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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廖太太怀揣着所有的积蓄来到这间简陋的房子时,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竟然会住在这种地方!?”
  “是的,在没有找到这份工作之前,我一直打散工。”打散工的意思就是半失业。
  “你自己一个人么?”
  白老师忧伤地低下头,“五年前,我的前夫离开了我和女儿,后来,女儿也走了……”
  “啊,你女儿死了么?”廖太太顾不得礼貌,急问,“怎么死的?”
  “这个……”白老师面有难色,好久才道,“参加肖邦国际钢琴比赛,失手后,想不开就……”一想到那个天使般的身影,她的泪水就缓缓浸了上来。
  “那……她当时,弹的是什么曲子?”
  “变奏曲E大调。”
  “啊——”廖太太差点儿晕了过去,她扑通一下跪在白老师面前,捧上半生的积蓄,惨然道,“求你大发慈悲,救救我的女儿吧,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什么都可以不要,只求你把女儿……还给我……”
  亦夜,廖家的大厅里又传来了紧张不休的变奏曲E大调。
  “柔柔……”廖太太小声乞求道,“别弹了,别弹了……”
  琴声忽然断了。白老师忽然出现在大厅上。
  “老师,你什么时候来的?”
  “老师一直在这里。”白老师拉起她的小手,眼睛里充满了慈爱,“来,柔柔,老师带你去休息一下。”
  “好!”柔柔听话地顺从着,两人一直走到了阳台上。
  白老师忽然抱住了她,浑身都在颤抖,“小琴……真的是你么?”
  柔柔的脸上泛起了甜美的笑容,道:“妈妈,你终于认出小琴来了!”
  “真的是你……我的小琴……妈妈对不起你!”白老师抱着她狠狠地亲了又亲,“妈妈以前,为了自己能教人赚钱,非要逼你考琴,还骂你、打你……都是妈妈不好!”
  “小琴不怪妈妈,只要妈妈重新快乐起来……”
  “小琴……”白老师放下了柔柔,攀上了阳台上的栏杆,“妈妈来陪你好吗?你来带妈妈过去好吗……”
  从柔柔的身体里忽然涌起一层薄薄的雾来,慢慢地形成了一个人的样子,是个穿着白裙如同天使般可爱的小女孩。
  她飘浮在空中,“妈妈,小琴不要你来陪,妈妈也不要小琴陪。”
  白老师的头发被风吹得扬了起来,一只脚已探了出去,听见这话,略略惊愕,“小琴你说什么?”
  忽然,廖太太从隐藏的一边冲了出来,她抓住白老师的另外一只脚就往外推,月光下她的眼睛里闪着恶毒的光芒,“你为什么不去死!只有你死了,我和女儿才有安宁日子!”
  白老师半身凌空,眼看就要堕下去,廖先生突然从屋里冲了出来,一把把廖太太推开,又把她抱了下来。
  “你疯了!你……你在杀人知道吗?”
  “我没疯!”廖太太尖声申辩道,“她的女儿要杀柔柔!”
  她突然打了冷战,“你为什么一直抱着这个女人?”
  据说,在廖先生和白老师的婚礼上,许多人亲眼目睹了一个穿着白色裙子如天使般甜美可爱的小女孩,站在两人中间。
  之后,又有许多人目睹,一个脸容憔悴的妇人,当街斥责并毒打了她那不肯好好读书的女儿,边打,边哭。无上幻化。借假修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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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远征”即将开放

阴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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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空间 发短消息 加为好友 当前离线  20# 大 中 小 发表于 2008-3-29 14:21  只看该作者
第十八号冢主.人鱼泪
  有一天,只是平常的一天,他从市场里买来一条鱼,没想到,就此改变了他一生的命
运。
  那是一条色彩斑斓的鱼,瞧不出什么品种,只是死气沉沉地呆在鱼池一角,连摆尾也
欠奉。
  “这一条啊,批发回来就是这副模样,要死不死的,”鱼档老板娘戴上胶手套,顺手
从池里把它抓了出来。 好象知道大限将临,那鱼开始拼命的挣扎,总归敌不过老板娘一双
孔武有力的手,被死死按在砧板上,突起的鱼眼里好象泡着一瓢眼泪,分明是万般不甘。

  他掠过一丝恻然,“喂,不用宰了,我留着回家养。”
  当他把那条鱼放进鱼缸里,斗室立刻起了变化——从水里散发出阵阵迷幻的光华,一
波又一波,五彩斑斓的鱼尾轻盈一甩,水中竟然变出一个美艳无伦的维纳斯来,她的黑发
如海藻般浓密飘逸,她的皓齿如珍珠般晶莹凝白,她的笑容绮丽得象一道雨后的彩虹,她
的声音轻柔得象一阵温柔的海风:
  “王子,是你吗?”
  他的嘴巴立呈“O”型,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
  她喋喋不休地解说,原来她是海里的一条人鱼,只为寻找命中注定的王子而来。
  “我向海巫婆换了一瓶神药,这样就能轻易化身成人,你看我,是不是比公主还要漂
亮?”
  她一眼就瞥见了他摆在桌上的旧女友的照片,嫉恨之意熊熊燃起,立刻剔开戒指上的
珍珠,把某种闪烁着神秘色彩的流质一饮而尽,然后,好象掀开一袭华丽的裙子般,绚丽
的鱼尾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羊脂白玉般的美腿。
  他只觉心脏激烈撞击,只怕这一颗心便要生生地从腔里蹦将出来,这美艳的裸女,简
陋的斗室,孤男寡女,媚眼如丝,灯色昏黄……
  “王子?”她看清了这斗室的简陋。顿时花容失色,“你的宫殿为什么这么简陋?”

  他吃力道:“我……不是王子……”他,不过是潦倒之徒,哪来什么宫殿?
  她的声音徒然升高一百八十度,一室玻璃几欲震裂——“那你为什么带我回来?”

  她脸色刹白,浑身颤抖:“你还害我喝下了神药……我现在变不回去了!”
  他瞠目结舌,“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以为你是……一条观赏鱼!”
  她柳眉倒竖,欲分辩却无词,气得拍缸而起,他慌忙退后一步。
  “你这个骗子,大骗子!”她东张西望,要夺门而出,他连忙喊住:“喂,你……你
这样子要到哪里去?”她泪水盈盈,泣道:“我要去找王子,只有找到我的王子,才能变
回原来的样子!”
  “那你要不要穿件衣服……”他急忙从柜里抽出一件衣物,追着她出去,眼看她诱人
的身段在朦胧的灯光下透着温润的色泽,几疑在梦中。
  这人鱼不谱世事,以为这世界就如海底一般,都是不穿丝缕的,等他冲到出去,她已
不见了影。
  他在大腿上拼命掐了一把,好象也不觉得如何疼,地上一滴一滴的水渍,正在一圈圈
地晕然蔓延,他一阵目眩……
  那人鱼裸体夜行,也不觉害羞,幸好其时已是夜深,路人稀少,又是暗处,竟没有人
发现这幅香艳画面。
  未出巷间,忽然听见一阵轰轰隆隆的声音由远疾至,她不知是摩托车,还道是人间什
么古怪动物,只见那东西前头射出两道刺目的光线,直晃得她双目都睁不开来,才觉得有
些害怕,心儿扑通扑通直跳。
  那东西射住她好一会儿,又不见什么动作,好久才有个人惊呼的声音:“天哪!”

  又听得咔哒一下,那东西动了动,从光芒中走出一个男人来,样貌粗鄙,气喘呼呼,
“喂……你?”
  她吁了口气,原来是人,便点了点头。
  “你被人劫……么?”
  她连忙道:“不是,我被人骗了,变成了这个样子,又没有办法变回去。”
  那人看得眼都直了,她看他那副样子,又瞧了瞧他身上的衣服,方才恍然大悟,但亦
未放在心上。“原来你们都穿衣服么?在哪里能找到衣服?”
  话音刚落,那人已经在脱起衣服来,她感激莫名道:“你真好……”却见那人竟不是
把衣服给她,狼急狼急地又去脱裤子,“这可怎么好意思呢,要你着凉了……”谁知那人
脱完衣服,竟径直朝她扑去。她双手被狠狠拧住,异常生疼,不禁又急又慌,失声道:“
你要干什么……”
  那人更不答话,正要动作,忽然一声闷响,身子一晃,已然倒地。那人鱼抬眼一看,
只见一个相貌英俊的男子站在眼前,也在斜眼看着她。
  她此时已知人类要穿衣的规矩,立刻把刚才那男人的衣服穿上,可是不伦不类,十分
滑稽。男子见她如此,哈哈笑道:“这是男人衣服,你的衣服呢?”
  她摇摇头道:“我没有衣服。”
  “你是哪里人?出来打工的吗?”
  她黯然道:“我被人骗了,现在不能回家……”
  那人深表同情道:“你愿意跟我去打工吗?赚了钱,就可以回家了。一个女孩子家的
,出来多不容易,也不只是你一个这么倒霉。”
  人鱼见人家英俊不凡,举止有礼,又救她一命,心中感激,道:“其实我出来本要找
王子的……”
  那人心道,这女人身材模样都好,就是脑筋却缺了一条筋,连忙道:“这么巧?我姓
王,可是大家都叫我王子呢。”
  于是人鱼就想都不想就跟了那人走了。那人把她带到一个歌舞团里去,工作也很简单
,就是让她在T台上走上几圈,姿势不论,只要脱光。
  对人鱼来说,不穿丝缕乃是最平常不过的事,不过她开始有点厌烦那些人的举动。

  “他们看我的眼光,好象很奇怪!”
  “他们喜欢你啊,就象我喜欢你一样,越是这么看,越是表示他们喜欢嘛。”王子这
么说。
  直到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哭着道:“我不干了,这些人坏得很!”
  王子也失去了一再劝说的耐心,狠狠道:“不干?你休想走得出这个门!”又朝一个
面容猥琐的男人,威胁道,“再吵就把你交给他整治整治!”
  她亲眼看见那男人怎么对付不肯干活的女孩,浑身一寒,不敢说什么。
  
  
 于是她逃跑,被捉住,痛打一顿,血流出来的时候,居然是红的。
  “看来我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人类,再也不能回去了。”她绝望地想。
  离开这个城市的最后一场,她居然遇见了他。
  他混在人群中,看似漫不经心。
  她回到后台,心拧着一丝痛楚,一团团乱,可她不知怎么办,好伤,好伤……
  歌舞团又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其实任何一个城市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一模一样
的舞台,台下眼光淫猥的男人,肮脏的手,花花绿绿的票子。
  忽然,她又看见了他。
  他依旧漫不经心,好似对她视而不见。
  她的心一动。
  之后第三个城市,也是如此。
  直到有一天,他们到了一个沿海的城市。
  从空气中隐约飘来一股海风的气息,她痛彻心扉,可是无从表达。
  她不知人类应该怎样表达这种悲伤。
  在忙碌的后台,她走完了,缩在一角,忽然一只手从后面捉住了她。她惊愕回头,竟
然是他。
  “我带你走。”他说。她膛目结舌,好象从不认识他。
  他的手居然这么坚定,这么温暖。她踉踉跄跄跟着他,天地昏黑,茫然不知前路何方
,只知道跟着他,一直走。
  跟着他穿街过巷,跟着他跌跌撞撞地来到了海边。
   “你一直在找我吗?”
  “原来你一路跟着我吗?”
  他不答,把她带向大海,却不愿看她一眼。“你……走。”
  她绝望地望着他,怎忍心告诉他,他做的一切只是徒劳。
  身后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几条大汉凶悍地扑来,当首的就是王子。“找到了!”

  他使劲地推了她一把,“走!”
  她呆若木鸡,心比鞭打更痛,痛到了骨髓之中,痛到撕裂灵魂。
  他护在她前面,任由追捕者拳打脚踢,血流披面,仍不退却。血流入海中,海浪翻动
,血晕很快化作无形。
  他终于缓缓倒下了,她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心瞬间凝固成冰。那些人奇怪地看着
她,她的腮下竟挂着一颗绚烂夺目的冰晶,在黑暗的海中,发放着奇异的光芒。
  一个人在她脸上抹了一把,却觉得那冰晶硬硬的,凉凉的,“钻石?”
  他们互相传阅,均觉惊骇不已。却没有发现她腿下的渐变。
  突然,一声惨叫响彻沙滩,有一个男人骇然发现身边的王子只剩下了半个脑袋,另外
一半,在一张血盆小口里。那绝对不是人类的牙齿,人类的牙齿没有那么长,那么尖,那
简直是——鲨鱼的牙齿。
  他们想逃,可是脚下似被一条鱼尾绊了一下,摔倒在海里,海浪也似帮凶,好象八爪
鱼的细盘一般,卷着他们,瞬息之间就把他们带进了深海。
  眼泪就是人鱼打回原形的药。可是知道的人鱼,都不会再到陆地上来了。
  她终于回到了大海,因为她是大海里最伤心的人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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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号冢主.饕餮之女
   时钟指向十一点五十五分,整个办公室的节奏通通缓慢了下来。有同事过来拍了拍欧阳风的肩膀,问道:“中午饭,茶餐厅,一起?”
   欧阳风微笑着摇了摇头,另一个同事凑过来道:“他啊,你就别叫了,有自备爱心便当呢,有个会做饭的女朋友真爽啊,连午饭都省了!”
   大家哄然笑过,各自结伴觅食去了。办公室里顿时变得静悄悄的。
   他四周瞧了瞧,确定没人留下,这才拿出他的“爱心便当”来——原来饭盒里放着的,只不过是一包快食面。
   垃圾食物,致癌物质,他通通置之脑后,埋头狂吃,连最后一滴面汤都不放过,一仰首,照单全收。
   果然是滴滴香浓,意犹未尽。
   这东西,本来是素娴最厌恶的。
   她做出的爱心便当,让他在全公司出尽了风头。然而现在,她却在哪个男人的家里素手调羹呢?
   所以他只能拼命地吃,吃她最恨的东西,还要吃得津津有味。
   可惜这天出了点小意外,同事小李正要赶一份报表,留了下来。“小女生么,偶尔闹点小脾气,今天就没饭吃了……”他淡笑着解释道。
   他到下面的茶餐厅打包了一份“没营养”的四宝饭,刚走出门,就觉胃部一阵抽搐,酸溜溜的液体倒翻上来,里面在翻江倒海地闹,想吐,却吐不出来。
   肯定是最近吃得太多快食面,想要报复别人,原来最终糟蹋的是自己。
   他脸色惨白,扶住街边的广告牌,面前一架新款的车子呼啸而过。车上坐的那个女子,依稀是素娴。她的后座还放着很多蔬菜,好象刚从超级市场扫荡回来。
   开车去买菜,真是富贵。无论如何,也和他这个小白领毫不相干了。
   这时,他的胃猛一抽搐,再也忍不住,赶紧跑快几步到旁边一个窄巷去,哇地一声就吐在脚上了。今天早上吃的快食面,昨天晚上吃的快食面,昨天中午吃的快食面……通通变态地还魂回世,躺在地上嘲笑地看着他。
   他也笑了笑,然后,眼泪就出来。
   突然,脚下响起一阵悦耳的手机铃声。他忍着恶心用脚拨开那些秽物,原来下面有个下水道,一个款式从未见过的手机正好卡在那里。
   打开一看,有个短信突突跃动。
   他一时好奇,不禁开来一看——“曾经有一碗绝顶好味的陈记牛杂摆在我的面前,我没有珍惜,等到失去时,才追悔莫及,人世间的痛苦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给我重来一次机会的话,我会对那碗绝顶好味的陈记牛杂说,我要吃你。如果非要给这个愿望加上一个数量的话,我希望是——一万碗!”
   他哑然失笑,开玩笑地回复道:“生命诚可贵,牛杂价更高?”
   那边很快回信了:“你捡到了我的手机,太好了。我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好想念这边的美食哦,你是个好人,能帮帮我吗?”
   他奇道:“我怎么帮你?”
   “帮我去吃东西嘛。”
   他发去了三个问号。
   那边发来一个笑脸,“你帮我吃,再拍了照片传过来,我看一看,就饱了。”
   “望梅止渴?”
   “呵呵,你真聪明。你愿意帮我的忙吗?说不准我会帮你实现愿望哦!”
   他想了一下,回道:“我有个愿望你是没法实现的了,不过我还是可以帮你。你现在想吃陈记牛杂?”
   “全中!”
   于是,他这个年逾而立之年的白领,便在乱哄哄的牛杂店前和一大群中学女生挤着买了一碗牛杂。他用手机拍了照,传了过去。
   “啧啧,味道好极了,喂,你说是不是啊?”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想吃。”
   对方打了足足十个问号,“这么美味的东西,你竟然不想吃??????????”
  他微微咬了一口,草果和八角的味道在那块厚厚的肉块上互相纠缠,辛辣又丰腴,一如盛装浓抹的熟女,偶尔一瞥,尚有惊鸿之感,不过惟恐等到朝夕相对,那熟女卸下妆来,可不免有些怵然。
   他把这一发现告诉她。她佩服道:“这样都让你想到,你太强了!”
   之后,他发现,原来许留山的杨枝甘露,像怀春少女,清甜中略带微酸,卖相靓丽,可惜份量颇少,入口即没,来不及细细品味,已然消逝。最后,空留一份惆怅,悲从中来。
   银记肠粉呢,象小家碧玉,长相普通却带着品性淳良的好名声,“白如雪,薄如纸,油光闪亮,香滑可口”,这家的碧玉,被家境所困,不能与那大家闺秀相比,只得含羞答答地抛头露面,只求寻一良家子,托以终身,可惜所过诸生均是营营碌碌之辈,甫一上台,毫无怜惜之意,就伸出一双筷子胡乱蹂躏,娇躯怎抵那狂风暴雨,只得叹一声命薄,终于寂然无声。
   顺德双皮奶呢,倒象个得福的新婚少妇,媚眼如丝,甜腻得化不开。不过她也有一桩心事,就是上面那几颗小小的红豆,有时竟敢“妹仔大过主人婆”,勾引别人的眼光,公然与她争起宠来。她这一口干醋,真是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他每天中午就按着她的想法去寻吃的,然后又把自己的想法发给她。她笑得花枝招展,“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那,老太婆呢,什么东西象老太婆?”
   他刚好转到一家蒸品店前,便道:“像糯米鸡。”
   “包得严严实实的,不透一点风吗?”
   “不是,因为老太婆脸上的皱纹,跟糯米鸡的棕叶很象啊!”
   “可是,也有没有皱纹的老太婆啊!例如我。”
   他大吃一惊,“你是老太婆了?”
   “可不是嘛,年轻人,我今年都八十四岁了。”
   他无法想象这么久以来居然是和他聊天的,竟是个八十四岁的老太婆。
   “我不信,除非你让我见见你。”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索性让她玩笑当真。
   这次的她仿佛想了很久,才回复道:“好吧,明天中午,你拿上一百只糯米鸡到前进路来吧。”
   听说过送九百九十九枝玫瑰的,可从未听说有女孩要求拿一百只糯米鸡赴约的。
   “因为我们家姊妹多嘛!”
   当他捧着十大包糯米鸡狼狈地站在繁华路段前进路上的时候,面对来来往往的抱以奇异目光的路人,真恨不得钻个洞进去。
   最料不到的是,素娴居然捧着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玫瑰,和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并肩走过。她也许是见到他的,但并不多望一眼,冷冷地错开,仿如路人。有玫瑰的女人,怎会看得上糯米鸡?
   正当他尴尬之际,一把黑色的雨伞忽然从天而降,呼拉一下就飘到了他的头顶。他伸头望去,忽然整个身子都好象被罩在那把雨伞之中,只觉恍恍惚惚的,飘飘荡荡的就到了一个有着很高的拱门的地方。
   拱门上好象写着三个字。但是太高了,他眯眼去看,却怎么都看不清。
   “怎么转到了这个地方来了?”他心里迷迷糊糊的,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往门里走去。里面的光景吓了他一跳——赫然是一个公墓!
   一座座的坟墓修饰得千奇百怪,没有一座雷同的。有的在上面种满了花花草草,红红绿绿甚是漂亮,有的萧瑟冷清,只铺上黑色的大理石,更有甚者连墓碑都没有。
   一个穿着绛色香云纱的女子,款款从其中的一座后走了出来,微笑地向他招手道:“你来啦!”
   他看她的模样,二十尚不足,十八颇有余,不禁也笑了。
   “你怎么约我来这种地方来?”
   她不答,只眨眨眼,伸手一探,“糯米鸡呢?”
   他把十包糯米鸡放在地下,给她递过一只,叹道:“你怎么这么谗呢?”
   “嘻嘻,大家都叫我贪吃鬼嘛!”
   正当她扒开棕叶时,身边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阵阵女孩子的窃窃私语,“喂,贪吃鬼,你竟敢把人带到这里来,等大冢主回来,有你好看的!”“贪吃鬼,独食难肥呢!”“大冢主回来,铁定要罚你一顿!”
   他悚然一惊,四周望望,却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只见她笑嘻嘻地把糯米鸡拿出来,一个个地摆在那些坟墓前,一边满不在乎地道:“你们想吃就吃吧,免得说我贪吃鬼小气,不请你们。不过,大冢主回来,你们可得帮帮我啊!”
   他吓得冷汗直冒,“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她走到一座坟墓前,拍了拍,笑道:“我住在十九号里,自然是鬼,你原来心里还有什么愿望?看我能不能帮你实现?”
   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手机,这才发现,原来是纸糊而成的。他“哇”的一声惊呼,掉头就逃。身后传来那女子的声音,“喂,你们个个想再吃好东西的,就要帮帮小妹啊!”
   恍惚间,好象跑了很长的路,眼前忽然就出现了熙熙攘攘的前进路。站在车水马龙的繁华大道上,他一时惑然,究竟是一场梦,还是一阵幻觉?
   突然,人流迅速向一个方向聚集过去,身边好象有个人道:“发生车祸了,快去看看!”他便不由自主地跟着人走了过去。
   一部新款的车子横在马路上,似曾相识的样子。救护人员从变形的车厢里抬出两具鲜血模糊的人体,白布遮掩,看来已是不治。
   才没抬开多久,其中一张白布突然被掀开了,下面竟坐起一个女子来,正是素娴。
   围观的人群和救护人员都被吓了一跳,全都愣住了。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素娴轻轻盈盈地走下担架,还来不及抹去额上的血迹,径直扑入他的怀中。
   “我吓坏啦,我舍不得离开你,就永远留在你身边好吗?”
   他又惊又喜,一切发生得出太过突然,简直无法反应过来,只得点头道:“好……好……”
  素娴莞然一笑,偷偷抹去了残留在嘴角边的一粒糯米。
  我舍不得你,更舍不得你给我带来的美食之乐啊!无上幻化。借假修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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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号冢主.孀女
   天气阴霾,雨儿凄迷。
  从春分到清明下的雨,叫阴雨,连风里,都带着怨恨的气息,把世间万物,诅咒了遍。
  天还没亮,胡老三在床在转了一个侧,醒了,缩手缩脚地穿上衣服。
  他一边思量着要不要下地,一边慢慢地推开了半扇窗——外面的那景致竟是他平生未见过,甚至想都没想过的美丽。
  迷蒙细雨下,一个白衣如霜的娟秀女子,一手执着一把油纸伞,一手挽着一个细竹篮,正站在他家简陋的檐下!那女子皮肤润白如玉,一点红唇如朱,风雨吹拂衣襟,直若天女降临,观音下凡,把个胡老三吓得倒退了几步。
  “这是人,还是仙?”他缓了缓神,又把窗户轻轻打开一丝儿,偷偷窥去。
  那仙女正在举目望天,脸上似有犹豫之色。
  片刻,胡老三听到了这辈子最好听的声音——
  “这雨路,可怎么走呢——真是愁死人了……”
  胡老三只觉得骨头都酥化了,昏昏然就推开了窗户,颤颤抖抖地道:“不如……就在这歇歇罢。”
  那仙女诧然回眸,却见一个中年村农,正在窗里如痴如傻地盯住自己,不由得抿然一笑,这一笑,可把胡老三的三魂六魄都勾走了,他张大嘴巴,脑袋里一片空白,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直打颤。
  过了好久,才听那女子轻轻扣门问道:“敢问这位大哥,是邀奴家进屋避雨么?”
  胡老三哪里还有什么思量,只叫道:“嗳——你……你进来……不嫌脏就……进来罢!”
  门外那女子低低一笑,朝门上的两幅门神浅浅地行了个礼,低声道:“如此,两位大哥亦无话可说了吧?”说罢,长袖一挥,两幅门神颓然滑落,零落雨中。
  只听得“依呀”一声,胡老三拱身请道:“您……请请、进……”
  白衣女子也侧身还了个礼,轻启朱唇,柔声道:“有劳大哥了。”
  入得屋来,胡老三自知贫陋,竟不知如何款待这天上仙女为好,只得急急忙忙去烧水,又没茶叶,只得掏出瓷罐放了一把白糖进去,端到仙女面前,才察觉自己的手脏黑黑的,用手抓出的白糖,只怕仙女看不上,讪讪然站到墙角,不敢作声。
  他不作声,那仙女也不作声。两人均觉尴尬,一屋沉寂。
  胡老三见再下去也不成话,只得缩缩道:“你……这是上哪儿去?”
  白衣女子道:“到后山,给我过世的那人上坟呢。”
  “啊!你……”胡老三一惊非同小可,顿觉眼前这仙女的光华尽失,再看真切些,才发现她髻上原来插着一束丝做的小白花,果真是个孤零零,楚楚可怜的孀妇。
  自己还误以为她是什么天上仙女呢,原来不过是个小寡妇!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暴雨肆横天地,这小小的瓦屋仿佛成了一块世外桃园。这雨声,也未免太大了些……
  胡老三只觉得自己的手心全是汗,粘呼呼的,暖湿湿的,更难受的是,心腔里,好象有个东西在不住地游动,一种压抑的东西,仿佛要破腔而出。
  “你家里……家里……还有人么?”他忽然蹦出一句话来。
  小寡妇摇了摇头,凄然道:“家破人亡,一无所有。”
  胡老三大喜,脸上的肌肉禁不住地跳动,只暗暗移步到窗户边,看了看天,仿佛自语道:“这雨,倒像越下越大了。”
  “可不是么。”小寡妇道。
  他又漫不经心地掩上了门,背地里反扣住栅,皱眉道:“下这么大的雨,路一定更不好走了……”
  “可不是么。”小寡妇又道。
  “那……”胡老三来到小寡妇面前,一手抱住她的腰身,怕她挣扎,便狠命搂住,一手捂住她的嘴,沉声道:“你莫要动,反正你也是没家的人了,就留在我这儿罢!”
  小寡妇略略挣扎了几下,便低下头不作声了。温顺宛转,不胜可怜。
  天黑的时候,雨歇了。胡老三才从床上爬起,却见那小寡妇站在灶边,正拿起一把尖刀。
  “别!”胡老三急喊道。
  小寡妇放下了刀,低头道:“大哥,饭都做好了,你起来吃么?”
  原来她在灶边做饭,差点以为她要抹脖子哩。他欢喜万分,道:“好……你……很好……”
  晚上,胡老三对那小寡妇道:“明儿一早,我就去请村里的胡神仙,捏个日子,请上一对大花烛,再给你扯身新衣裳,咱们就算是拜堂了吧。”
  小寡妇侧身不语,好久才道:“花烛红裳,我都是过来的人了,也没什么稀罕的,现今又是清明时节,怕也没什么好日子,何况,我还未守多少日子就……只怕别人……”
  胡老三点点头,道:“那就过些日子吧,委屈你了。”
  小寡妇轻声道:“这没什么,只要……”语极细小,已不可闻……
  第二天仍是阴雨连绵,胡老三披了件蓑衣,准备下地。门刚一开,就看见村尾的胡全富急急忙忙地向前赶,他赶忙把门关上,迎了上去,问:“啥事怎么匆忙?”
  胡全富道:“今晚老王家摆庆功酒,摊派人帮忙呢!”
  “庆啥功呢?”胡老三平日少跟人往来,不晓得这王大地主家发生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胡全富道:“前些日子,老王家不是遭抢了么?就是后山那姓周的山贼带头干的嘛!后来老王邀了官府的人一起上山,破了贼窝,因此大摆宴席,要请官府的人。”
  胡老三知道但凡宴席,干活的人自不免都有些残羹冷炙,也就欢欢喜喜地答应了。
  于是,胡老三回到屋里跟小寡妇吩咐关好门户,便兴高采烈地来到了村头的王大地主家门外。
  干活不外劈柴烧水,倒很轻松。到了晚上,王家摆出十几桌饭菜,王大地主在首席陪着六个官差模样的人,不住敬酒。胡老三活儿干完,也用一大大碗盛了些菜肉,径直在那窗下一坐,狼吞虎咽起来。
   忽听见里面一人说道:“这次上后山擒贼,兄弟们缴获了不少银子倒也痛快,只一件事不大痛快!”
又有一人嘿然道:“你说的是那娘们的事?”
  “可不是么!”方才说话那人又道,“那身段,那脸儿……嘿嘿,只怕观音娘娘也没她那般标致!”
  其余的人齐声附和,不住地夸奖那女子是如何如何漂亮,听得胡老三心里痒痒的,转念又想,你们还没见到我家女人,那才叫一个绝呢。
  里面一人忽然叹道:“唉,这个娘们倒真烈性,竟然自己抹了脖子!白白一个标致的身子,便宜了周大那厮!”
  众人齐笑,七嘴八舌道:“怪不得后来不见了那女人的尸体,说不准啊,那尸体现下就被你小子藏着,专等咱们走了,才享享那艳福呢!”
  后面的话都是些污言秽语,胡老三喝了一大碗酒,微微有些醉意了,正要扶了墙晃悠悠地回家去,却觉一条白影在暗处一闪而过。他揉揉眼睛,那影已消失了。
  回到家中,却见那小寡妇正坐在坑上剪窗纸,手腕翻动,灵灵巧巧就变出两条大龙来,龙须根根倒竖,威严中显出愤怒之相来,栩栩如生。只是家中贫苦没有红纸,就用了素纸。
  胡老三叹道:“难为你了,这素纸也剪得这般好看。”
  小寡妇低声道:“这有什么关系呢,染一染不就成了?”
  胡老三刚想问她用什么染,她却已吹灯卧下了。
  夜深人静,忽然听得外面喧闹吵嚷,胡老三推窗一看,外面有人举着火把在暗巷间走动,象在搜索些什么。他不欲多事,便关了窗躺下了。
  第二天才知道,原来昨天夜里,两个住在王大地主家的公差的头竟凭空不见了!有大胆的人看过,说象被生生扯去了头颅,血流了一地,说的人脸都白了。
  首先怀疑有猛兽出没,村人到处搜索了一夜一天,都没见到那猛兽的一爪一印,只得散了。
  胡老三也在搜索之列,晚上才得回到家来。忽觉门窗上糊了一样鲜红的东西,细细一看,原来就是昨晚小寡妇剪成的那对大龙,也不知她用什么东西染得这么鲜红,在白窗上一映,十分显眼。
  问及,小寡妇朝竹篮一努道:“早前出来时刚好带了些胭脂呢。”他也不再问了。
  当晚,小寡妇又剪了一双白额吊睛大虎出来,依旧用素纸。
  到了三更时分,窗外又闹了起来,这回比昨晚更哄乱了,有人敲了敲门,胡老三应道:“啥事哪?”
  外面的人道:“又出事啦!又有两位官差没了头,正搜查呢!”
  脚底卷起一阵阴冷的风,胡老三打了个喷涕,应付道:“我困着哩!”
  外面的人走后,胡老三躺回被窝,搂过小寡妇,却觉那娇嫩的身子凉冰冰的,不经意摸到了锁骨处,好象有道深痕,想起一事,不由伶伶地打了个寒颤。
  小寡妇隐隐约约地道:“大哥,别想太多,睡罢……”
  “哎。”胡老三心头疑惧,不敢多说,侧过身去,身子慢慢僵直起来。
  屋子里好象弥漫着一股腥腥荤荤的味道,他汗流浃背,偏偏都是冷汗,又惊又怕,丝毫不敢动,浑身上下就象有条蛇在爬……
  终于熬不过去了,一睁眼,赫然发现两只鲜红的大虎早已糊在窗纸之上,张着血盆大口,要朝他扑噬,那小寡妇坐在椅上,低着头,又在剪纸。
  他惊问:“你……你……你到底是谁?”
  小寡妇缓缓道:“大哥,同寝三夜,方才记得问奴家的名字么?”
  她终于抬起头来,一字一顿地道:“奴家夫家姓周。”那脸,惨白。
  “妈呀——”胡老三毛发直竖,跌跌撞撞爬了起来,七手八脚地打开门栓,原来外面竟未破晓,天地浓黑如墨,他惊骇之极,也辩不清东南西北,扯开喉咙就喊道:“有鬼哪!救命啊!”
  外出搜索的人还在,听到惊呼,举着火把从四面八方奔来,只见胡老三瘫软在地,嘴里模糊不清地喊:“我家……杀人……女鬼……”
  众人赶忙给他灌汤,又掐人中,他才指着家的方向结结巴巴地道:“前天,来了个小寡妇……躲着……剪纸……邪门……这、这有道痕……姓周那贼的女人……鬼!”
  说完最后一个“鬼”字,他再次全身虚脱,翻白眼晕了过去。
  众人对他的话咀嚼再三,一个老成的人道:“去他家瞧瞧去!”
  门开着,室内一灯如豆,一个白衣的娟秀女子正低头裁素纸。
  那形状,快要出来了。
  众人摄于她的美貌,均不敢作声,一会,剩下的两个官差在一众壮汉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鬼!”两人不由齐声惊呼道。
  那白衣女子放下手中的剪子,慢慢抬起头来,扫了一眼他们,冷笑道:“谢谢二位官老爷还记得奴家,就是不知道二位还记不记得,你们把我家汉子用来劫富济贫的金银,都埋在哪里了?”
  两个官差一边往人群中躲去,一边喃喃道:“不都还给老王家了么?”
  “是么?”白衣女子冷笑道,忽然站了起来,众人都知她就是鬼了,一起倒退了几步,仗着人多,倒不很怕,几个老成的人已跑出去拿黑狗血了。
  只见她走到竹篮边,一把扯开那遮盖的白布,里面赫然露出四个血淋淋的人头!
  “这四位大哥,宁死都不舍得把埋藏的地点说出来,不知二位是不是也有这般硬气……”
  两个官差吓得连连倒退,后面的人喊道:“不用怕,黑狗血来了!”
  白衣女子吃了一惊,急忙双手一扬,那素纸顿时变成了两只展翅老鹰,箭一般地朝两个官差扑去。村人赶忙把黑狗血往上一泼,正中一只老鹰,那老鹰便颓然掉落,仍然化作剪纸模样。另一只老鹰却把一个官差的眼睛啄破了,那官差惨叫一声,鲜血顺着脸颊崩流而下,极是可怖。
  众人喊道:“妖术杀人哪!快把黑狗血泼她身上破邪!”
  “愚民!”白衣女子凛然道,“我家汉子历年抢的,不都是大户富户的银子么?有动过你们半分半毫么?我们的金银,也不知济助了多少贫户,你们倒要助纣为虐吗?”
  可是众人熙熙攘攘,还有谁会留心她说些什么,大家齐力把黑狗血朝她扑去。
  幻术灭了,白衣污了,心亦入灭。
  天色初曚破晓,在苍茫的山岭上,一个神色凄苦的白衣女子茕然前行。
  她不知应该去哪里,只是随处游荡。她也在等待那第一缕可以让她灰飞烟散的阳光。
  前面来了一个人。一个披着灰色斗蓬的人。
  “你要去哪里?”那人问。
  “大仇未报,身已非洁,既不能刃尽仇人,也难酬亡夫之志。天地之大,再无容身之地。”她颓然跪倒在地。
  “来百芳冢吧。”那人向她伸出一只手,“你可以是我第二十位客人。”
  这只手居然是暖的,竟然可以透过残躯,直抵死寂孤清的灵魂。
  朝阳破晓,原来阳光洒在身上,竟是如此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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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号冢主.鬼嫁新娘
  红烛摇曳,锦帐生辉。
  宾客满座,杯盘狼狈。大厅正中开了一桌,却是满桌美肴无人动筷。
  菜上一半,新人要开始轮桌敬酒了。那娇娇艳艳的新娘一双春葱般的手捧着酒,含羞答答地向来宾敬去。“四叔叔请——”“三姑姑请——”人极柔顺,双眉弯弯,宛如水中月。
  人们不禁都赞叹起来,旋即又摇头叹息:“真是可怜哪……年纪轻轻,就要守一辈子活寡……”
  终于轮到那正中的一桌了。前面带领的老婆子连忙倒了一杯酒,塞到新娘手中,笑眯眯地道:“新娘子给许家列祖列宗敬酒——”
  新娘轻启樱唇,道:“列祖列宗请——”深深一拜,怀中抱着一块黑漆灵牌——
  “夫君许君蓝之灵位”
  酒醉饭饱,宾客散去。老婆子便将那新娘送入洞房,虽是冥婚,排场亦不能少。桂圆、花生、红枣纷纷洒在描金鸳鸯被上,一双大红烛把房里映得喜庆堂皇。老婆子替新娘把灵牌放在桌上,细细嘱咐道:“今夜,你须得睡在里床。这是规矩,可不要忘了。”
  新娘坐在床上,待听得周围的声音都静了,一腔眼泪这才凄然落下。她的老家连年大旱,颗粒无收,路有尸骨,遍地哀鸿,一家子只好逃了出来。刚开始死的是小妹妹,他们用薄棺把她埋了;然后是娘,他们用干净衣服葬了;之后是爹,他们只能用柴薪烧了;哥倒是葬得好——路上遇到强盗,他护着她逃命,被一刀砍掉了半边脑袋,却让她遇到了当地大族的许老爷。许老爷说,只要她嫁给他儿子,就厚葬了哥,还有三餐一宿的温饱。
  他的儿子许君蓝两年前死于疟疾。
  不知哪里吹来一丝风,烛光一闪,映得那灵牌格外诡异。
  她起初并不觉得十分怕,但随着那红烛越燃越短,黑暗如潮水般覆盖而来,她方才慌慌张张地钻进被窝,和着衣侧卧在里床,不敢稍动。她原本一闭眼就能睡着,岂料今晚偏偏毫无睡意,一颗心儿扑扑直跳。
  万般无奈,只得把眼睛偷偷睁开一丝,由于是侧卧,面前除了锦帐,就是一堵大墙。她的下辈子,注定要埋在这堵墙下了。
  她叹了一口气,黑暗中,仿佛也有人微微叹了口气。
  第二天她大清早就起来把一头青丝挽成一个髻,正式成为许家媳妇。老婆子便领她去磕拜许家的祖先。
  穿过重重叠叠的弄堂,终于来到宅子的深处,供奉着许家历代祖宗的祠堂。那里竟摆放着数不清灵位,密密麻麻,气势压人。那辈分最高的祖先,踞在神台顶端,如皇帝般冷冷地睨着后人,下面辈份略低的后辈,便象臣子般战战兢兢地排列在下。
  老婆子把燃好的香递到她手中,她跪下拜了三拜,郑重地把香插到香炉里去。正在此时,骤然间起了一阵风,烛火一晃,竟烫到她手背上,顿时起了一个水泡。
  老婆子责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忙去拿药,诺大一个祠堂只剩下她孤零零地跪着。
  忽然,不知从哪里角落传来一声低低沉沉的呻吟声,仿佛在某个房间里,关着一只垂死的动物。
  “孩子,”她悚然回头一看,原来婆婆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站在身后,婆婆是许家的大娘,下面管着五个姨娘、数十个侍仆,还有各房人等,身份尊贵,平日事务繁忙,身边必然奴婢围绕,如今却是单身一个站在祠堂门前,面露慈祥地看着她。
  “婆婆好。”她侧身行了个福,低声道。
  “孩子——萍儿,昨晚可睡得好?”
  “回婆婆,萍儿睡得很好——被子很厚实。”
  婆婆的嘴角微微一晒,大户人家的高床暖被,自非贫家农户可比。“好,婆婆带你去向咱们许家还在世的老祖宗请个安吧。”
  她跟在婆婆后面,穿过祠堂旁的一个侧门,来到一处旧居。门前两个仆妇见到当家大娘来了,急忙跪倒磕了个头,指着房门嘴里含糊不清地“啊啊啊”了几声。婆婆点了点头,道:“她们都是长年伺候老祖宗的哑巴。”说罢,推开房门,朝屋角一张挂着厚厚的帷帐的大床道:“老祖宗,我带新过门的儿媳来看你老人家来啦!”
  屋里陈设简单,但家具都由上乘的红木雕成,静穆沉古,整间房屋弥漫着木头特有的微香,倒也怡人。忽然头顶上“嘎嘎”两声,原来滴雨檐上,一双燕子正在相偎呢喃。
  “萍儿,发什么呆呢,还不请安?”婆婆有些不悦。她连忙跪下低头道:“萍儿……给老祖宗请安!”
  床上有了些动静,露在外面的被子微微一动,传出一个低哑的声音来:“嗯——”看来这位老人年岁甚高,不仅行动不便,连说话也不甚清晰,良久才缓缓道,“你——来——”
  她来到帷帐前,只见被下慢腾腾地递出一只红包,婆婆催道:“还不谢老祖宗?”她慌忙跪下,双手去接,伸入被中的一瞬间,双方指尖一碰。
  这一天终于在没完没了的磕头跪拜中度过,到了晚上,这膝盖仿佛就不象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痛得完全失去了知觉。她也不敢早早上床去睡,生怕给别人落下慵懒的话柄,便胡乱寻了些女红做了起来。
  月阑人静,她才灭烛上床,依旧和衣向内而睡。
  肚子很饱,身上很暖,可是为什么脑子里全是那间漏风漏雨的农家草屋,简陋得找不到一样值钱东西的小屋,有爹爹、娘亲、哥哥、妹妹,现在,他们可在天上享福么?那一刀,哥哥的血和脑浆都喷在她身上,那么腥,那么怖……
  她伶伶地打了一个寒颤,感觉背上仿佛有一只手在缓缓爬动。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幽幽飘来——
  “你怕么?”
  历尽生死,还怕鬼么?她并不叫喊,只是两眼紧闭,一动不动,只觉如堕冰窟,浑身僵硬。
  那手臂游移到她腰上,又不动了,竟似环抱着她,后面空荡荡的,不知这只手臂是否凭空而来。幸好后来又没有其他动静,她虽然害怕,但眼皮越来越重,渐难支持,终于沉沉睡去。
  天亮一看,外床被褥平整,一无皱痕。
  “你昨晚睡得可好?”婆婆关切地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这脸儿虽然苍白憔悴,然而清雅可人,行事中规中矩,绝不输给那些大家闺秀,心里便一阵欣慰。
  “回婆婆,睡得很稳。”
  “是么?”婆婆倒微微有些诧异了,眯着眼睛道,“想是你昨天太辛苦了……”
  这天,她跟着婆婆,带了一班仆妇,前呼后拥地巡察了许家的各处家业,包括良田、果园、酒坊、织布坊等等,所到之处,人人鞠躬行礼,巴结奉承,她也忙不迭地还礼,大家都说这少奶奶不摆架子,甚是可亲,可惜就是个守活寡的。
  转了一圈,天都快黑了,等回到大宅之中,已经到了开饭的时间。许老爷因为常在外应酬,吃饭的只剩下一班女眷和孩子,因此规矩也稍宽松些。
  四姨娘举目张望,见孩子中并无自己的福儿,便问仆妇:“你们看见三少爷了么?”
  一仆妇道:“刚才还见三少爷在仓库前玩着,可能玩得忘了时候,等婢子看看去。”
  忽在此时,堂外有个小孩的笑声道:“娘,娘,你来瞧瞧我,快来瞧啊!”
  四姨娘皱眉道:“这孩子,真不懂规矩”,朝婆婆行了个福,出去一看,原来福儿正危危颤颤地骑在一件古怪的物事上,这物事有前后两个轮,左右两个把,单靠下面两个踏脚的来回踩动,四姨娘奇道:“你从哪里找来这古怪东西?”
  福儿还未回答,忽然身子一歪,“啪哒”一声连那物事一同掉在地上,他年纪尚幼,又是娇生惯养,哪里受得这痛,立刻咧开嘴巴痛哭起来,惊动了里面的人。
  “福儿怎么啦?”婆婆缓缓而出,话音刚落,就看见地下那件物事,脸色大变,又气又急,指着它厉声问道,“小孽障!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
  福儿低着头道:“我从……仓库里……看它好玩……偷偷……”
  众人情知大娘平素管教虽严,但亦恩施并重,绝不任意责骂下人,更别说是各姨娘,连带她们的孩子,也慈爱有加,此时突然翻脸,显是此物祸害极大,因此四姨娘心中一寒,立刻跪地磕头道:“小畜牲管教不好,是妹子的错,请姐姐重罚!”
  婆婆脸色稍缓,挥手道:“你们拿些柴火来,把这祸事一把火烧了罢!”众人一齐动手,很快就在那物事上堆放了柴薪,管家老王面露难色,问:“大太太,就在这里烧么?”“烧!”婆婆脸色凝重,仿佛下了很大决心,非要亲眼看着那祸事葬身熊熊大火不可。
  等火烧得差不多了,众人又搬厚土把火灭了,把残骸扫了出去。婆婆这才拉着她的手,慢慢到了她的房中,凝望着桌上的灵牌,不住地叹气。
  她不敢坐下,只一旁讪讪地站着,等候婆婆发话。
  过了好久,婆婆仿佛才醒悟有她,指着椅子道:“萍儿,你坐这儿,挨着婆婆坐下。”她小心翼翼地坐下了,只见婆婆细细地抚了抚她的脸,叹道:“你心中是不是有许多不明的事,想问问?”
  “萍儿不敢。”她低低道。
  婆婆点了点头,道:“你做事很有规矩,这很好,象个大家媳妇的模样。有些事,你虽然现在不明白,终有一天自然会明白的,但你不能问,一问,祸事就来了……”说到此处,忽然朝她诡异一笑,旋即又恢复慈爱模样,又道:“不过有些事,却是对你说说也无妨。你道今天我烧的是什么东西?哼,那是个祸害精,天大的祸事!”
  她“啊”地一声惊呼,暗想那东西看上去古怪异常,难不成还会变出个勾人魂魄的鬼怪来?
  “事情说起来,都怪君蓝的舅舅不好,十年前,他去了趟省城,说跟西洋人做买卖,就带回来这祸事,说它叫什么……自行车!人骑了上去,能比马跑得还快,于是君蓝这孩子就对这祸事着了迷,整天价把它看了又看,瞧了又瞧,后来竟然把圣贤书都丢开了,说要到省城里念那西洋人的书……”婆婆说到此处仍是悲愤之极,忍不住落了几滴老泪这才继续道,“本来,老爷和我是万万不肯的,后来他又说了许多道理,说什么‘师夷长技以制夷’,连老爷都辩他不过,我一个女人家的,哪里懂得这许多道理,只好让他去了。谁知这一去……就没再回头!”
  她瞥了一眼桌上的灵牌,心中很想再知道一些关于这位素未谋面的“夫君”的事,可又不好意思开口,只得静静低头听着。
  可是婆婆又不再说下去,便起身回去了。剩下她一个人在烛影中静默沉思。
  月到中天,腰上一沉,那只鬼手又无声无息地抱住了她。
  她不再象昨晚那么惊慌失措,鼓起勇气睁开一丝缝儿去看,只见微弱的月光下,那手是白晰而修长的,象只读书人的手。很久以前,同村的牛儿家请了个落第秀才给牛儿当老师的,她偷偷地趴在墙上看过那秀才,可惜被窗户所掩,只看得见那秀才的一双手,又修白又干净,和爹爹哥哥的那些又脏又粗的手完全是两个世界,那时她就傻想,要是以后的丈夫有这么一双手,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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