨院的小门,金禄一眼就瞧见小巧的庭院中,满儿倚在柏树下,双臂抱紧了自己,好像这会儿已入冬,天气冷得她快受不了了似的,满脸的凄然无助更增添一股落寞寂寥,看上去宛如找不到家的迷路孩子。

  可当她一见到金禄,瞬间便恢复了平常的模样,甚至益发愉快到几近於夸张的程度。

  「你终於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改变主意直接跑到杭州去了呢!」

  金禄正想说什么,她已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扯著他再走出西跨院。

  「来来来,我是地主,自然要好好请请你,不过呢……嘿嘿嘿,不好意思,我的荷包不见了,所以还是要由你出钱,反正你钱多的是嘛,对不对?」

  那天晚上,从不喝酒的满儿破例一杯又一杯的拚命往肚子里倾倒,而且叽哩咕噜乱七八糟的讲个不停,直到醉得差点淹死在酒壶里,才由金禄送她回客栈,并为她另外开了一间房,可是她却闹著不想睡,甚至还硬闯入他房里说要聊天。

  「哪!你一定很想知道为什么我不回家睡吧?」

  金禄嘴才刚打开,满儿却已先行抢著自问自答了。

  「嘿嘿!我就知道,老实告诉你吧!因为我外公不欢迎我回去,事实上,他叫我不要再回去了。」

  醉态可掬地跌在椅凳上,满儿自行倒了一杯茶,然後用茶怀指著他。

  「你……一定也想知道为什么吧?」

  一口喝乾茶——有大半杯都倒到身上去了,依然不等金禄回答,她又迳自接下去说了。

  「好吧!既然你是第一个真正拿我当朋友看的人,我就告诉你好了。」

  努力摆正自己的坐姿,满儿对金禄勾勾食指,待金禄靠近过来後,她才小声地说:「你说苏杭多美女,没错,当年我娘就是杭州府的四大美人之一,或许你不相信,因为我不像她那么美,」她指著自己的脸盘儿,「大概是因为……我像我爹多些吧!」她喃喃道,然後甩甩头。

  「总之,我娘真的很美,而且性情端庄又知书识理,即使我外公还有三个儿子,可唯有我娘才是他心目中最骄傲的!」她用力点头表示真确性,差点一头点破瓷杯点出一头血,幸好金禄及时拿开瓷杯。

  「纵然舍不得,但在我娘十八岁那年,外公依然千挑万选地为她挑上一个门当户对,够格配上我娘的富家公子。可就在成亲前一个月,我娘带著丫鬟上桐君山烧香遗愿,她……嘿嘿,我说她呀!运气也实在是太好了,居然一口气就碰上了七个不懂得什么叫客气的满人,他们……」她倏地冒出一脸灿烂的笑容。「轮暴了我娘和她的丫鬟!」

  金禄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惊讶地眨了两下。

  手托著下巴耸耸肩,「想当然耳罗!外公在震惊之余,极力想隐瞒这件事,可是瞒不了,事实上,整个富阳县城里的人都知道了,因为我娘疯了,那个丫鬟却没有疯,而且,她还有一张谁也堵不住的大嘴巴;最好笑的是,我娘还怀下了罪孽的铁证,那就是……」满儿指住自己的鼻子。「我!」

  金禄的眉宇倏地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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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你明白了吧?」满儿依然笑意盎然。「所以我才叫满儿,因为我的父亲是满人;所以我外公不欢迎我,因为我是柳家的耻辱;所以没有人愿意接纳我,因为我既不完全是汉人,也不完全是满人:满人不接受我,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我父亲是谁;汉人更不接受我,因为我的父亲是满人,你说……」

  她突然一把揪住金禄的衣襟扯向前,与她眼对眼、鼻对鼻。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们接纳我为他们的一分子?我不在乎我父亲,因为他不应该是我父亲,我也不应该是满人。是外公抚养我长大的,所以,我只希望外公能接纳我,希望汉人能接纳我。可是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是枉然,在我刚及笄那年,我娘自杀死了,外公就毫不犹豫地把我赶出柳家了!」

  五指倏地又松开,笑容也消失了,满儿眉眼茫然。

  「我到底是满人还是汉人?」

  可仅是一刹那,她忽地又冒出满面坚强的笑容。

  「不过没关系,我这个人什么长处都没有,就是脸皮厚、毅力足,不管人家在背地里如何嘲弄我,我都能当作没听到;无论外公如何当面刺伤我,我也可以装作没那一回事。总之,我会努力再努力,终有一天会成功的!」

  「成功?」好不容易,金禄终於有机会开口了。

  「对,双刀堂。」满儿得意洋洋地点了一下脑袋。「你应该知道吧?双刀堂是汉人反清复明的组织,所以,只要双刀堂肯接纳我正式入堂,就表示他们承认我是汉人了;既然反清复明的组织都接纳了我,我便不再是柳家的耻辱,当我再回到富阳城时,外公一定会笑著欢迎我,也没有人会再嘲笑我是满虏的杂种了。」

  没有再说话,金禄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嗯!说出来的确舒服多了,好,我可以回房去睡觉了!」说完,她就摇摇晃晃地起身,往旁边跨两步,砰一下倒在他的床上睡著了。

  金禄蹙眉凝视她许久後,始为她脱下鞋子、盖上棉被,又踌躇了下,才迟疑地伸出手轻抚过她醉红的娇靥,可只一下,他便收回手,皱眉,甩甩头,而後毅然转身离开到邻房去睡觉。

  然而,清晨天尚未亮,他便有所警觉地醒转过来,侧耳倾听片刻後,即披衣起身出房,悄悄跟著一条身影出了客栈、越过城墙,来到一处僻静的山林湖边。

  他停住脚步隐身在一株桧树後,注视著那条人影在湖边伫立半晌後,突然扑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又不是我的错,为什么要怪我?为什么?又不是我要满人去强暴娘,也不是我自己要跑到娘肚子里,更不是我逼娘疯的,外公讨厌我太没道理了啦!既然这样讨厌我,又为什么要让我生出来?就算打胎药打不掉我,也可以一出生就掐死我嘛!为什么要让我活下来?为什么?

  「……为什么不准我裹脚缠足?因为我不配吗?因为我只配拥有代表卑贱标记的大脚丫子吗?为什么都没有人替我想想,一切都不是我的错啊!

  「……我爹是满人又怎样?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呀!为什么大家都要躲开我?还要防我跟防贼似的?我娘是汉人啊!为什么大家不能当我是汉人?我也想要人疼爱,为什么大家都只会用那种鄙夷的眼光看我?为什么?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嘛?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太不公平,太不公平了呀……」

  在黑幽幽的郁林中,那条人影一边哀痛欲绝地大哭,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叫,一边又泄愤似的握拳拚命捶打地上,而金禄也默默地看著她哭、看著她叫、看著她捶打地上,目光中连他也不自知地流露出一丝若隐若现的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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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夕消逝,日曦又起,再见到金禄,满儿有些儿尴尬、有些儿忐忑,还有些儿难堪——因为她的双眼和两手都又红又肿,手可以往背後藏,但眼睛能往哪儿藏?

  挖出来藏到口袋里吗?

  不安地斜眼偷觑著金禄,「呃、那个……我昨晚喝醉了有……有出什么丑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没有!」金禄哈开比往常更无辜的灿烂笑脸睁眼说瞎话。「甭担心儿,你一喝醉就开始打盹儿,所以我就送你回房去睡啦!」

  「真的吗?」满儿顿时松了一大口气。「那我也……没胡说什么吧?」

  「没、没,连梦话儿也没!」金禄摇著脑袋,博浪鼓似的。

  「太好了,那……」见金禄瞄著她的眼看,她忙道:「呃,这个……我一喝酒眼睛就会又红又肿,所以……」

  金禄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娘也是。」不但眼睛会红肿,连手也是。

  「是吗?」满儿不怎么自在地笑了一下。「那你……要到杭州去了吗?」

  大大的眼儿眨了两下,「我是要动身到杭州去了,不过……」金禄慢条斯理地说。「我有点担心儿耶!这一路里来都是有你,我才能够平安无事儿,可倘若是我自个儿一个人儿的话……」

  不待他说完,满儿便喜出望外地拉开笑脸,还一掌拍到金禄的肩头上。

  「哎呀,早说嘛!」她得意洋洋地挤著眼。「想我陪你是不?没问题,大姊姊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嘴里说得好听,其实心里头早就痛哭流涕地跪地磕头谢恩三百回合了。

  真是老天保佑,倘若不跟著他的话,直至叶丹凤主动和她联络之前,身无分文的某人只好拉下脸去加入丐帮啦!

  「到哪儿去都行么?」

  「行!行!行!到哪儿都行!啊,对了,我还可以帮你挑媳妇儿喔!哪,告诉我,你喜欢哪种姑娘?」

  「喜欢哪种姑娘么……嗯,那种表面逞强好胜,其实很喜欢躲起来偷哭的那种。」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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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到了杭州,倘若不到西湖逛逛,那就不算到过杭州;来到了西湖,倘若不去尝尝西湖醋鱼,那也不算到过西湖。

  所以,一来到杭州,金禄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们去吃鱼。」

  「无竹令人俗,无肉令人瘦。」

  既是要吃西湖醋鱼了,也不能不吃吃东坡肉和末嫂鱼羹,再来上一大杯香浓的龙井,一面欣赏灵动圆润、秀丽无比的西湖景色,真可谓人生一大享受。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你到底中意上哪家小姐没有?她们都很美呀!」

  四季分明的西湖,春花秋月夏雨冬雪各具特色,朝暮昼夜的转变更赋予西湖各种光彩与云霞烟霭的变化,使之更为迷人,因此在西湖,自春而冬,管你是热得半死,还是冷得结冰,日日夜夜皆有赏景之人,特别是那些个千金小姐们,莫不打扮得花紫姹红,携婢带仆地来晃上两圈,赏景……嗯哼!顺便让人赏。

  金禄慵懒地手支著下颔,瞧瞧酒楼内其他桌位的小姐们,再转眼望向南枱栏槛外那些宛如没头苍蝇般在西湖畔游走的姑娘们,最後朝满儿看去——耸耸肩。

  「没有吗?那……」

  「咱们遛个弯儿去吧!」

  「咦?可是……」满儿瞧瞧满桌的菜。「这些还没吃完……」好浪费喔!

  金禄不禁叹了口气。「真是算盘脑袋,吃不完硬撑不反而难吃吗?」

  「胡说,我哪里吝啬了?这叫节俭,懂吗?」满儿不觉又端起大姊姊的架子来了。「你们这些有钱人家的太少爷就是这样,如果吃不完,一开始就不该叫那么多嘛!光是这桌酒菜的钱就够贫苦人家一年的花费了你知道吗?告诉你,要……」

  「你还真是爱车站辘话来回说耶!」

  「哎呀,居然敢说我罗唆!」满儿火大了。「我这是在教你耶!要是换个人,谁理你呀!反正浪费的是你家的钱,哪天你穷慌了,看谁肯施舍你一颗馒头才怪!」

  「穷?」金禄低头瞧瞧自己。「我也不是没有过破衣拉撒的时候。」

  「咦?真的吗?为什么?」

  金禄笑得顽皮,没说话。

  眼珠子溜溜一转,满儿突地啊的一声,「我知道了,肯定是你哪回又溜出来玩,结果钱被偷光了,只好一身褴褛,凄凄惨惨的回家去,对吧?」

  金禄仍是不回答,「哟~~你瞧,那家伙明明是个大老爷儿们,居然穿得那样花不楞登的,」而且还转开了话题。「我还以为……」

  只溜去一眼,满儿便平板地说:「那是个女的,女扮男装的大姑娘。」

  纯真的大眼睛顿时圆鼓鼓的睁得更大了。「欵?是西贝货?你怎知地?」

  「因为我也扮过那样,只不过我没她穿得那样花俏而已。」

  「咦?真的呀?唔,我可是头一回儿瞧见呢!」

  「瞧你高兴的,难不成你喜欢那种姑娘?」

  盯著那一头的眼立刻拉回来了。

  「我哪儿有屁颠儿屁颠儿的?我这是新鲜,多瞧上两眼儿罢了。」

  「是喔!我脑袋都颠啦!」满儿喃喃道。「如果不是我曾经认识过别个从京城里来的人,还好好向他讨教了一番,有时候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我也听不懂潮州话呀!」金禄嘻嘻一笑。「听以我都用猜地。」

  「那要是猜错了怎么办?」

  「不怎办,反正他也听不懂我说啥。」金禄滑稽地挤挤眼。「碰上打劫的时候,这招最管用,『对不起,俺听不懂你在说啥?』然後我就撒丫子颠了!」

  满儿不禁失笑。「胡扯,真要碰上打劫,哪有那么简单就让你落跑了。」

  「不骗你,我真的……咦?」话说一半,金禄突然脸色微变地侧身避过湖畔那头的视线范围。

  满儿微微一愣,忙往湖畔那边望去,瞧瞧是什么岔眼事令他变脸色……没有哇!不就是来来回回一大堆人,没人在打架,也没人在唱戏玩杂耍。

  「怎么了?」

  「瞧见一张半熟脸儿,」金禄吐吐舌头。「我还没找到媳妇儿呢!可不想被他害得我到处奔命。」

  「可是……」满儿迟疑了下。「快过年了,你真不回去吗?」

  「不回去!」金禄断然道。「除非我找著媳妇儿。」

  「那要是在杭州这儿找不著呢?」

  「那就上苏州!」

  「苏州也找不著呢?」

  「继续往南找。」

  「若是怎么也找不著呢?」

  「那……那……那我就出家当和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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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这儿干什么?」

  「十六哥,我……我……」

  「你逃婚了?」

  「你胆子可真大啊!」

  「十六哥,你……拜托你不要摆这种脸色好不好?真的很可怕耶!」

  「那你要我如何?居然敢做出逃婚这种事儿,我摆这种睑色已经是很客气的了。」

  「你……你不能这么说呀!十六哥,是你不要,皇阿玛才丢给我的耶!那我……我也不想要啊!那位蒙古公王好凶悍喔!我不跑才怪!而且,人家指定要的是你耶!」

  「胡说,她与我素末谋面,怎会指定要我?」

  「她说她要皇上所有阿哥中,功夫最厉害的那个嘛!」

  「你的玩乐功夫最厉害,就是你了!」

  「那当然……咦?不对,十六哥,人家说的是武功啦!」

  「你就告诉她你最厉害不就得了?无论如何,皇阿玛要你娶你就娶,哪儿由得你挑三拣四的。」

  「既然十六哥这么说,为什么十六哥自个儿不要?十六哥都二十六岁了,早八百年前就该娶福晋了不是?」

  「……」

  「哈,我就知道十六哥没话说了,」

  「那你跑到这儿来又是干啥?」

  「苏杭多美女嘛!十六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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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以为皇阿玛会让你娶个汉女?」

  「皇阿玛後宫里不也一大堆汉女。」

  「那是皇阿玛,你没那资格跟皇阿玛比。」

  「那……那……大不了让皇阿玛削我宗籍为庶人嘛!」

  「……好吧!既然你有这种决心,就随你了。」

  「谢谢,谢谢十六哥!那……十六哥,你不会……」

  「我有正事儿要办,没那精神管你的闲事儿!」

  「天恩浩荡,十六哥,天恩浩荡啊!」

  「不过记住,过年前得回去。」

  「是、是,年前我一定回京里去。」

  「还有,无论在哪儿,碰上了我得装作不认识,知道么?」

  「为什么,十六哥,是皇阿玛又差这你做什么事儿了么?」

  「这你不必管,管好你自个儿就行了!」

  「好嘛,不管就不管嘛!」

  「记住,咱们不相识,」

  「记住了,十六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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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收拾包袱的满儿再次被砰的一下开门声给吓了一大跳。

  「柳姑娘,走啦、走啦!咱们上……咦?大清早儿的,你收拾什么包袱?」

  「我说金大少爷,下次麻烦你先敲个门好不好?这儿不是八大胡同,还由得你想进哪间房就进哪问房!」满儿没好气地说完,再低下头去继续绑包袱。「你不是怕被熟人瞧见吗?那当然是要赶紧离开罗!」

  「甭了!」金禄笑吟吟地摇摇食指。「我瞧见那家伙出城去了,所以咱们可以继续好好玩玩儿了。」

  「玩?」满儿双眉一扬。「你到底是来玩,还是来找老婆的?」

  金禄拉开两边嘴角嘿嘿笑。「都有、都有,要找老婆也要玩儿。」

  两眼往上飞,「这家伙真是好命耶!」满儿喃喃道。

  「哪儿有?」金禄大声抗议。「我也很辛苦耶!还得自个儿出来找媳妇儿,我好可怜喔!」

  可怜?!

  满儿啼笑皆非地看著他真的摆出一脸怨妇样给她看,然後眨个眼,他又嘻开那张嫣红诱人的樱桃小嘴儿。

  「走啦、走啦,咱们先搓早点去,我快饿死了啦!」

  她想搓死他!

  呃……再想一想,她也很饿了,还是先搓过早点後再搓死他好了,

  之後,他们又在杭州逗留了好一段日子,金禄才郑而重之地宣布杭州没有他中意的媳妇儿,所以,他要移师到苏州去找美人儿。

  「你的武功是打哪儿学来的?」吃食问,闲聊似的,金禄问起了这个问题。

  这会儿,他们刚来到苏浙边境瓶山下的一座无名小镇,很平常的一座小镇,没什么特别,也没什么吸引人之处,在这儿,纯粹只能打个尖而已,甚至连进食都仅有一家小小的、陈旧得教人有点恶心的小食肆?

  「武功?」两眼忽地闪出奕奕神采,得意之色立即浮现在满儿秀秀气气的脸蛋上,显得有些突兀和滑稽,「嘿嘿嘿!怎样,我的武功不赖吧?告诉你,我可是很辛苦才学来的哟!」

  自离开金华之後,她一直以为很快就会碰上劫匪,因为金禄老是大而化之的不仅露财,也露金露银露珠宝,反正能露的他全露光啦!没想到直至他们离开杭州城那天,才很不车的碰上了一大票不长眼的劫匪,好像该来的劫匪全都说好了在那时候才一块儿出场亮相似的,而且,他们不仅要劫财,也要劫色。

  当时,她立即施展出颇为自得的武功,可也满辛苦的才把那一班劫匪打得七七八八的倒了一地,因为她不但要分心保护金禄,而且对方的人数也实在太多了。

  不过……

  「你不会也学过武功吧?」她狐疑地反问。

  「别傻冒儿了,我怎会武功呢?」金禄哈哈大笑。「我的玩乐功夫倒是一流的,你要不要试试看?」

  说的也是,虽然当时她一直怀疑有人在暗中帮她,因为每一回眼看著她即将躲不过对方的攻击之际,仿佛就有神明相助似的,她的刀便会自己挥过去砍倒对方,而她也只不过是跟著刀跑过去沾沾光而已,说实话,她自己都觉得很莫名其妙。

  可当时金禄明明也只是抱头蹲在一旁骇得发抖,就差没吓出一身尿了,怎么想都不可能是他帮的忙呀!

  嗯,说不定她的武功早已练到了「刀随意动」的最高深境界,自己却不知道也未可知。

  想到这里,她不禁更得意了。

  「那倒是,像你这种富家太少爷自然不会想到要做学武那么辛苦的事,不过,我可是在八岁那年就跑到武馆里求他们收我为徒,以便……以便……」杀满人替娘亲报仇!「呃,反正我就是想学武,不过,他们不肯收我,因为……因为……」他们不收满人为徒。「呃!因为他们不收女徒弟。」

  说太多谎了,赶紧啜口茶遮掩一下微赧的神色。

  「其实,我外公和舅舅他们都会武功的,可是他们都不肯教我,因为我是……呃,女孩子,」这倒是事实,因为柳家的武功只传子不传女。「可没想到连武馆也不肯收我。不过没关系,他们不收我,我不会自己偷学吗?」

  她得意地眯了一下眼。「我外公他们练武是很秘密的,偷看不著,所以我就每天跑去武馆偷看他们练武,直到我十二岁那年,我多少会了一点儿,但都是很粗浅的手脚功夫而已。然後,也许是同情我,武馆里那位大我四岁的曹师兄才开始偷偷教我学武。」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逐渐泛出一抹奇特的异彩,但是她自己并不知道。

  「曹师兄对我很好,真的很好,他不仅把他所会的武功全传授给我,而且常常在我受委屈时安慰我。我及笄那年,他还……」唇畔悄悄逸出一丝甜蜜的笑容。「他还告诉我他喜欢我,当然,我也喜欢他……」

  听到这儿,金禄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怱地掠过一抹阴驽。

  「……所以在我被……」赶出家门。「呃,离家独立时,我头一个就想到去找他,可是他却说……」他不可能娶她,因为她是满人。「说他已经有未婚妻了。」甜蜜的笑容黯然消失。

  然而,不过一怱儿,她蓦地又扬起了坚强的笑容。「不过幸好,我对他的感情还没有到达那种非他不可的程度,所以我很快就忘了他了。」

  是吗?

  那晚三更过後,夜已深沉,金禄却仍静坐在黑暗中,似乎在等待著什么。怱地,他再次悄然起身出房,跟在一抹身影後头来到瓶山的树林里,在白日里奇峰青翠的苍苍郁林,此际在浓浓的合影下却显得阴森骇人。

  隐身在巨石後,金禄依然默默注视著那抹身影在林问大哭大叫,顺便往某株倒楣的大树又踢又踹地出气——真不知那株大树惹著她哪里了?

  「混蛋曹玉奇,既然无心娶我,又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如果真心喜欢我,又为什么要在乎他人的闲言闲语?我真的以为你是唯一一个不在乎我父亲是谁,也不在乎我是如何出生的,而只在意我这个人的人呀!」

  「但是……但是你却令我那么失望……就算我也不是喜欢你到非你不嫁的地步,可你是我唯一仅有的朋友啊!当你背叛我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失望吗?我以为我这辈子真的不可能再找到任何一个真心对待我的朋友了!」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明明不是我的错,为什么大家要把所有的过错全归咎在我身上呢?」

  「……我也想要有个人能真心对待我,不在意我是汉人、满人或什么乱七八槽人,他只在乎我这个人,真心爱慕我、眷恋我,愿意为我生、为我死,那么我也不会在意他是满人、汉人或什么乱七八槽人,我也会真心真意对待他,愿意为他生、为他死,可是……」

  「我不配吗?我真的不配得到这样一个人吗?这样不公平,这样真的太不公平了啦……」

  那样愤怒,又那样哀怨无奈的哭叫声在寒风夜雪中益发凄厉,金禄身形微动,仿佛想现身出去,却又在最後一刹那止住了,

  他继续默默聆听著。

  「……没有人喜欢我、没有人关心我、没有人爱我,甚至没有人愿意接纳我,我到底还活在这世上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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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两个月过去了,倘若在以往,叶丹凤如果超过十天半个月以上没联络她,满儿就会开始发慌,害怕叶丹凤决定放弃她、不要她了,如此一来,她就真的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当然,她自己心里也很明白,叶丹凤不是真对她怀有多大的好意,只不过是看在她的半满半汉血统上,或许终有可以利用的一天而已。尽管如此,好歹在表面上她们是朋友,而藉由叶丹凤,那些双刀堂的兄弟姊妹们也可以算是她的朋友。

  至少她是这么认为。

  但这一回,她不仅不担心,甚至还希望叶丹凤不要太急著和她联络,她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也许是时间过去得愈久,她愈觉得金禄才是她唯一的朋友,也或许是因为和金禄相处的感觉实在太好了,令她舍不得轻易画下句点。

  总之,她希望能与金禄再多相处一段时间,再多一点点就好了。

  「怎么,苏州也找不到你要的美人?」

  金禄打个哈哈。「苏州美人儿是不老少,可没一个能人我心坎儿里。」

  「那怎么办?」

  「咱们上江西去吧!」金禄兴致勃勃地凑上前来。「听说江西的姑娘也很不错哟!」

  眉一揽,满儿狐疑地问:「你听谁说的?」她怎么没听说过?

  金禄耸耸肩。「忘了。」

  满儿哭笑不得。「是喔!人家说什么你就信,我告诉你北地姑娘最娇小你信不信?」

  「别逗闷子了!」金禄嗤之以鼻地道。「我打小儿便住在京城里儿,见天儿瞧都瞧不出有哪位北地姑娘合适娇小那词儿。」

  「谁跟你开玩笑了?」满儿反驳。「你天天看都看不出哪位北地姑娘娇小,是因为你看到娇小的姑娘就认定她绝对不是北地姑娘,对吧?」

  金禄眨眨眼。「说的也是。」

  「对吧、对吧!」才识赢两句,满儿忍不住又得意起来了。「告诉你,我就见过既娇小又温柔的北地姑娘。」

  金禄抓抓脖子。「好吧,就算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就算是?」

  「好嘛,那就是嘛!」

  「什么就是嘛?这么勉强,那就不是罗?」

  「钦?」金禄呆住了。「我……我明明说是了,你干嘛掰我文儿嘛!」

  「谁在你话里找碴儿了?我是让你说话讲清楚点!」满儿理直气壮地大声道。「告诉你,讲话不清楚是很容易造成误会的,小误会还不要紧,倘若是大误会,哼哼!搞不好还得打上一架才能了事呢!」

  恰恰好一刻钟後——

  「柳姑娘,你干嘛跟那人打架?」

  「……」

  「因为你没把话讲清楚?」

  「……」

  「所以我说么,讲话要讲清楚,否则很容易造成误会的,若是小误会还不打紧,可要是大误会……」

  「金禄,你给我闭上你那张狗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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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西姑娘也很不错是吧?

  好吧!那就上江西去。

  可没想到他们正打算离开苏州之际,满儿却很不小心瞄见了叶丹凤留给她的暗号,懊恼之余,只好随便找个藉口再留两天,又托词离开金禄,不甚情愿地来到暗号所显示的地点寻找叶丹凤。

  就在那烟波浩渺的太湖畔,她见到了阔别多时的叶丹凤。

  「叶姊,对不起,我回去过了,但……」

  「我知道,情况如何我都明白,」叶丹凤露出安抚的笑容。「不过,那个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你已经找到一个最佳金主,只得他一个,就足够购买洋火器所需的金额了。」

  「欵?」

  叶丹凤拍拍柳满儿的手。「哪!我找人去探听过了,那位金禄公子,他可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富金员外的独生子,身家丰厚到令人咋舌的程度,所以只要他愿意……」

  「等等,等等!」满儿有点不知所措。「你……你是说金禄?可……可是为什么找上他?」

  「我刚刚说了不是,他的身家够丰厚呀!」叶丹凤耐心地再重复一遍。

  「可是他下会愿意的!」满儿脱口道。

  「我知道,金家可以说是倚靠满人才得以致富,不过有一点你不知道。这回金老爷为儿子安排的对象是一位旗人,因为满汉不能通婚,所以是要把儿子『嫁』过去改入旗籍,金禄公子才会逃婚跑出来。」

  满儿呆了呆。「他……讨厌满人?」

  「这……」叶丹凤踌躇了下。「我不是很清楚,也许是,也或许他纯粹只是讨厌这种安排而已。」

  满儿沉默片刻。

  「所以?」

  「所以我们才……」叶丹凤扬起一抹神秘的微笑。「让你和他多相处一些时候,好让你们培养出感情来呀!」

  秀气的柳眉悄悄蹙拢,「我不懂。」满儿闷闷地说。或者该说是不想懂,这样未免太卑鄙了一点吧?

  「真是的,怎么这种事还得明讲呢?」叶丹凤叹道。「他是出来找老婆的不是吗?你嫁给他不正好?待你们成亲之後,你就可以在枕边细语时设法说服他,两人一起参与双刀堂的入堂仪式,我想这应该不会太困难,他始终是汉人不是吗?」

  满儿简直是目瞪口呆。「要……要我嫁给他?喂喂喂,他比我小耶!」

  「也不过小你一、两岁而已,有什么关系?」

  「可他还只不过是个小毛头而已呀!」满儿更是大叫。

  「他的身体不像小毛头,这就够了。」中用即可。

  「但……但是我……」满儿咽了口唾沫。「我是满人,他不是讨厌满人吗?」

  「不,你是汉人!」叶丹凤重重地强调,「否则我们怎会让你加入双刀堂成为『么仔』呢?」

  「是吗?」那为什么不早让她参加入堂仪式?

  「总之,我们是拿你当汉人看待,希望你也不要让我们失望才好。」

  「但……但他……」

  「他会愿意的,」叶丹凤更是信心十足。「否则苏杭那么多美女,为何他一个也看不上眼,宁愿和你结伴同游呢?」

  「哪里是结伴同游,」满儿愤然反驳。「我是照顾他……」

  「满儿,别忘了你长久以来的愿望,难道在这即将达成的前一刻,你後悔了吗?」

  满儿窒了窒。「我……我没有後悔,但我说了他不会愿意的,他……」

  「至少试试看问问?」

  现在是怎样?她是鸭子,他们非得把她赶上架不可吗?

  「可是我……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嫁给他,他……」

  「你讨厌他?」

  「不,我喜欢他!」满儿脱口道。「但并不是那种喜欢,我……」

  「既然喜欢他就行了,感情可以婚後再慢慢培养啊!」

  满儿觉得自己好像被逼到悬崖边的珍禽异兽,跳下去死路一条,不跳下去虽然能活命,可一辈子就得被关在笼子里了。

  「不过……不过……」

  「试试问问?」

  满儿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嘴,又合上,这样重复好几次後,她终於无可奈何地投降了。

  「让我考虑考虑。」

  眸中狡芒一闪,「好啊!那你在这儿考虑考虑,我先回去了,」叶丹凤满脸奸猾的笑容,可惜沮丧得要死的满儿没注意到。「如果考虑有结果的话,我就在你下阳的客栈里等你。」

  叶丹凤一离开,满儿便颓然坐下,就在水畔的大石上,扶著脑袋直叹气,实在不明白叶丹凤为何会想到这种烂之又烂的馊主意。

  金禄绝不会答应的,他要的是美人啊!

  可要是他一时脑筋没转好,答应了呢?

  真要嫁给他吗?

  唔……凭良心说,其实嫁给他也是不错的,起码他不会鄙视她,脾气又好,成天都笑咪咪的,虽然比她小,可也就因为如此,他才会特别听她这个「姊姊」的话。而且,原以为这辈子没有人敢娶她了,她又下屑作人家的小老婆,可倘若他真愿意娶她的话,她就不必再孤零零一个人了不是吗?

  这样一想,叶丹凤的主意好像也不太烂、不太馊了。

  不过,这种事情还真是不好开口问,倘若金禄不愿意的话,一个弄不好,双方都会很尴尬,或许会就这样破坏了彼此之间原有的和谐也说不定,她可不想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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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看来这事最好选是再好好地研究研究过後再说吧!

  不料,她才刚回到客栈房里,正等在那儿的叶丹凤就告诉她,「我去问过金公子了,他一口就答应了!」

  满儿呆了呆,蓦而尖声惊叫,「欵?他答应了?!!!」

  「没错,毫不犹豫。」

  满儿不敢相信地瞪著叶丹凤好半天,才突然跑出房门冲进隔壁房里,一把揪起正在喝茶的金禄。

  「你真的答应了?」

  金禄垂眼瞄了一下湿淋淋的前襟,再抬眸对她咧嘴一笑。「我是答应了。」

  「为什么?」满儿更是恶狠狠地问。「你为什么要答应?」

  金禄眨了眨眼。「你不愿意?」

  「现在是我在问你!」

  幸好她比他矮上一个头还多,否则,她的泡泡口水一定会喷得他满脸。

  金禄耸耸肩。「因为你是唯一能够让我打心眼儿里愿意娶进门的女人。」

  这算什么回答?

  「可是……可是你不知道我是……我是……」

  「我知道,我都知道,」金禄仍是笑吟吟。「你醉酒那晚便一古脑儿全都吐露出来了,可我觉得那实在是没啥大不了的,所以就没说出来,因为你自个儿很介意,不是么?」

  没啥大不了的?

  他说那没啥大不了的?

  是吗?是吗?他……他觉得那实在没啥大不了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与金禄坦然的眼神对望片刻,满儿不自觉地晕开一脸感动的笑意。

  是真的!

  好,就冲著他这句话……

  「我嫁给你!」

  这是第一个,也可能是唯一仅有的一个只重视她而不介意她血统的人,就算他只有五,六岁或五、六十岁,她都嫁了!

  她发誓会好好疼爱她这个小丈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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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圆月亦圆,中秋庆团圆。

  赶在中秋前,叶丹凤软硬兼施地催著金禄和满儿成了亲,虽然时间上很仓卒,但金禄多的是钱,有钱能使鬼推磨,搞不好还能请得动神,所以,这场婚事仍办得风风光光的好不热闹。

  只不过,叶丹凤没让金禄知道那些所谓柳满儿的亲戚朋友,竟然全都是双刀堂的帮众罢了。

  令人纳罕的是,叶丹凤竟然安排他们住在昆山县淀山湖畔的一座城镇里,不大不小,不太热闹也不太僻静,说无聊也满无聊的。但是,金禄并没有任何怨言,似乎已沉浸在新婚的喜悦之中而无心顾及其他了。

  「唔……唔……别吵……唔……别吵嘛……嗯……哎呀!叫你别吵啦……啊,讨厌啦!天快亮才让人家睡,现在又吵人家,你到底想怎样嘛!」

  金禄一点回音也没有,兀自忙著埋头努力耕耘播种,致力於做人大业。

  「唔……嗯……啊……算了,由……由你吧!」

  自新婚夜那天开始,金禄便宛如终於得到渴望了许久的糖,整日里拚命地吃呀舔呀啃的,怎样都不腻。除此之外,平日里对她的态度也稍稍有点不同了。

  「满儿,帮我穿衣服。」

  「是,夫君。」

  瞧他那副洋洋得意的样子,粉嫩细致的双颊因为志得意满而漾出红滥滥的色韵,乌溜溜的大眼睛洋溢著踌躇满志的光彩,小嘴儿勾著一抹沾沾自喜的笑容,看上去实在很可笑,也很可爱。

  正因为如此,满儿也不想去违逆他那种有点嚣张的命令,只要稍微满足一下他的大男人心理,她就可以欣赏到他滑稽可爱的模样了,这种事何乐而不为呢?

  「桂花开得更多了么?」

  「几乎全开啦!」

  「那咱们待会儿摘桂花去,你做桂花雪饼给我吃!」

  稍微停了一下为他穿上马褂的手,满儿瞟了他一下。

  「金禄……」

  可爱的脸孔怱地一板,金禄突然冒出一张非常滑稽的严肃表情。

  「夫君。」

  白眼一翻。「是,是,夫君,夫君。」

  笑脸又咧开来了。「啥事儿?」

  「你……」又犹豫了下。「没想过要回去吗?」

  「没有。」

  「为什么?」

  「我在等。」

  「等?」两眼不解地往上飘去。「等什么?」

  「当然是在等……」金禄神秘地笑了一下,一手抚向她的小腹。「这个。」

  「呃?」

  「只要你怀孕,爹就没辙了,因为爹只单生我一个儿,无论如何,他不会不要我的孩子。」

  原来如此,难怪他这么拚老命。

  不过,他一提到等,满儿就想到咋儿个叶丹凤对她说的话。

  「你们都成亲快两个月了,你到底跟他提过了没有啊?」

  「我……我觉得还不是时候嘛!」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这……再多等一会儿吧!」

  「不能再等了,你应该知道双刀堂的入会仪式是与匕首会共同举行的,而且一年只有一次,就在下个月,错过这一回就得再等上一年,就算你愿意等,跟洋鬼子约定好的时间也不能等,所以你要尽快呀!」

  尽快?怎么个尽快法?

  这种事又不是吃点心,问他要不要吃?他不想吃的话就劝他吃,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不过,既然不能再等了,她也只好勉为其难的试试看罗!

  「金……呃,夫君。」

  「又啥事儿了?」

  「呃……我是想问你……」藉著为他拉整衣袍,满儿转到他身後边,顺便为他重新梳整辫子。「你会讨厌满人吗?」这种话面对面实在不好说。

  「为啥这么问我?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不在意你的……」

  「不是啦!我不是在说我啦!我是说……我是说……」到底该怎么说呢?算了,直接说了吧!「我是说,你对反清复明的组织有什么感想?」拐弯抹脚实在不是她擅长的说话方式。

  「……很同情吧!」

  「同情?」梳子停了一下。「请解释。」

  「他们始终奋斗不懈,却一再遭到惨痛的失败,这不值得人同情吗?」

  「这样吗?」满儿仔细梳理他的头发,一边小心翼翼地再问:「那……如果要你加入反清复明组织的话,你会如何?」

  有好长一段时间,金禄都没有反应,长到满儿以为他站著睡著了。

  「夫君?」

  「嗯?」

  「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在想啊!」金禄慢吞吞地回过头来,唇畔是懊恼的苦笑。「倘若只是我一个人,也许我会毫不考虑的答应,但是我还有家人啊!我不能不为他们著想,不能……连累他们,可这么一来,便显得我好自私,因为我只想到我自个儿,只想到我的家人,我……真的很自私,对么?」

  见他那样苦恼,满儿不禁心疼地捂住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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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再说了,也不要再想了,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不用在意,嗯?」

  「你只是随便问问?」金禄非常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这样抽不冷子一个这般严重的问题丢过来,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是我回答不,你马上就不要我了!」

  「别胡扯,」满儿白他一眼。「我都嫁给你了,怎会不要你呢?」

  「无论我加不加入,你都不会不要我?」金禄依然忐忑地问。

  「绝对不会!」满儿斩钉截铁地誓言道。

  又绽开明亮的笑容了,「太好了,这样我就不必再烦恼了。」金禄开心地说。

  见他这种反应,满儿便决定不再跟他提这件事了,纵使她永远也无法正式加入双刀堂,她也不忍心再逼迫他了。

  可是这天晚上,当她对叶丹凤详细报告事情经过和她的决定时,叶丹凤的回答竟然是——

  「太好了!」

  「嗄?」

  「倘若一开始他就毫不犹豫地答应要加入的话,我反倒会怀疑他,但是他没有。」叶丹凤满意地扬起一脸高兴的笑容。「而且听他的口气,他也有加入的意思,只是碍於担心会连累到家人,所以不敢随便答应。」

  「咦?有吗?」她怎么听不出来。

  叶丹凤以「你真迟钝」的眼神瞥她一眼。

  「他不是说了,如果只是他一个人,也许他就会毫不考虑的答应吗?」

  「啊,对喔!」满儿恍然道。

  「所以说……」

  「要我去说服他?」

  「不,我来,你没有那种口才,而且……」叶丹凤斜眼瞄著柳满儿,「你也不忍心逼迫他,这样如何能说服他?」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他加入?只要他设法拿出银子来就可以了不是吗?」

  闻言,叶丹凤注视满儿好半晌,才决定告诉她实话。「第一,因为火器不是买一回量就足够所需,所以,我们不只一次需要他拿出银子来。」

  「欵?不只一回?」

  「对,可能至少要四、五回以上。」

  满儿傻住了。「那……那要多少银子呀?」

  「这个我无法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

  「哦!那第二呢?」

  「第二,因为双刀堂与匕首会一向是并立共存,有任何行动都必须经过双方会商後再进行。老实说,这样是很麻烦的,所以,临到真正要开始行动的时候,还是引选一个领导者出来,如果火器都是由双刀堂这边拿出银子来购买的话,自然表示我们堂主比匕首会会主更有能力。」

  叶丹凤仔细地解释。「因此,我们需要金禄公子加入双刀堂,否则下回可能就是由匕首会去说服他再拿出银子来,甚至要他加入匕首会,如此一来,我们堂主就输人家一筹了。」

  原来是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啊!

  「好吧!那就让你去说服他吧!不过,不能太强迫他喔!」

  叶丹凤的确很有说服力,金禄终於答应了。

  不过,她也费了不少功夫,因为担心会连累家人,所以起初金禄只肯拿银子出来,却不愿意加入双刀堂。可是叶丹凤很有耐心地用去整整七个时辰的口水,就差没吐血给他看了,好不容易终於让金禄点了头。

  她很得意,也很兴奋,因为堂主给过她承诺,如果这件事成功的话,她将可以晋升为双刀堂的外八堂大爷了。

  说什么反清复明,什么都还没个影儿,大家就抢著坐好位子,这样还有什么搞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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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掺杂在所有准备参加入会仪式的新丁们中,满儿与金禄手牵手东张西望看得瞠目结舌。

  「天哪,这儿居然有路耶!」

  「没人带路就没路。」在前领路的叶丹凤回过头来笑道。「老实说,我走过好几趟才敢一个人上山,否则非迷路在山上不可!」

  满儿终於明白为什么叶丹凤要安排他们住在淀山湖畔那儿了,因为双刀堂与匕首会的入会仪式就是在不远处的绰墩山分堂举行,隐藏在深山林内的浩大建筑,如果没有人带路,还真是雾煞煞。

  也只有在这时候,双刀堂与匕首会所有「爷」字辈的首脑人物才会共聚一堂,表面上是偕同举行人会仪式,并做一番良性沟通,暗地里则是互相较劲,你一言招揽了多少英雄豪杰,我一句暗杀了多少满虏鹰犬,看看到底是哪边最有能力、最有资格膺选领导者的宝座。

  如果这一回依然比不出来,就得赶紧回去发愤图强练练嘴皮子,明年再来施展舌功了。

  「堂主与会主都会出现吗?」

  「那是当然,他们一向都是亲自王持入会仪式,而且……」叶丹凤压抑不住兴奋的笑容。「在入会仪式结束之後,也会顺道提升有功於堂内的兄弟姊妹。」譬如她。

  「真的?」满儿惊叹。「也就是说,我们今天就可以看到他们了?」

  「双刀堂与匕首会所有『爷』字辈的首脑人物你都可以看到。」

  「哇!」满儿更兴奋了,她紧了紧与金禄相握的手。「金禄,等我们正式加入双刀堂之後,我们先回富阳县去一趟好不好?」

  金禄好奇的大眼睛同样团团转个下停,「唔……好啊!」他漫不经心地回道。

  一听,满儿更是开心得两张唇办合不拢来了。

  「这回外公绝不会再赶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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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绰墩山分堂中的忠义堂里,双刀堂与匕首会所有「爷」字辈的首脑人物早已群聚一堂,双刀堂主与匕首会主正坐面对大门的两条漆木太师椅,其他人则分坐两旁,只待新丁们到达即可举行入会仪式了。

  如同往常一般,大家三三两两各自闲聊,以打发等待的时间。

  「我还是认为应该先设法解决清狗皇帝身边那个最危险、最可怕的人物,」匕首会会主老调重弹。「否则便会如同八年前一样,仅仅是一夕之间,所有的努力便告瓦解崩溃了。」

  双刀堂堂主浓眉一蹙。「你是指康熙的十六阿哥?」

  「就是他,那个可怕的人!」匕首会会主咬牙切齿地说。「大家都以为是康熙讨厌他讨厌到把他赶到宫外去住,其实康熙那些见不得人的丑事全是由他一手揽下的,所以康熙才会让他住到宫外的府邸去,不仅便於行动,也免於敌人疑窦,因为他是真真正正的狗奴才!」

  双刀堂堂主环视两旁,发现大家都停止了闲聊,将注意力集中到他们两人这边来了。

  「嗯!那家伙确实是很可怕,传闻他是个血腥残暴的屠夫,几场对准喀尔的战事中,与他为敌的军队无一能幸免於惨死他剑下的命运,而且,听闻他最爱将敌人的身体一剑腰斩成两半,看敌人体内的肠脏肺腑曦哩哗啦流满地,听敌人爬来爬去哀嚎求救,这是他至高的享受。」

  话尚未说完,众人已竟相乾呕起来了,险些把早餐全吐出来祭祖上地公。

  「不过,陈会主,虽然这会儿在这里的人都是当年三合会的旧人,却只有你亲眼见过那个十六阿哥,所以我们还是不能理解,为何你会这般忌惮他?据我所知,十六阿哥今年只有二十六岁,所以,八年前他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年罢了,能有多厉害?」

  匕首会会主沉默片刻。

  「八年前,他就是大内第二局手了,但是毁了三合会的并不是他高绝的武功,而是他可怕的智谋与耐性。如果是分别袭击,三合会不可能毁灭得这么迅速彻底,可他却花了整整半年的时间策画卧底,然後在三合会最後一次举义起事时,乘机将三合会所有的首脑人物一举消灭殆尽,三合会就这样被他一手毁於一旦了。」

  「这些我们都知道,」双刀堂堂主有点不耐烦。「就因为如此,所以我们现在坚持要求入堂的兄弟姊妹都必须要有堂内兄弟作保人,否则不接受入堂,这就是为了杜绝那种事再发生呀!」

  又沉默了会儿,「这样没用的,没用的!」匕首会会主喃喃道。

  「怎会没用?只要小心别让清拘混进来,自然便不会重蹈覆辙了。」

  「可是……你不懂,你……你完全不懂,这样……这样是不够的,绝对不够,因为……因为……」说到这儿,匕首会会长不由自主地开始激动了。「因为十六阿哥最恐怖的不是他的武功,也不是他的智谋,更不是他的耐性,而是他的……」

  「禀堂主,新丁们都已带到!」

  一声传呼,打断了匕首会会主几近於恐惧的低吼,使他一惊回神,连忙端起茶杯来掩饰自己的失态。双刀堂堂主则皱眉收回诧异的目光,转向传令的弟子。

  「各人红单都已准备好了?」

  「是,都已准备好了。」

  「好,那带他们进来吧!」

  於是,几十个新丁陆续被引领进来,由於金禄的「身分」比较特别,叶丹凤便特意将他与满儿拉到最前面一排站定,准备第一个就让金禄先人堂,她的外八堂大爷宝座就坐定了。

  至於金禄,则始终睁著一双纯真的大眼睛无邪地眨呀眨的,仿佛急待参与一项新鲜游戏的幼童,直自他的视线与匕首会会主狐疑的目光相对,他蓦然笑出一脸灿烂无比的欢愉。

  「哎呀!好久不见了,你好么,大棒槌?」

  正自满腹疑云的匕首会会主闻言骤然全身一震,手上茶杯喀锵一声落地,同时一个虎跃跳起来,一脸惊恐地好似想往後逃,却忘了身後便是椅子,於是一个踉呛又跌回椅子上,退无可退,只能往前笔直伸长手臂,抖得跟筛糠似的指住金禄,嘴巴张大得足以塞进一粒大西瓜,却半响声音也出不来。

  众人正自惊疑问,金禄更是笑吟吟地对匕首会会王顽皮地挤了挤眼。

  「真好玩儿,不是么?与八年前同样的情况,八年後又重演了一回,你们还真是学不乖呀!」

  终於发现不对了,双刀堂堂主唰的一下抽出双刀对准金禄怒喝。

  「你到底是谁?」

  声落,众人面色齐变,一连串锵锵锵声中,除了仍旧维持痴呆状的匕首会会主之外,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抽出亮晃晃的刀与匕首,并团团将金禄与满面惊惧之色,已然吓得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的满儿围住。

  「我是谁?」金禄却仍是一派悠闲地探臂将满儿揽进自己怀里护住,并对匕首会会主说:「我是客人,不该由主人来介绍么?」

  彷佛没听到似的,匕首会会主又呆了好半天之後,才徐徐放下手臂,满脸绝望地垂下脑袋,

  「十六阿哥……十六阿哥胤禄最恐怖的是他有一张……有一张天真童稚又纯洁无辜的娃娃脸,除非已知道他是谁,否则……否则没有任何人会对他起疑心。」他抖颤地低喃。

  「当年……当年他十八岁,看上去却仅有十二岁上下,没有人会去怀疑一个十二岁的纯稚孩童,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混进了三合会,在一夕之间便……」唇角一抽搐。「毁了三合会。」

  「如今……如今他二十六岁,看上去也只有……」他抬头,望住金禄,苦笑。「十六岁上下,仍然……」他再次绝望地低下脸。「没有任何人对他起疑心!」

  两颗眼珠子不敢相信地瞪住金禄好半天,双刀堂堂主始骇然大叫,「你就是十六阿哥胤禄?!!!」

  金禄——胤禄蓦起一阵高亢而狂肆的大笑,随著笑声,他的模样也变了,仍是那张娃娃脸,神情却恁般阴鸶狠毒,眼底更是冷漠寡绝,此刻绝不会再有人错认他只是个十五、六岁的纯真少年了。

  笑声一止,他即振吭大吼,「塔布!乌尔泰!」

  瞬间,数响炮轰,连声惨嚎,在硝灰尘雾中,门口两条人影乍现,并凌空越落在胤禄身前单膝跪地。

  「塔布(乌尔泰)在!」

  「来了么?」

  「回爷您的话,火器营、健锐营一个不缺,并已团团包围住这儿。」

  唇畔遽尔浮现一抹残佞的微笑,「很好!」胤禄揽住满儿的手臂倏紧,同时狠厉地咆哮,「斩尽杀绝,不留活口!」语毕,颐长的身躯蓦然腾空飞起,继而一个转折扑向忠义室外。

  而自始至终都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的满儿,惊骇地窝在胤禄怀里,耳畔枪炮声、惨嚎声不绝於耳,仍旧不明白……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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